现场出现了长久的空虚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
而是一层厚重的有重量的压在所有人肩上的东西。
如果说空气突然变成了棉花,塞满了每个人的耳朵,喉咙和胸口。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杯中的红酒停止了晃动,液面平如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德拉,我也真是佩服你,平时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你说说就算了,现在你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也这么说吗?真的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啊。”芙尔薇盯着德拉的眼睛。
“唉?薇儿,你是这么想的吗?”德拉瞪大眼眶,一脸难以置信。
“不然你以为呢?一般情况下,我所想的和德拉所想的完全就是两个相反的东西,这一点德拉也差不多该理解了吧。”芙尔薇虽然话中带有一些抱怨和指责,但是语气却相当平淡。
“怎么这样?!不行,我绝对无法认同!”德拉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刻意装的反应过激,而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对这一切感到无法接受。
刀叉静止在盘沿上,金属的反光一动不动。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极轻且遥远的“啪”声。
火星弹起来又落下。
没有人笑。
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动。
面对德拉这一句话,众人不知道如何回应。
埃尔泽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马尔戈斯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层被冻住的蜡。
莉莉丝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艾洛雯的视线从德拉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桌布的某个褶皱上,又移回来。
芙尔薇低着头,手指在伊努的背上停了一拍。
德拉并没有注意到现在的气氛。
她的胸口还在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微微起伏,龙角上的暗红色光芒刚刚退下去,指尖还有一点发烫的余温。
她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一句实话。
一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应并且理所当然的话。
她甚至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
然后她又决定展开新的有意义的话题。
“所以呢,叫艾洛雯的萝莉,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破除那个【米迦勒圣裁】吗?说到底真的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吗?”德拉问道,视线钉在艾洛雯脸上,语气平直,“破除了之后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吗?”
“等等等等,德拉小姐,一个问题一个问啦,这样我这边不是很困扰嘛。”
艾洛雯双手托在下巴上,双手很小,手指短而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指尖抵着下巴的时候,脸上的肉被微微压出一点弧度。
她的肘部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朵被放在桌上的,蓝色的小小的蘑菇。
她的眼睛看着德拉,又似透过德拉看着别的地方。
“嗯,关于德拉小姐的所有问题,我这边只有一个回答,不知道呢。”艾洛雯说,语气很轻,“因为又没有成功破除过的先例,所以一切自然都是未知的,这一点德拉小姐理解起来应该不难吧,我也应该没有糊弄你的意思才对。”
她顿了顿,手指在下巴上收紧又松开。
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个极浅的,很快就消失的小坑。
“但即使这样,做这一切绝对是有意义的。”艾洛雯顿了顿,“就算不这么想,也最好逼迫自己这样想,这也算是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赋予意义,不然等到一切徒劳无功的时候,失望可能会来的很汹涌。”
然后无人说话。
没有人追问“什么意义”。
没有人反驳“未知的事怎么谈意义”。
没有人接话。
那句话被放在桌面上,谁都没有伸手去碰它,用餐一直持续到结束。
结束之前,管家开始收拾餐具。
“失礼了,艾洛雯夫人。”
“无妨。”
埃尔泽把刀叉收起来,按大小码好,放进餐车上层的格子里。
马尔戈斯把盘子叠起来,金属底和瓷面接触时几乎不发出声音,杯子里剩的红酒被倒进一个专用的容器里,杯底朝上放在餐车下层。
桌布上的面包屑被刷子扫进一只手心,然后倒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无声,精准,熟练,不需要语言。
艾洛雯和其他人都没有离开座位。
艾洛雯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你接下来和小薇以及德拉小姐好好聊一聊吧。”艾洛雯捏了捏下巴,手指在颏骨上摩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指尖与皮肤摩擦的沙沙声,“毕竟今后都是要一起生活在一起的人了,稍微广义一点的说,我们就算是家人了,促进一下感情也是必要的吧。”
“哈!艾洛雯!这事我没有听说过啊!我接下来没这个空,游戏活动时间要到了你知道吗?!”
