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亦瑾拎着水瓶回到场边，下一组号码很快又从广播里报了出来。沈昭宁把唐亦瑾的外套递给唐朵怡，起身往场内走。
“又到你了？”程悦问。
“嗯。”
后面的比赛没什么意外，第二个对手看过她前面那一场，上来以后谨慎得多，脚下绕得很勤，宁可少出手，也不肯轻易近身。
沈昭宁陪她走了几个来回，等到对方一次换步稍慢，才从侧面切进去。
一掌。
比赛结束。
再往后，对手反而打得主动了。或许是看了前面两场，知道一味跟着沈昭宁转也没什么用，开场便连续强攻了几次。
结果一样，每一次看起来都只差一点。
拳已经到了面前，沈昭宁脚下一转，人便从旁错开；好不容易堵住一次，她又从另一个方向滑了出去，犹如泥鳅般不沾半点力道。
场边渐渐有人看出了味道：“她这八卦步也太厉害了吧。”
“我怎么感觉跟我教练教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太顺了。”那人盯着场里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感觉她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场上，对面的女生越来越急，再一次进攻时，脚下不自觉抢快了半拍，沈昭宁停步，转身，一掌结束。
第四个对手被叫到名字以后，站在白线外看了沈昭宁几秒，说道：“我认输。”
裁判愣了一下：“确定？”
“确定。”女生答得毫不犹豫，随后朝七班那边看了一眼，“刚才她同学说了，她都明劲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几个原本还在讨论沈昭宁步法的人同时转过头。
“明劲？”
“真的假的？”
“她才多大？”
程悦还挺自豪：“我们的年级第一，国术明劲，有问题吗？”
旁边的人看沈昭宁的眼神都变了：“……没问题。”
消息很快传开。刚才沈昭宁赢得再轻松，别人还能觉得只是技术差距大，真上场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可“明劲”两个字摆出来以后，就不是一回事了。
本场裁判将情况报给裁判组，后面原本要和沈昭宁交手的几名女生也陆续放弃。没过多久，裁判组确认了排名：沈昭宁第一。
沈昭宁站在成绩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倒有点遗憾。她原本排在第四场的对手，正是唐亦瑾特意留意过的那个女生。下午几场看下来，实力也确实不弱，本来正好可以顺手照顾一下。
其实也没准备做什么过分的事，真碰上了，无非也就一掌。只是落点稍微讲究一下，劲再多送那么一点，让人接下来几个小时肩背发沉，又不至于真的伤到哪里。
谁让同桌缺钱呢。她这几场都只用一掌收尾，等真轮到这个人时，多送上一点力，没人看得出来，唐亦瑾也不会知道。
现在好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沈昭宁也没再纠结，刚收回目光，旁边几个人的议论便传了过来。
“真是八卦掌？”
“当然是，扣摆都在……”
其实他们看得没错。
她既然决定参加全国选拔，就没打算只靠武馆里那套八卦掌一路走到底。市赛没有像样的对手，全国赛却未必。真碰上厉害的明劲，她又不想暴露别的底牌，自然得提前留一手。
凌波微步当然不能直接用，但拆开后就不一样了。六十四卦的完整步序早被她拆散，只留下八卦方位，再揉进八卦掌原本的步法变化里。
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她的八卦步顺得有些离谱，仅此而已。
就算严元仪亲自站在场边，也不可能仅凭八个方位还原出凌波微步。真被逼得多露几分，大概也只会落到‘天赋好’三个字上。
这就够了。
沈昭宁转身回到七班，唐亦瑾也刚打完新的一轮，正从场上退下来。
她在长椅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剧烈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鬓发也被汗水打湿，右小臂上多了一大片红痕。她刚才最后几分钟已经到了体力的边缘，赢是赢了，下场时脚步都比之前沉了不少。
唐朵怡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迟迟没有递出去。
“姐。”
唐亦瑾抬起头：“嗯？”
“要不……”唐朵怡声音有点发颤，“别打了。”
唐亦瑾愣了一下：“怎么突然……”
唐朵怡眼圈已经红了，刚才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管，只是看着唐亦瑾手臂上的红痕。
“后面的比赛，你还要打吗？”
“要。”
唐朵怡一下抬头：“可是你都这样了！刚才又被打了好几下。”
这下唐亦瑾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面对别人向来干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偏偏妹妹红着眼睛蹲在面前，她那句“没什么”到了嘴边，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沈昭宁走近时看了唐亦瑾一眼。呼吸乱，肩臂有几处淤红，体力耗得厉害，气血倒还好，继续打没有问题。
她在唐朵怡旁边停下：“朵怡。”
唐朵怡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
“还记得弥尔吗？”
小姑娘明显没反应过来：“啊？”
“你那时候想把它带回家，不是连谁喂、谁铲猫砂，猫粮钱怎么出都想好了吗？”
唐朵怡怔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哭？”
唐朵怡低下头：“他们根本没听我说完。”
沈昭宁看着她：“如果那天我也跟你说，你才十二岁，养不了，别想了，我是为你好，你会高兴吗？”
唐朵怡摇头。
“为什么？”
“因为……”她抿了下嘴，“我真的想好了。”
沈昭宁朝旁边抬了抬下巴：“你姐她也想好了。”
唐朵怡噘着嘴：“可是养猫又不会挨打。”
沈昭宁笑了一下：“我没说这两件事一样。”
“你担心姐姐，可以劝。”沈昭宁说，“疼她知道，后面会更累她也知道。既然这些她都想过了，停不停，就该让她自己选。”
唐朵怡没说话。
“真伤到不能继续，你就相信昭宁姐姐，我会拦她。现在的话……”她的目光落到唐朵怡手里那瓶水上，“你不是也有能做的事吗？”
唐朵怡低头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她把水递给姐姐。
唐亦瑾接过来，没有喝，看着妹妹：“还生气？”
“生气。”
唐亦瑾没忍住，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还要我别打吗？”
唐朵怡眼睛还是红的，赌气似的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你自己非要打，我又拦不住你。”
“哦。”
“但是你要是哪里特别疼，必须告诉我。”
“知道了。”
“不能骗我。”
“行。”
“晚上我还要看你肩膀。”
“行行行。”
唐朵怡没再说什么，伸手胡乱擦了擦眼睛。唐亦瑾喝了几口水，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哭得真丑。”
“姐，你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