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戈斯在一旁来回看着埃尔泽和德拉两人，视线游离，有些许不知所措。
埃尔泽的脸是黑成炭火的。
德拉的脸也是黑成墨水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约三步的距离，看似不够近，不是那种伸手就能揪住对方领子的距离，但是真要揪的话，也就一步的事。
总之，谁都没有动。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着，呼吸进鼻腔的就是一块透明的被冻住的胶。
马尔戈斯站在他们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脖子左右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骨头的响动声不断，转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脸上尼扣尼扣的笑也变得恶心起来。
他的嘴张开了一半，手指在身侧来回弯曲，脚跟在地砖上滑动，用发出的响动让自己介入进去。
思考着如何劝架。
他的脑袋在转，只不过被人按了加速键后，如同一架快要散架的机器。
因为现在这个场面明显又是那种说话谈崩的感觉。
两个人各站一边，各说各话，各不退让。
空气里弥漫着随时可能被点着的火花，不，说实话，看不见的魔力已经开始相互碰撞了。
说实话，有时候马尔戈斯都分不清哪方是正义。
埃尔泽有时候说话也是一种作死的感觉，偏偏要和德拉对着干。
比如【芙尔薇】分明就是敏感词这点。
埃尔泽绝对是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虽然说芙尔薇现在只暴露出过刚来时的样子。
但他已经见过芙尔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说话的样子。
也知道德拉的多种宣言。
可他偏偏要在德拉面前提。
偏偏要说“芙尔薇大小姐欠缺坚强的意志”。
偏偏要说“选择一个更理想的人选”。
偏偏要把那把刀插在德拉最软的软肋上。
埃尔泽绝对是故意的。
就算不是故意的，这效果明显也是一样的。
“喂，等等啊，德拉小姐，埃尔泽，你们可不能突然打起来啊。”马尔戈斯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他的双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在空气中往下压了压，那个动作像是在压两个浮在水面上的随时可能漂走的软木塞，“不然这个房间可是会遭殃的，会消失的。”
德拉和埃尔泽黑着脸对视了许久。
走廊里没有哪怕一丝风动，这并不是说这条走廊的通风性很差，反而说明了密闭性极好。
灯没有闪动，线路良好。
钟表的指针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走着，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一两三。
德拉的眼睛盯着埃尔泽的眼睛，埃尔泽的眼睛盯着德拉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无一不沉默的，无一不坚硬的，无一不是不肯退让的墙。
谁都没有眨动眼睛，任凭眼表干涩。
动辄三千。
沉默是金。
德拉看埃尔泽那基本没有变化的态度以及脸色。
那副宛如从石头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裂缝的表情。
然后她叹了一口浓重的气息。
那口气从胸腔里升起来，经过喉咙，从鼻腔里呼出来。
是她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赶。
“算了，算了，混蛋管家，真的耿直到烦人，真的我懒得和你计较了，和你计较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德拉挥了挥手，手掌在空气中摆了摆，从左到右，又摆回来，没有节律，没有周期。
她的手指松开了，刚才攥紧的指节松开了那么一点点，属于放松的范畴。
“我也已经厌倦了，真的超厌倦，做就做吧。”
马尔戈斯轻轻拍了拍手，让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发出两声清脆而又短促的响动。
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因为反弹，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不少。
肩膀往下落了数截，肌肉得到彻底的放松疗效。
手指在身侧松开，不再蜷缩，骨头咯吱咯吱欢快地发出脆响。
德拉继续补充道。
“反正在做的事也是为了薇儿，说实话，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德拉脸上展现出红晕，从颧骨上缓慢而又隐晦地浮起来，往耳朵的方向不断贪婪地蔓延，在耳垂上停住。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弧度完全足够大，没有遮掩。
但那个弯里有一种很满的满足物，满意满足，接受一切。
她的眼睛亮了一个恒星单位。
“都是为了薇儿，都是为了薇儿的话，呜呜呜，为了薇儿当然需要妥协一下。”
