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山,夜。
沈昭宁回到自己房中点起灯,写下站桩时如何承重,腿胯连接腰脊,训练过量后气血亏损……最后,将那次真气加入发力的过程单独记下。
第二日,她带着手稿去找苏星河。
苏星河原本只当是她最近练功记下的心得,翻到后面,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这些练法,你从何处学来?”
“我学内功以后,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如果不用真气,只依靠筋骨和气血,究竟能练到什么程度?”
她伸手点了点手稿:“纸上的这些,我都亲自试过。”
“这里也是?”
沈昭宁看过去,正是那次过量训练。
“是。”
苏星河又翻到后面那次融合尝试:“这个也是?”
沈昭宁顿了一下:“也是。”
苏星河慢慢把纸放下,沈昭宁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要挨训。
“伸手。”
她很配合地把手腕递过去,苏星河搭脉片刻,又检查了她肩臂几处经脉。伤势早已消退,脉象也没什么问题,他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你才入门多久,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
“没有。”
“没有?”苏星河拿起那几页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经脉是固定的,你知道。真气流转,你也知道。结果自己研究的东西,就敢直接用真气尝试?”
沈昭宁没反驳。
“这回只是肩臂经脉受了震。若换在胸腹,或恰好冲撞了行气要处……”苏星河语气一沉,“怎么,你学医第一个要治的,竟是自己?”
“所以后面没再试。”
沈昭宁继续道:“发现弄不明白,就来问师父了。”
苏星河瞪了她一眼:“还算知道分寸。”
说完,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皱起眉来:“难怪这一年多,我总觉得你长得比寻常孩子快些。莫不是也和你背地里折腾这些筋骨气血有关?”
沈昭宁怔了一下,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留意到了。
对擂鼓山而言,她真正待在这里的时日和蓝星并不同步,可无论身量还是骨骼发育,却始终与蓝星保持一致。她原本还为这事犯过愁: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叫人看出来。谁知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苏星河倒先替她找了个由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含糊道:“可能……也有一点关系。”
苏星河显然把这话当成了默认,顿时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训归训,手稿里的东西却并非全是胡闹。
他重新看过,又问了几处站桩、重心和气血消耗的问题,后来,苏星河起身道:“做给我看。”
沈昭宁跟他到了院中,先站好最基础的桩,又做了几次重心转换和发力要点,之后苏星河没再让她重复,只拿着那几页纸站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谈不上多高明,可从站桩、受力到发力,再到消耗与恢复,前后自有承接,并不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苏星河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问,把手稿卷了起来。
“下午的功课照旧。”
“好。”
当天傍晚,苏星河带着那卷手稿进了山中。
无崖子接过手稿,听完事情经过,只问了一句:“她没说从哪儿来的?”
“没有,只说都亲自试过。”说到沈昭宁擅自将真气和那套发力混在一起时,苏星河语气仍有些不好。
无崖子倒是笑了:“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自己试。”
“那不一样。”
“那倒是。”无崖子慢悠悠道,“你年轻时,可想不出她这些天马行空的主意。”
无崖子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纸,这一看比苏星河预想中久得多,直到翻过最后一页,他才道:
“明日,带她过来。”
翌日,沈昭宁跟着苏星河往山中走时,已经猜到了几分。
两人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屋舍前停下,苏星河推开门,带她走了进去。
屋内十分安静,陈设寥寥,连光线都比外面暗了几分,沈昭宁适应了一瞬,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人:脸如冠玉,黑色长须垂在胸前,坐在那里仍有种说不出的闲雅气度,再看第二眼,她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坐着,一条黑绳缚在身上,上端系于横梁,乍看之下,竟像整个人凌空而坐。
苏星河已经走上前:“师父。”
他回过身:“这是我师父,无崖子,也是你师祖。”
沈昭宁停了两息,才上前行礼:“弟子沈昭宁,拜见师祖。”
“起来吧。”
无崖子的声音并不严厉,反倒带着几分兴味:“星河说你聪明。我原先还觉得,他自己收了徒弟,多少会偏心些。现在看来,倒还是有些保守了。”
沈昭宁起身,没有接这句夸奖。
无崖子笑了笑,拿起那几页纸:“这个,再练一遍给我看看。”
沈昭宁依言走到空处,还是最基础的站桩和发力。
“这里不对,长久下去,筋骨先伤。”
又看了一会儿,无崖子随手点出另外几处问题,有些是沈昭宁自己已经隐约感觉不对,却说不清原因的地方。
等她停下,无崖子才道:“很粗浅,但也有几分意思。”
他翻了几页手稿,指尖忽然在其中一处停了停。
“这一段,倒写得很老到。”无崖子低着头,慢悠悠道,“有些弯路,自己没走过,是写不出这么清楚的。”
屋中静了一瞬,沈昭宁没有说话。
无崖子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把手稿放下,神情如常,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提。片刻后,道:“你要练人的筋骨气血,这个方向没错。只是这法子,本来就不适合拿给有内力的人练。”
“没有内力,便只能一回回熬炼身体,等筋骨适应了,再继续。可你既然已经有了逍遥心法,还照着没有内力的路子去磨筋骨,未免舍近求远。”
沈昭宁若有所思,她此前想的是身体更强以后能承载更多内力,真正尝试融合时,也下意识从“发力时怎么同时接入真气”入手,却没想过既然已有内功,练体的法子本身也该跟着变。
“东西先搁在我这里。这一套眼下不许再练,尤其别自作主张。这里面还有些关节没理顺,等什么时候差不多了,我让星河知会你。”
“是。”
无崖子看她一眼:“不问要多久?”
“师祖都说要留着看,我问了也不能快一点。”
无崖子笑了一声:“倒是省心。”
苏星河在旁淡淡道:“师父别被她骗了。”
沈昭宁默默看了苏星河一眼。无崖子笑意更深,却也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让苏星河带她出去。
沈昭宁转身之前,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无崖子。离得近了,那条黑绳更加明显,他稍稍调整身体,黑绳也随之牵动,腰腿始终没有真正受力。
沈昭宁知道无崖子残废多年,以他的修为和逍遥派的医术,这么多年只能如此,这伤有多棘手,也就不用多说了。
出了屋舍,山间的光重新亮起来。
从前读到无崖子残废,不过是书里的一段人物经历。如今隔着几步看见那根黑绳,又亲口叫过一声师祖,这伤忽然就离她近了。
这个世界治不好,不代表别处也治不好。
沈昭宁抬眼望向山路尽头:以后若有机会,再寻别的法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