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悄然而过。
苏星河再次带沈昭宁去见无崖子时，桌上已经多了几册重新整理过的手稿，比她当初留下的厚了许多。
沈昭宁坐下翻开一本，只看了片刻，便知其中已改过不少。
站桩、整劲、锻骨炼筋之法大体未变，只是诸般细处都重新推敲了一遍。何处可久练，何处易损筋骨，每次练至几成便当收手，又该如何行气调息、温养经脉，俱已一一注明。
“你先前拿来的那些法子，几种发力之术倒还在其次。真正可取的，是它始终在打熬人的筋骨气血。”
“内力练得再深，也终究要由这一副身子来承。经脉能容多少，脏腑受不受得住，根骨能不能将这一身功力尽数发挥，哪一样不是关碍？”无崖子道，“若能从这些地方着手，所得便不只是一拳一脚的威力。”
沈昭宁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无崖子继续道：“你从前想将真气揉进这些发力法门里，其实有些舍本逐末。逍遥派难道还缺运使内力的法门？”
“不过，”无崖子翻过案上一册手稿，“撇开内功不谈，这套练体之法本身也颇有可取之处。若真能一路练到深处，单凭肉身，也未必逊于寻常宗师。”
“只是人身终有极限。再往后，便不好说了。”
沈昭宁若有所思。她当初习练国术，本就是想看看武学与国术究竟有何异同，也存了几分取长补短、彼此印证的念头。只是此前想得更多的，始终是如何将国术发力与真气结合，反倒忽略了练体本身。
而“龙蛇”中已经有人走到的那些境界，也足以说明这条路本身能够走得很远。
无崖子又道：“习武之人常说根骨天定，也不能说错。人生下来筋骨强弱、经脉宽窄，本就各有不同，这便是先天之别。”
“可先天只是起点，未必伴随终生。少林易筋经也有改善根骨之能，筋骨能练，气血能养，经脉也会随修为渐渐坚韧开阔。所谓根骨，说到底仍落在这一副人身上。”
沈昭宁这回彻底明白了。这几册手稿真正珍贵之处，并非替逍遥派添了一门奇功，而是多出了一条打磨自身根基的道路。
它不能让人凭空多出几十年功力，也不能取代内功心法，可若长年累月练下去，筋骨愈强，气血愈盛，经脉愈坚，原本只能承受十分的东西，日后或许便能承受十二分、十五分。
“这几册里，我已将运劲、呼吸和锤炼之法重新理过一遍。”无崖子道，“其中次序不可颠倒，火候也不能强求。你依上面所记循序而练便是。等到后面，身体有了变化，自然还要再作调整。”
“是。”
沈昭宁抱起几册手稿，跟苏星河一道往外走。刚到门边，身后又传来无崖子的声音。
“星河，你留下。”
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没多问，自己先回了住处。
待她出了门，苏星河问道：“师父还有何吩咐？”
“此法，你也一并练。”
苏星河微怔：“弟子也需习此法？”
“你这些年，于杂学一道耗费心力太过，武功荒废了太久，早年根基亦已定下。若在从前，逍遥派精妙武学与你不合，强求无益。如今既有法子能从筋骨气血着手，正可一试。”
苏星河沉默片刻，才道：“弟子年岁已长，筋骨早不比少年时。此时再练，只怕事倍功半。”
“事倍功半，也好过毫无寸进。”
“少年人气血方盛，筋骨未定，自然见效快。你到了这般年纪，想脱胎换骨已不现实，可只要身体仍有生机，便还有打磨的余地。”
过了片刻，苏星河低头道：“弟子明白。”
几日后，沈昭宁站在院中，依次练站桩、移步、转胯与发力。
这些基础训练落到身上，已与从前不同。动作和发力的细处都重新调整过，彼此之间也比之前更为契合。
一轮结束以后，苏星河没有让她自行运功，而是先搭脉看了一会儿，又按无崖子重新标出的几处位置，让她缓缓行气。
过去她用逍遥心法调息，只求尽快把疲乏化去。如今每一段行气的轻重、快慢和停留，都与练体相应。不求立时消去疲惫，只使筋骨得以温养，气血不至于随着一次次锤炼耗损太过。
苏星河重新替她搭脉，在册子上添了几笔。
如此又过了数日。
沈昭宁照常收桩移步，一脚踏出，重心前送。腿胯拧转，腰背随之而动，劲力由脊背贯过肩肘，一路送到拳锋。
一拳送出，拳锋前的空气陡然炸开一声脆响。
沈昭宁收住拳势。
方才那一下，她没有刻意去分辨何处先动、何处后随，原本散在身体各处的力，自然而然拧成一股，从拳上迸了出去。
她重新站定，又是一拳。
啪！
明劲，终于到了。
苏星河在旁看了片刻，道：“过来。”
沈昭宁知道他要看什么，没有运转真气，只以方才练成的明劲出手。苏星河只接了几招，看她出手、换步和临敌变势，片刻后，便收了手。
“足以应付江湖上寻常帮派的弟子。”
沈昭宁心里便有了数，往后若只是遇到小麻烦，她也不必动用逍遥派武学。
院中很安静，耳边不知何时多了些别的声音。
起初很轻，混在山风里听不真切，像是隔着很远有人说话。过了片刻，那些声音渐渐清楚起来，其中还夹着几声急促的呼喊。
不对。
这声音不是从山里传来的。
她眨了一下眼，眼前的院落已经不见了。自己坐在书桌前，手指还按着同学留言册的页角，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窗外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楼房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先前那阵动静还没有完全散去，偶尔仍有人声传来。
桌边依旧堆着今天刚从学校带回来的毕业材料。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画在页角，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随后，翻过了这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