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国术课安排在周末。
沈昭宁提前到了十来分钟,训练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换鞋,有人在活动脚腕,靠墙的位置摆着几排软垫和护具。
人到齐后,教练把人叫到一起,也没讲什么废话,先让所有人散开站好。
“脚别撇那么开。膝盖松一点,不是让你蹲。”
他从第一排一路看过去,时不时伸手调一下肩、胯或者脚的位置。走到沈昭宁面前时,他先绕着看了一眼,随后伸手在她肩上推了一下。
沈昭宁肩膀随着力道偏了偏,脚下没动。
教练停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腰这里太紧,松开。”
她依言调整,教练脚尖碰了碰她左脚外侧:“重心往里一点。你这姿势不对,站得倒是挺稳。”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照着他的意思重新站好。
直播时赵星龙的那一拳,又从脑海中翻了出来。脚下发力,腰胯转动,脊背到肩臂几乎在同一瞬间连成整体。隔着屏幕,她能够看出大致的发力顺序,可换成自己站在这里,单是让身体处在合适的受力状态,就没有她想象中简单。
后面的训练也没复杂到哪里去。
站桩,调整呼吸,感受脚底受力,然后两人一组互相搭着手,在很轻的推力下保持身体平衡。教练并不在意谁站得好不好看,有个学员动作摆得很漂亮,被他随手从肩上一推,人立刻向旁边跨了一步。
“你这是摆给人看的。”周围有人笑起来。
教练自己也笑了笑,又让那人重新站:“别想着腿酸才叫练到了。先知道自己的重量落在哪儿,肩多绷一分,腰多歪一点,后面都不一样。”
轮到沈昭宁时,她很快明白了教练在看什么。
她已经练了相当一段时间的逍遥拳掌,其中也讲身法和发力,可有了内力以后,对身体结构的要求没有这么严。
她刻意不去调动丹田里的真气。既然要学国术,就先照国术的办法来。
第一堂课结束,她两条腿已经有些发沉,臀胯和腰背也隐隐发酸,都是平时很少这样用力的地方。
之后几周,课程从站桩到了重心移动,再到转胯、脊柱带动和简单推击。
沈昭宁学动作很快,教练示范几遍,她就能明白要求,可一到自己做,有些动作还是会下意识走偏。
有一回,她连续打了十几次基础发力,动作只要稍快一点,右肩就会先抢出去。
教练最后干脆伸手按住她肩头:“别抢,你这习惯得改。”
他松开手,又对沈昭宁道:“别急着把手送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不代表身体已经会了。”
沈昭宁重新试了一遍,刻意放慢速度。脚下和腰胯的动作顺了些,她有意控制右肩,照着刚才的节奏一遍遍重复。
几节课下来,训练后的疲惫也变得熟悉。她照常修炼逍遥心法,每次运功之后,白天训练留下的酸胀和沉重都会明显缓解。
恢复得快,她训练时也渐渐少了几分顾忌。
那天课上状态很好,几组动作都比往常顺利。下课后场地还空着,沈昭宁便留下来,把刚学的重心转换和基础发力又练了几轮。练到后来腿已经发沉发虚,她歇了一会儿,等那股酸意稍退,又起身继续练了一阵。
晚上照常修炼逍遥心法时,那点酸胀很快便散了。
第二天早晨,沈昭宁才察觉出异样。身上已经不疲惫了,腿脚却还是发虚。洗漱时站久一点,便觉得精神往下坠,吃过早饭也没缓过来。
她学医已有一段时间,这点虚实损耗分得出来。昨日并没有伤筋动骨,训练留下的疲惫也已经被真气化去了大半,可耗损的气血却并未因此恢复。
当天再去国术馆,她主动减少了训练量。
教练很快注意到:“不舒服?”
“昨天留下来多练了。”
教练听完皱了皱眉:“今天别练了,回去休息。我之前不是说过,练到腿沉发虚就得停,再往下练会亏气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气血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这是‘龙蛇’那边传下来的规矩,别不当回事。”
沈昭宁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课程多了基础招数和对练,她也不用逍遥派武学,只用国术套路,几次下来,她最大的感受并非多学了多少招,而是许多原本被内力遮掩的细节变得清楚起来。
逍遥派武学自然也不缺这些讲究,只是内力越深,许多东西便渐渐没那么要紧了。到了真气能够离体伤人的地步,一招一式自有内力相随,筋骨能发出几分力,反倒成了其次。
国术却不同,它没有真气外放这一说法,所有功夫最终都要落回这副血肉之躯上。于是筋骨、气血、劲力,乃至身体每一处细微的配合,都被琢磨到了极深的地步。
沈昭宁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国术能够把“体”练得更强,而内力强弱,终究要以身体为根基。若能以国术开发筋骨气血,再以更强的身体承载内力,那或许可以走出一条新的道路。再进一步,国术的劲和真气本身呢?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几天,到了周末,她在家中腾出一点位置。
第一次,她试着在脚下发力、劲力经腰胯向上传递时,同时运起真气。
动作刚到一半,她便察觉出了问题。国术的整劲和真气运行,两者并不能合在一起。强行同时运转,反而变得滞涩。
她想了想,又换了另一种更直接的办法,这回不让真气全程参与,只在最后发力时加入。前半段果然顺了不少,劲力传至肩臂的一刻,她催动真气,下一瞬,肩侧猛地一痛。
筋肉发力与真气运转撞在一处,那一拳当即散了。沈昭宁立刻停手,肩臂却已隐隐发麻。
经脉受了些震荡,肩侧筋肉也有轻微拉伤,好在她练习国术没多久,动用的内力也不多,伤势并不重。
沈昭宁没有再尝试。
两者或许能够结合,但绝不是把真气塞进原本的发力过程这么简单。行气路线、发力次序、两者同时作用时身体能承受多少……这些已经超出她眼下能自己判断的范围。
沈昭宁坐着想了一会儿,视线落到桌边的医书上。
医理,经脉,气血……
真要找个人替她看看这些问题,其实也不用舍近求远。等下次进入擂鼓山,把这段时日以来的心得,带去给师父看就是了。
她抬手按了按仍有些发紧的肩侧,眼下先把伤养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