莉莉丝大喊大叫,一张臭脸摆了出来。
虽然那张脸本来就是白的过分的程度,但是现在白得更明显。
眉头往下压,嘴角往下撇,鼻梁上挤出两条淡淡的竖纹。
但也并不是说有多讨厌芙尔薇。
也不是说对德拉那种无神经的行为憎恨到了天上。
她只是嫌麻烦而已。
并且她认为那种乱糟糟的麻烦绝对没有人会喜欢,没有头绪,而她最不想做的事自然就是坐下来解这种课题。
艾洛雯微微一笑。
“拜托了,莉莉丝。”
“欸,怎么这样,算了,好吧。”莉莉丝的声音拖得很长,已经失去了弹性,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快要断掉的张力。
她虽然相当不耐烦,但还是勉强同意了。
至于为什么会同意,这其中也许藏着什么久远的渊缘。
随后艾洛雯便离开了座位。
脚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向走廊。
管家也整理好餐具离开。
“艾洛雯夫人,晚上还有一场会议。”
“帮我推掉吧。”
“可是,这场会议不是普通性质的那种。”
“唉,太麻烦了,马尔戈斯,你帮我解决了,随便找个人代我去参加吧。”
“了解。”
“我明白了。”
埃尔泽走在前面推着餐车,马尔戈斯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逐渐远去。
餐厅里只剩下三人。
德拉盯着莉莉丝,表情不善,充满敌意。
眼睛眯着,瞳孔缩成两个窄窄的缝,缝里射出幽光。
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有节奏地轻微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喂,那边那个叫莉莉丝的。”
莉莉丝慵懒地抬眼。
“啊?什么叫做那边那个?那边那个是什么?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礼貌啊?”莉莉丝的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略带倦意的火气,像是一根快要熄了的蜡烛被人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但也没旺起来。
“我管你,你和那个叫艾洛雯的是什么关系?回答我的问题比你瞎问有意义多了。”德拉无视了莉莉丝的抱怨,她的声音直直地切进去,想着植入正题。
“你稍微听一下别人说话啊,我本来至少还是想过一点点和你好好相处的意思的,但是你真的不断让我感到火大,真是的。”莉莉丝继续自顾自地抱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被压灭了。
但然后她也决定不继续牵扯。
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好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就是了,没什么,只是很久以前一起行动的队友而已。”
然后莉莉丝环顾了一下这座豪宅,视线从天花板上的吊灯移到墙壁上的油画,从油画移到角落里的大花瓶,从花瓶移到那扇通往后院的落地窗。
窗外黑着,窗框被漆成深绿色,擦得很干净,反着餐厅里的灯光。
“我还是挺中意这个住处的,该有的东西都有,想要的东西也有,而且艾洛雯也会为我解决很多麻烦,我承认因为这点受了很大帮助,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莉莉丝说着,把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极轻的“嘎”声。
然后她把白皙的长腿放到了餐桌上。
鞋底踩在刚刚被擦干净的桌布上。
踝骨交叠,膝盖微弯,大腿的线条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色的光。
她马上做这件事,感觉她所说的那些帮助是生活上的一些麻烦而已。
“所以呢,所以现在姑且就和艾洛雯合作了,站在她的阵营,稍~微为她解决一点麻烦,然后再讨要一些回报。”
德拉在判断莉莉丝说的话是否属实。
但是她从那无所谓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虚实,甚至误导性极高。
莉莉丝给出了自己认为非常完美的答案后,便不再理睬德拉。
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芙尔薇。
芙尔薇没有看她的脸,只是低头发呆看着自己的大腿,时不时浑身发抖。
腹部发痛的时候,眉头会照常的皱起来。
也没有找人安慰的意思。
而现在。
芙尔薇的视线落在莉莉丝放在桌上的那条腿上,从脚踝看到膝盖,但是马上又移开了。
然后莉莉丝又看向芙尔薇肩上的伊努。
“芙尔薇,再把你肩上的那条小黄狗给我看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