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缓缓呼出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桌上。
不只是那封信，她从蓝星带来的几页资料也没了用处。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现在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自然不会主动给自己增加麻烦。
沈昭宁把信和资料收到一起，暂时塞进衣襟。
现在，她还真有些困了。
蓝星那边已经将近十一点，她本来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何况上次“返回”时，才刚刚告诉苏星河要休息，总不能关门没多久，又精神十足地跑出去。
沈昭宁躺回床上，屋里还是熟悉的木头和药草味，对这里而言不过片刻，对她来说，却已经隔了整整两个月，这种感觉挺奇妙。
她拉过薄被，很快闭上眼。
醒来之后，已近黄昏。
沈昭宁带着那几张纸去了院后，烧水的小炉里还有余火，她蹲下添了两根柴，等火重新旺起来，把纸一张张送进去。
火舌舔过纸角，墨迹很快蜷曲变形，沈昭宁看着最后一张纸烧成灰，也没觉得可惜。用不上，本身就是件好事。
苏星河就在不远处整理药材，期间抬眼看过一次，只当她顺手烧了几张废纸，没有多问。
等纸烧尽，沈昭宁顺手拍掉指尖沾上的灰，起身回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很快回到此前的节奏。
下棋，帮忙晾药材，整理屋舍，偶尔跟聋哑仆人下山采购。苏星河维持着聋哑老人的样子，需要交代复杂的事便写字，简单一些就直接用手势。
某天上午，苏星河把两只竹筐搬到院中，里面装着刚送来的药材，有些已经晒干，有些还带着根须和泥土。
沈昭宁原本以为还是让自己帮忙摊开，苏星河却从里面挑出几样，依次摆在桌上，然后推过纸。
“认得多少？”
“不认得。”
苏星河也不意外，他重新拿过纸，一样样写下名字。
沈昭宁跟着看，有些名字她听过，实物对不上。
苏星河写完以后，又把其中两样外形相近的东西单独放到一起，让她比较。
沈昭宁拿起来看了半天，颜色差不多，纹理略有区别，气味大不一样，她把能看出来的不同写在纸上。
苏星河没有评价，只在后面又补了两项。
第二日，同样的东西再次摆到她面前，沈昭宁认出了大部分，有一味想得久了些，最终还是对了。
从那以后，院子里偶尔就会多出一排药材。开始只是认，后来是分类，再后来，苏星河会让她把其中几味单独挑出来，又在纸上写下各自的处理办法和药性。
等她渐渐认全了那些常见药材，苏星河考她的内容也开始细了。老人指着两株已经处理过的药材，问哪一株还能用。
沈昭宁看了很久，两株从外表看都没有问题。她闻了闻，又掰开看了内部，还是无法确定。
她拿起笔，写道：“不知道。若是给人治病，我不敢猜。”
苏星河看了她片刻，把其中一株掰开，又用小刀刮开内部给她看。里面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若不特意指出，她根本发现不了。
苏星河写道：“受潮，药性已变。”
沈昭宁低头重新看，这一次看了很久。那以后，她开始留意的不只是药叫什么，连颜色、断面、气味、晒制后的变化，也一点点都记。
药材之外，苏星河偶尔也会顺带教她认几处穴位，讲些最浅显的经脉、气血。
下棋也没有停，苏星河偶尔会让她抄棋谱。沈昭宁以前接触现代围棋时，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北宋的山里，用毛笔抄棋谱。
最开始抄得并不顺，里面很多术语，她认识字，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前几次对局已经遇到过类似情况，这次她索性边抄边问。
问得多了，苏星河会嫌纸笔麻烦，直接把棋盘拉过来，摆给她看。沈昭宁看懂以后，再回去抄。
有一次，两人拆解一盘残局，白棋一大片已是死势。
沈昭宁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最后没有顺着苏星河先前示意的位置继续补救，而是在另一边落下一子。
苏星河看了一眼，提笔问：“不救了？”
“救不活。”
“若还有一线呢？”
“真有一线，自然要争。”她落下另一枚棋子，“没有的话，就该放下了。”
苏星河没有再问，只是落下一子。
沈昭宁已经察觉出不一样，最初她刚到擂鼓山时，苏星河对她更多是查问身世，核对细节，观察她会不会乱碰东西，会不会四处探查。
现在不同，他是在看她怎么做事，学不会的时候会怎么办，不确定时敢不敢承认，做错了以后会不会遮掩，遇到真正陌生的东西会不会自作主张。
苏星河在考验她，或许也在判断，要不要再往深了教。
沈昭宁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没有刻意改变什么。她当然不介意让自己显得更讨人喜欢一些，该收敛的时候也知道收敛，但这和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是两回事。尤其是在苏星河面前，相处久了，真要处处刻意，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苏星河愿意教，她就认真学；不懂就问，做错了也不遮掩。至于他最后愿意教多少，那是他自己的判断。
事实上，她对医术本身已经越来越有兴趣，倒不是因为治病救人。真正开始接触这些东西以后，她才发现，人体远比她想象得复杂。
经脉、穴位、气血、筋骨……很多概念她过去只在小说里看过。小说里一句“行气周天”，读起来不过几个字，真落到人身上，经脉究竟怎么回事，穴位在什么位置，受伤会有什么后果，她全都不知道。
这样的水平，就算真有人把一本绝世内功扔到她面前，她也不敢练。
穿越以后，她确实想学武功。
可想学是一回事，拿命乱试是另一回事。连自己身上的经脉穴位都弄不清楚，就敢照着秘笈搬运内力，在沈昭宁看来，和闭着眼睛往悬崖下跳也没多少区别。
何况这里不是蓝星。
刀伤、内伤、中毒，哪一样都有可能要命。学医不是为了救人，只是想着真轮到自己时，多懂一点，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把握。
苏星河既然愿意从认药开始教，她就从认药开始学。
至于武功，不急。
先把该认的认明白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