马尔戈斯在德拉说第二句话之前又身体僵住。
他的肩膀缩成了奥特曼怪兽。
脖子往后仰成了米其林。
马尔戈斯以为德拉又要说什么讽刺性的话语。
以为德拉要在那句话后面补上一句刺人的带着刺的，会把空气又重新弄僵的话语。
他的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块被突然放进冷库里的，半化不化的黄油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结果德拉说完了，并且什么次话都没补，说完了就是完了，结束了。
他拍了拍胸口，手掌在胸骨上拍出两下击打，发出两声沉沉闷闷的，带有着极强胸腔共鸣的响动声音。
他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勾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事情好像还是差不多解决了。
差不多。
大概。
也许。
埃尔泽也没有带入个人的极端严重情绪。
他的脸还是一张黑的面容，他的眉心的竖纹还存在着，但他动唇了，张开口了，像僵硬的机器人一样开始发布人机NPC任务，声音平整得活似是一条被拉直了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线。
“德拉小姐，现在是晚间时间。”马尔戈斯看了一眼角落的【钟表】，指针指着九和十两个数字之间。
那根最细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在安静的环境中暴露。
追赶催命。
“所以我擅自认定，如果芙尔薇大小姐有服用夜宵的意愿的话，德拉小姐，请你去做吧。”
埃尔泽捏了捏鼻梁。
德拉嘴角勾起，双手抱胸，挺起胸膛。
是有料的。
“呵呵，难得有点管家的样子了嘛，没错，好好意识到你们是薇儿的管家的这一点，并且以后说的点子都要像这点一样，正合我意的那种。”德拉欢快地回答，那种声音足够狂妄。
是那种像是谁说炒饭就一定要用过夜的米饭的狂妄。
德拉给出肯定的回答后，埃尔泽和马尔戈斯在前面带路。
带领德拉离开当前的更衣室，走到走廊，然后前往厨房。
三人先是沉默的走动。
德拉在半路哼起了调子，马尔戈斯见状，嘴唇微张，也开始学着德拉放松起来，哼起了调子。
甚至开始配合德拉。
毕竟是原世的曲子，在这个新的世界待久了都有点怀念忘记了。
几段时间后，抵达了厨房。
德拉站在完全陌生的用具面前。
厨房的空间足够庞然巨大。
四面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白净过头，精心打理的痕迹极强。
瓷砖的缝隙里嵌着极细的，深灰色的灰浆，依旧是有着人工梳理的痕迹。
灶台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方块，上面有着几个旋钮。旋钮上刻着刻度，从零到九一共9个数字。
“搞什么啊这个东西？”德拉敲打着灶台，“看也看不懂，尽是些麻烦的东西，这个烂世界。”
德拉的旁边是一个白银色的，形状为长方形的箱子。
箱子门上有一个把手，箱子里面是冷的。
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德拉自然是不知道那个箱子叫什么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首先，她直接就是不知道它为什么是冷的。
里面为什么能放东西也是未解之谜。
她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一个字的知识。
她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些东西面前。
然后感受自己的头在变大变重，身体开始变得不听使唤，喉咙里出现低吟。
埃尔泽轻轻咳了几声，开始事无巨细地介绍。
“德拉小姐，你的面前是一种以天然气运作的用具，我认为，直接用实行操演来演示就是最快的教学手段，请你摆出积极的态度进行学习。”
埃尔泽开始介绍具体的使用过程与方式。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黑色的金属方块上，轻轻，或者说极轻地拧了一下旋钮。
旋钮从零转到了三。
灶台上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的响动声音。
然后一圈不够纯粹的蓝色的小火苗从金属盖的孔里冒出来。
火苗在空气中节律且周期性地跳着。
不像魔法用出来的那么猛烈，很矮小，有一种机械式的精准。
他又拧了一下，火苗灭了，咔。
他又介绍这个世界有和原世不同的用具。
比如食用油。
还有比如盐。
另外，比如糖。
等等等等。
他的手指从灶台移到台面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上。
他拿起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金黄色的，浑身透明的液体。
他拧开盖子，盖子下面有一个小孔，他倾斜瓶子，液体从孔里流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从视觉上，就足够滑滑亮亮。
他又拿起另一个瓶子，里面是半透明的白色的，且细小的颗粒，从感觉上，就有着不少的杂质。
他倒了一点在手心里，颗粒在他的手心里滚了一下，这就是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