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盘残局正停在中盘，沈昭宁顺着刚才看过的局面重新想了一遍，将黑子落了下去。苏星河看了一眼，随手落下白子。
他让沈昭宁坐下，本就是临时起意。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山中的小姑娘有了大致判断。没有内力，从未习武，根骨不错，来历基本对得上，看着不像有人刻意安排。
他原本已经打算再留她一阵，等她身体彻底好了，便送下山，寻一户可靠的人家托付。
这些时日沈昭宁从棋局旁经过，最多只是看上一两眼，可方才不同，她在那里停了许久，显然是在顺着盘面往下算。
这便让他多了一层顾虑。丁春秋知道他精于棋道，若真想在他身边安插什么人，从棋道上投其所好，也不是做不出来，所以他递了那枚黑子，只是想再看看。
几手之后，苏星河皱了眉。
沈昭宁懂得如何行棋，可对一些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棋中术语与行棋惯例，十分陌生。于是苏星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沈昭宁没有看懂，只抬头看他，又指了指棋局。他停了一下，重新摆了几枚棋子，直接将意思演示给她看。
她很快明白，没过多久，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
这一次，苏星河没有解释，他看了沈昭宁片刻，若是学过棋，这些东西不可能不知道；若说她没学过，也说不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时候该争，也知道一枚棋子落下去以后，不能只看眼前。这样的棋感，绝不是一个从未下过棋的人能有的。
更让苏星河觉得古怪的是，她偶尔会走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走法。算不上合适，可绝不是胡乱落子。
苏星河第一次看到时，只当她经验不足，第二次，他便多算了几步，等到第三次，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沈昭宁是真的这样想，她不是故意标新立异，也不是暗藏什么精妙后手，只是她看待棋局的方式，与他熟悉的不同。
这反而让苏星河更加疑惑，天下棋路虽多，总有脉络可循。他浸淫此道多年，见过的棋谱、棋局不知凡几，一两手怪棋算不得什么，只消再往下走上几步，其中路数从何而来，他自能看出端倪。
可是这小姑娘的下法，他竟找不到出处。故意装作不懂棋，并不难，可偏偏只藏那些最浅显的规矩，却又在行棋间露出自己的思路，这种手段未免太过拙劣。丁春秋纵然不通棋道，也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
况且一个人真不懂，和明明懂却刻意隐藏，落在棋盘上终究不是一回事，尤其在他面前，想靠这种法子蒙混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苏星河心中那点升起的疑虑反而落了下去。
棋局继续。
最开始，他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给沈昭宁解释，到了后面，这种情况越来越少，她学得很快，只要点过一次，之后便不会再犯。有些相近的情形，都不用他重新说明，她自己便能看出差别。
第一盘结束，沈昭宁输了。她低头看着最后的局面，神情没什么变化。
苏星河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才拿过纸笔。
“以前学过棋？”
沈昭宁提笔答道：“喜欢，多是自己看、自己摆。”
苏星河看完，点点头，又重新看向棋盘，这倒说得通了。他看着对面还在低头复盘的小姑娘，若有所思，这孩子棋力尚浅，天分倒是不错。
从那天开始，苏星河摆棋时，偶尔会抬手示意沈昭宁过去，棋盘成了他们之间另一种无声的交流。
几日后，苏星河一早出了门，直到傍晚才回来，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沈昭宁正坐在院中看一盘棋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苏星河进门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别的表示，只是那目光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意味。
沈昭宁捏着一枚棋子，想到了一个人。
无崖子。
这里是擂鼓山，苏星河的秘密，她自然清楚。前几日自己的棋刚引起苏星河注意，今日他便一反常态，出去整整一天，若说两件事毫无关系，未免太巧。
沈昭宁垂下眼，将手中的棋子落下。
猜归猜，她不会问。
苏星河在对面坐下，伸手落下一枚白子。这一局比前几日留给她的都要难，沈昭宁盯着棋盘看了片刻，无声笑了一下，也不错，至少多了件消磨时间的事。
山中的日子简单。沈昭宁在第六个“正”字上补下最后一笔，算来已经一个月了。午后，她照常坐在院中，托着下巴看苏星河摆棋。
棋局刚到一半，她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没有不适，也没有什么声音出现在脑海里，更像某种早已存在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触动，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从不知何处传来。
与此同时，她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一条信息：可在一个小时内的任意时刻返回。
沈昭宁下意识抬头，院子还在，苏星河坐在棋盘另一侧，低头摆弄棋子，对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毫无察觉。
返回？回哪里？是当初那个车祸现场，还是别的地方？
她想起万界枢纽当时断断续续提过的‘时间停止’，如果所谓的返回，就是回到那里……
那这次离开以后，还能回来吗？或许也可以留下，可一个小时过去以后，这扇门还会不会再开？
这一刻，沈昭宁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和眼前这个老人分开了，未来或许还能再见，也可能再也见不到。
苏星河抬眼，似乎察觉她走了神。沈昭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指向自己住的屋子，又做了个休息的手势。
苏星河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沈昭宁起身回屋，将门关上。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依然存在，没有催促，只安静地停在那里。
还有一个小时，沈昭宁没有立刻选择返回，她在桌边坐下，最先想到的却是苏星河，如果她就这样凭空消失，老人会怎么想？
沈昭宁取出纸笔，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才慢慢写下：
蒙先生救命、治伤，又替我料理家人后事，这段日子多有照顾，我都记得。若我突然离开，还望先生勿怪。实有些事情，连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明，倘若日后还有机会回来，再当面向先生解释。
写完后，她重新看了一遍，将纸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还是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穿的那一身。血迹已经洗净，磨损的地方也补过，看起来倒没有多少变化。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缓缓吸了口气，随后顺着那股牵引，做出了选择。
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