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招使至半途,沈昭宁错步进身,长剑随势递出,剑锋掠过满地落叶,带起几片枯黄。待这一式使尽,她手腕轻翻,剑锋随之回转,在身侧划出半弧,稳稳收住。
长剑方才收定,苏星河的屋门便开了。他走到廊下,看了她一眼:“随我进来。”
“确是星宿派的人。来了几个弟子,这几日在附近盘桓,人已经走了。”
苏星河顿了顿,又道:“他们打听的是我这些年可曾开口说话,行止可有什么异样。除此之外,也探过几次进山的路,尚未留意到你。”
沈昭宁点了点头。
苏星河看了她一眼,道:“眼下不曾留意你,往后却未必。”
“师父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在山下那些村民眼里,你是什么来历吗?”
“记得。那年我随父母探亲,途中遇了山贼,逃进擂鼓山,是您救了我。后来我便留在山中,拜您为师。”
苏星河点了点头,道:“你当年伤得不轻,在山里养了许久,附近村民都知道。后来伤势好了,你无处可去,又要替父母守孝,留在这里,在他们看来也顺理成章。再往后,你跟我学了些医术,偶尔替附近的人诊病,这些年,山下人也都看在眼里。”
沈昭宁听着,渐渐反应过来。
“所以,师父一直让我每个月下山祭拜,也是有意让村里人看见?”
“想到了?”
“也是近几日。”沈昭宁道,“师门素来不重这些丧祭繁礼,您却一直让我每个月都去,从来没有断过。”
苏星河道:“你既留在这里为父母守孝,坟又在山下,时常前去祭拜,本就是应有之事。要让人知道你的来历,便不能留下破绽。”
苏星河看了她一会儿,神色间似有几分感慨。
“可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沈昭宁沉默下来。当年她年幼,又失了双亲,身上还有伤,留在救命恩人身边,自然没人觉得奇怪。可如今伤早已痊愈,也到了能独自在外谋生的年纪,再一直留在苏星河身边,反倒要惹人多想。
“所以,师父是想让我下山?”
“对。”苏星河道,“你为父母守了两年多,如今孝期也满了,又会些医术,这时候离开,旁人不会起疑。”
“这阵子不要回来。待风声过去,我自会设法传信给你。”
沈昭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
“我早年收过八个弟子,后因丁春秋之故,将他们逐出门墙,如今江湖上称函谷八友。你下山以后,不要主动去找他们。但若真遇上难以脱身的麻烦,可以去找你五师兄薛慕华。”
苏星河说着取出一件信物递给她。
“他常年在外行医,比旁人好找。只是记住,这是给你留的一条退路,不是让你一下山便去投奔他。”
沈昭宁收好信物:“明白。”
苏星河道:“去见你师祖吧,他在等你。”
沈昭宁应下,转身去了无崖子住处。
“师祖。”
无崖子颔首,道:“既然要下山,本门有一套步法,也该传给你了。”
“这套步法名为凌波微步,以《易经》六十四卦为根基。你跟星河学过奇门,于《易》理、卦位都不陌生,我便不从头说起了。”
无崖子略作停顿,便从起势讲起,将所行卦位、步序与行气之法一一说给她听。待她记下,无崖子道:“走一遍看看。”
沈昭宁依言起步,头两遍尚有几处迟疑,到了第三遍,步序已经渐渐连贯起来。
无崖子忽然道:“下一步,转井位。”
沈昭宁原本连贯的步法顿时被打乱,她仓促间换了方位,勉强接出两步。
“知道哪里错了吗?”
沈昭宁道:“我先想了井位在何处。”
“你现在只是记住了步序。”无崖子道,“真与人交手,哪有工夫等你想明白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接下来的两日,沈昭宁都在习练凌波微步。固定步序已走得纯熟,无崖子临时变换方位,她也能够跟上。若只用来赶路、闪避,已颇有几分把握,只是变化之间仍显生涩,离真正的随心而动还欠些火候。
“可以了。余下的功夫,不在这一朝一夕,往后勤加习练便是。”无崖子道。
沈昭宁收住脚步:“是。”
“踏入先天之前,莫在人前轻易施展。你如今修为尚浅,却身怀如此武学,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江湖上为了武功秘籍杀人夺宝的事,从来不少。若真叫人动了心思,也未必会与你正面交手。下毒、暗器、设伏,皆是寻常手段。”
沈昭宁点头:“弟子记住了。”
无崖子看了她片刻,道:“去吧。”
沈昭宁郑重行了一礼:“师祖保重。”
翌日清晨,沈昭宁已收拾妥当。
苏星河立在院中,看着她将包袱系紧,沉声道:“往后遇事,莫要急着出头。江湖不比山门,未必人人都守规矩。”
沈昭宁低声应下,将行囊背在肩上。
苏星河望着她,半晌,才轻叹一声:“去吧。”
沈昭宁走出几步,忽又停住。
她回过身,向苏星河行了一礼。
“师父,弟子走了。”
“路上小心。”
行至山下,李大娘见她背着行囊,不由一愣,道:“昭宁,你这是要离开擂鼓山?”
话一出口,她忽又想起前几日说亲的事,忙道:“昭宁,前几日我同你提的那门亲事,你可别放在心上。我也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往后若有个人照应,总归好些。你若不愿,那便罢了,哪里有强求的道理?若是为着这事才要走,大娘心里可过意不去。”
“大娘,你误会了。”沈昭宁摇了摇头,“孝期已满,我也该出去走走了。一来寻访亲人,二来也好凭着医术谋生。”
李大娘闻言,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行囊,这才放下心来,道:“那便好。只是外面不比山里,你孤身一人,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昭宁点头:“我知道。”
她辞别李大娘,独自沿着山路出了村。走到岔路口时,前路已经蜿蜒着伸向远处,身后的村落也远了。沈昭宁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擂鼓山上的那座院子,早已隐没在山林之间,再也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