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德拉似乎有点道理,但其实又欠缺道理的反驳,埃尔泽这边的选择是根本没有理睬。
他只是合上了眼,眼皮盖下来,遮住了那双灰色的宛如被磨过的石头一样坚定的瞳孔。
然后他转过身,脚后跟在地砖上转了半圈,鞋底和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刺耳响动。
他的背对着德拉,肩胛骨在制服下面微微凸起,脊背挺得笔直。
迈开步子,往门口的方向走了数步,停住在了原地。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叠着,指尖搭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一动不动。
马尔戈斯见此,收到了意思。
他看到了埃尔泽转身的动作,看到了那个动作里包含的无声的交接。
此乃长久配合的默契,并不是说这个动作就是暗号,而是读动作中的情绪。
接下来是他的工作而且他得接上,他得把这段还没走完的路继续走完。
于是他看向德拉,视线从德拉的龙角移到她的脸上和她身上那件还带着褶皱的礼服上。
“德拉小姐,关于衣服并不是新衣服,而是被另外的人穿过这一点,你就请将就一下吧。”马尔戈斯卡顿了一秒,“毕竟重新为德拉小姐量三围,选择布料制作一件新的衣服是很麻烦的事啊,也不是说不能做,但是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制作完成的。”
马尔戈斯蹲了蹲,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动作本身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在跟一个比他矮很多的人说话时下意识做出的表示平视的姿态。
虽然他比德拉高了大半个头,那个蹲的幅度也根本不够让他平视德拉的眼睛,但那个动作本身的意思到了位了。
“而且,德拉小姐,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项呢。”马尔戈斯说,他的声音比埃尔泽软,软很多,对比起来就似是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的有点温度的铁块,“比如说,德拉小姐,你要选择哪一间房间呢之类的,根据艾洛雯夫人的要求,你可以随便选一间,无论大小和精致程度,甚至家具也可以为你量身定做。”
“停一下,你说太多了一次性。”
德拉伸出手掌打断了马尔戈斯的话。
双手抱胸,手臂在胸前交叉,手掌搭在上臂的外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搭在肘关节的内侧。
她抬起下巴,脖子上的筋绷了一条,视线从马尔戈斯的脸上移开,扫过房间的四面墙。
灰色的墙。
深色的地板。
银色的穿衣镜。
角落里的衣架。
然后她的视线落回马尔戈斯脸上。
“而且挑选房间什么的,这种事情不是早就已经很明显了吗?”德拉说道,她的语气像是真的难以理解一样。
她的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上唇微微翻起来一点,露出一点粉红柔软的上牙龈。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很平淡且不容置疑,像是她自己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过演练过很多次了,现在只是终于把它排练上台出来。
“根本就不用胡乱挑选,不需要。我肯定要和薇儿住同一间房间啊,你们直接省去额外准备的工作吧。”
德拉的君主病犯了。
她本身并不是一位严厉的君王。
只是态度稍显强硬,被动的那种,也就是不常听别人的意见,但是也不会很严厉的去命令别人。
反而会适当的为下属减轻工作。
而现在的德拉就把这两位管家当成了自己的下属。
“这也算是为你们的日程考虑了吧,你们要学会好好感谢我。”
先不管埃尔泽沉默的脸和马尔戈斯苦笑的脸。
德拉开始捏着下巴思考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的尖端,中指抵在下颌骨的内侧,其余两根手指曲着,指腹贴在脸颊的边缘。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地面移到墙壁,嘴唇紧紧闭合,牙齿在里面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的内侧。
然后她嘴唇动了,开口了。
“对了,如果床是单人床的话,就换成双人床吧。”德拉又继续补充道,她的手指从下巴上松开,抬起来,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宽度,“勉强双人床就可以了,不要太大,不然薇儿又有理由把我推开了。”
马尔戈斯搓着双手走上前,两只手掌贴在一起,手指交叠着,来回摩擦。
掌心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音。
他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弯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他的视线从德拉脸上移到埃尔泽背上,需要用他的背上的肌肉线条来为自己寻找说话的节奏。
