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落下的瞬间,木屋从她眼前远去。桌上的纸、窗外的光、木墙上细小的纹理,所有东西骤然失去了距离感。
下一刻,疼痛猛地从肩侧传来,后背也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耳边响起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眼前重新变回了那截严重扭曲的车厢。
她回来了,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她以穿越前的姿势重新出现在这里,根本来不及避开周围那些尖锐的碎片和扭曲的金属,肩侧直接擦过一块破裂的内饰边缘,手臂也被碎玻璃重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沈昭宁皱起眉,下意识想要缩起身体,又立刻停住,不能乱动,这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危险。
车厢里那股熟悉的气味重新钻进鼻腔,汽油、血、金属,还有事故后的焦糊味。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衣襟上。
是血。
紧接着,又一滴从上方落下,正落在那身已经洗干净的衣服上。
新的血迹一点点晕开。
沈昭宁抬起头,前排那两道身影仍旧伏在那里,车里的一切,都停在她离开前的那一瞬,时间从未继续向前。
唯一改变的,是她。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有人在喊。
“里面有人!”
“报警了没有?”
“打了!已经打了!”
沈昭宁侧过头,透过破损的车窗看见几道人影聚在不远处。有人想靠近,又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警笛声,紧接着是渐近的脚步和喊话。
“里面能听到吗?”
“能。”
“有几个人?”
“三个。”
外面的人回头喊了几句,很快,几名穿着消防救援服的人靠近车辆。
沈昭宁起初只是照着对方的指示配合,直到其中一人俯下身,从破损的车窗外确认她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一下。
颜色、制式,还有胸前与手臂上的标识,都和她记忆中的消防制服不太一样。
不远处的救援车辆同样陌生,心里原本还残留的那一点可能,也随之淡了下去。这里大概真的不是她原来的世界。同样发展到了现代社会,很多东西却与她熟悉的不同。或许是某个平行世界,至于究竟是什么情况,只能以后再慢慢弄清楚。
救援人员已经开始处理变形的车体。
“别动,先保持这个姿势。”
沈昭宁点头。
“哪里疼?”
“肩膀,手臂。”
“胸口呢?肚子疼不疼?”
“不怎么疼。”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确认她的意识状态。
“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
救援持续了一阵,等她终于被人从后座移出来时,她才第一次看清整辆车已经撞成了什么样:前部受损尤其严重,她下意识望向前排,有人遮住了她的视线。
“先别看,跟我们走。”
沈昭宁没再坚持。
她被抬上担架,很快转交给急救人员。检查做到一半,医护人员有些意外,她现在的状态和现场事故的严重程度实在不太相称。
沈昭宁知道原因,真正足以致命的伤,早在一个月前,或者对这个世界来说,就在刚刚,已经被万界枢纽治好了,至于身体会不会留下什么异常,她不知道,也解释不了。
好在眼下也没人会因为一个小女孩从严重车祸里活下来,就往其他方面想。
救护车离开之前,沈昭宁又朝事故车辆看了一眼,前排的人还没有被抬出来,她收回视线。
到了医院,四周也没安静多少。处理伤口、抽血、影像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沈昭宁始终配合,真正麻烦的是登记身份信息。
“家住哪里?”
“不记得。”
“父母叫什么?”
“不记得。”
护士动作顿了一下,又问:“学校呢?”
沈昭宁装作想了想,还是摇头。
她记得车祸之后发生的事,事故以前却是一片空白,对方很快便把重点放到了她的记忆问题上。
沈昭宁没有纠正,这个误会来得正好。
她原本还在发愁,以后该怎么解释自己对过去十一年的生活一无所知,如今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再有人问起,她便都说:“有些记得,有些想不起来。”
实际上,她现在真正知道的,也只有名字和年龄。
后来,警方陆续找回了一些属于她的东西:一个小包、手机、学生用的文具,还有几件小玩偶。
结合车辆信息,车上三个人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
沈昭宁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手机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密码不知道,指纹却能解锁。屏幕亮起,未读消息和各种应用一股脑铺开。她先从最容易确认的地方看起,班级群、老师通知、活动照片……
其中一张合照里,她一眼便认出了身上这套传统衣裙,正是她被送进擂鼓山时穿的那一身;后来洗过几次,如今又重新沾上了血。照片后方,挂着学校组织传统文化体验活动的横幅。
沈昭宁继续往前翻。
从群里的通知来看,活动就在当天。结束以后,父母开车来接她回家,所以车祸发生时,她没来得及换掉身上的衣服。
沈昭宁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这倒产生了一个问题。
她被扔进“天龙八部”时,身上没有什么格格不入的现代衣物,否则苏星河最初见到她时,只怕还要多生出几分疑心。
实在太巧了,她想了一阵,很快又放弃。万界枢纽已经沉睡,继续猜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到了傍晚,父母那边终于有了确定的消息:沈安、周倩,两个人都没能救回来。
医生说得很委婉,警方后来核对信息时也没有细讲事故经过,可有些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撞击发生之前,两个人最后的动作,都是尽力护住后排。
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很多。
有一家三口吃饭时拍的,有出去玩时留下的,还有一张,母亲靠在她身边,父亲站在后面,三个人一起看着镜头笑。
对沈昭宁来说,这些真的只是照片。
她不知道那顿饭是什么味道,不知道照片里的地方在哪里,不知道母亲平时会怎么叫她,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甚至连自己过去和他们相处得怎么样,她都无从得知。
沈昭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将手机扣在床边。
一种很难定义的情绪堵在那里,她没有回忆可以失去,偏偏又没办法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