“德拉小姐,这件事还请你三思啊。”马尔戈斯摸了摸后脑,手指插进金发里,在发根处抓了两下。
然后他的头发就被拨乱了一缕,又垂下来,搭在额角。
轻浮之色又强了一点。
“真的希望你能为我们稍微减少一点工作呀,真的还要真的。”
德拉侧过眼睛,视线从眼角射出来,窄窄的凉的,如同是一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带温度的光。
她看了马尔戈斯一眼,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鼻腔里传出来到外界,短促沉闷。
她扭过头,没有理睬,表示自己不会退步。
埃尔泽黑着的脸抬起来。
他的脸本来就是黑的,现在更黑了。
那种黑不是皮肤的颜色,是表情的颜色。
是眉心的纹路加深了,嘴角往下压了,鼻翼两侧的肌肉收紧了一点。
他的脸像一块被人从阴凉处搬到太阳底下的深色的石头,表面更暗了阴影更深了。
他思考了一下,最后说道。
“艾洛雯夫人没有强行要求过这一点。”埃尔泽如此说道,他的语气平整公正得像是他在念一段写在纸上的不需要他本人同意的文字, “所以,德拉小姐,关于房间上的选择这一点,就随你去吧,另外,专属骑士和大小姐住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异样可言,反而可以追求提高效率。”
埃尔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
每一个字都是从嘴里一个一个地放出来的。
没有高音,没有低音,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他的下颚没有开合,眼睛没有闪动或者咋动,手指在背后坚如磐石。
他说完了后,嘴唇便合上了。
“是吗?”德拉像是感到很稀奇一样,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只挑了一边,导致大小眼。“你偶尔倒也会机灵一下,虽然也就那么一下下而已。”
德拉左边的眉毛抬起来,右边的纹丝不动。
尽管被这样子挑衅,埃尔泽依旧是那张沉默严肃的脸。
这让德拉再次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面对一个机器人。
她看着埃尔泽,看着他那张刚刚妥协了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样子的埃尔泽非常少见。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本身很少,也许他就是有这样的一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惊讶。
一种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的惊讶。
然后德拉又捏了捏自己的哥特女仆装。
手指捏住裙摆的边缘,捏着那层黑色的布料,搓了一下,布料的表面有点粗有点硬,不是新的。
她松开手,布料弹回去,留下一片小块区域的褶皱。
“既然这样,麻烦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那今天就到现在为止吧,我的忍耐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德拉说道,她的语气也算是稍微轻了一点,声调也没有那么刺耳讽刺,稍微平了一些,那一根被拧紧的弦松开了不少,“真是的,浪费时间,啊啊啊,我还要回去陪薇儿呢,真的已经耽误不得了。”
德拉说完之后就要离开房间。
她转过身,脚后跟转了半圈,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这时候马尔戈斯开始扭扭捏捏起来。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在身侧交握着,指节绞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挡在了门口,身体横在门框中间,一手撑在门框的左边,一手撑在门框的右边。
说实话,这个姿态非常好笑。
更何况他的嘴角还挂着笑,那个笑里有一种为难的感觉,像是不得不笑,一种被人推出来当挡箭牌的表情。
“等一下,德拉小姐,您这话说的,咱们是不是还没有开始呢?还没有开始就谈结束什么的,这比刚开始就谈结束也还要过分点。”马尔戈斯面带微笑挡在门口,不让德拉走出去。
他的声音没有比刚才高哪怕一点,这点让德拉明白这个人作戏到底有多深。
“德拉小姐一直这样任性下去的话,我这边会很困扰的。”
马尔戈斯继续解释道。
德拉这边则是两个频道,她认为自己已经把自己的意思很清晰的传达出去了,即,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想回去陪薇儿了。
所以她双手笔直伸出就想去抓马尔戈斯的肩膀,把他推一边去。
她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掌心朝向马尔戈斯的肩头。
但是马尔戈斯后退了一步,脚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的肩膀从德拉的手指间滑走了。
没有让德拉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