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区飘着一层薄雾,水汽混着军用柴油的味道弥漫开来。操场边的铁栏杆挂满冰凉的露水,远处的起床哨划破冷空,在水泥营房之间久久回荡。
十名交流生按时集合在操场,身上新发的训练服还带着折痕。
严元仪从连队干道方向走过来。她穿了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战服,衣袖挽到前臂,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利落。她没拿教案,也没有蓝星武馆教头那种讲课的架势,走到队伍前,目光一扫,径直问道:“什么是国术?”
队列里静了几秒。几名学生互相看了看,一名穿黑背心的男生先开口:“是整合全身筋骨,突破肉身极限的实战手段。”
“是把全身力气拧成一股打出去。”旁边有人补充。
“是杀人技。”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低声道。
说法各异,基本还是蓝星教材里翻来覆去讲的那几套。严元仪安静地听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右手,朝刚才说“杀人技”的高个男生招了招手。
“你,出来。”
男生愣了一下,迅速迈步出列,双臂一前一后撑开,下盘沉入马步,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的人。他刚想提一口气做试探,严元仪已经动了。
她往前只跨了半步,脚尖无声擦过地面,右腿犹如一柄短凿切入中线,膝盖直直停在男生裆前。
男生浑身肌肉剧烈一抖,双腿本能地向内夹紧,胯骨硬生生往后缩了半寸,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严元仪收回腿,脚掌重新踩回泥地。
“你已经死了。”她看着男生,“这就是国术。”
男生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手脚发僵地退回了队列。
“蓝星不缺站桩、发力,更不缺完整的理论体系。”严元仪的目光从十个人脸上逐一扫过,“你们缺的是真正的搏杀意识。”
“在蓝星,你们有规则限制,有护具保护,哪怕是平时切磋,身体也会习惯性地避开要害。久而久之,你们知道什么是要害,却练出了大量‘不能打’的习惯。到了紧要关头,手脚只会往安全的地方收。”
严元仪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这十五天,我不提高你们的体能,只做一件事,把你们身上那些‘不能打’的限制,全部拆掉。”
操场上的下马威结束后,上午的课程转入室内讲堂。
严元仪站在黑板前,不讲招式套路,只拆关节、神经密集处和内脏受击后的身体反应。从插眼时的手指角度,到怎样用佯攻逼出本能闭眼的那一瞬间,讲的全是搏杀里最直接的东西。
到了集中答疑环节,前排一名男生率先举手:“严教官,这暗劲的门槛到底怎么跨?”
“明劲,练的是易骨。是把全身散乱的气血整合成一股绳,筋骨勃发,打出所谓‘千金难买一声响’。”严元仪屈起指节,看似随意地叩在实木讲台上。
“啪!”
“这是明劲。”她神色冷傲,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前方,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但到了暗劲,就进入了易筋的功夫。这股劲必须敛入脊椎,走到皮毛,心意一动,就要能死死闭住全身的毛孔,锁住体内的热气与元气。”
她白皙的手掌轻轻按在讲台边缘:“明劲打人,还要拉开架子、踩步借力。暗劲打人,却是真正的‘搭手即发’。两人皮肤一触,闭住的毛孔瞬间乍开,全身劲力化作无形钢针,顺着接触点直钻而入,透进敌人脏腑。”
听到有人追问化劲,她简单提了两句:“化劲则是全身劲力通透无碍,感应极其敏锐,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旁人一劲打过来,你周身肌肉皮毛能随感随化。不过那些离你们还远。”
她环视众人,出声警告:“这十五天,只是让你们看清前面的路,不是让你们回宿舍瞎练憋气,强行突破暗劲。火候不到,强行闭毛孔发劲,只会把自己的血管生生崩断,暴毙在床上。”
坐在下方的沈昭宁静静听着,视线微垂,落向自己的掌心。
“透骨伤人,脏腑成泥”,以她如今的武学修为,内力一吐也能震碎敌人的内脏。但她伤人的根本是真气透体而入,并非严元仪口中从筋骨气血里催逼出来的“暗劲”。
她早就是明劲了,却迟迟摸不到暗劲的门槛。听到这里,她隐约抓住了问题可能出在哪儿。
师祖重构法门后,筋骨气血早已在逍遥心法常年的温养下发生了变化。她能练出明劲,可到了暗劲这一步,体内的真气便成了绕不过去的一关。后天境,两者彼此牵扯,根本无法真正闭住毛孔、逼出暗劲。想再往前走,她得突破至先天。
下午两点,实战课在营区东侧的封闭训练场展开。
基地抽调了二十多名军人列队入场,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做一块足够硬的磨刀石。在交手错身时不断卖出致命破绽,逼这些学生把最本能的反应暴露出来。
不到十分钟,场馆内已是闷哼与倒吸冷气的声响。
明明一记冲拳已经撕开了咽喉的空当,学生的拳锋却在半途诡异地偏出三寸,砸在陪练厚实的肩肌上;明明抢进内圈贴了身,提起的膝撞却下意识地偏离了对方的裆腹要害。
林雅楠负责沈昭宁和方若棠这两个女孩。
沈昭宁站在场边,看着排在前面的方若棠被逼得手忙脚乱。
方若棠一咬牙,使出了家传腿法。起腿时劲风呼啸、气势凌厉,沈昭宁却微微蹙眉。她看得分明:在脚背即将扫中林教官太阳穴的刹那,方若棠整条腿像被无形的丝线猛然扯住,轨迹生硬一偏,浑身劲力也跟着泄了。
林雅楠面无表情,掏出战术本,将这几处走形的路线飞快记下。
“换人。”林雅楠合上本子,朝沈昭宁招手。
沈昭宁随手挽起训练服的袖口,缓步上前。只过了两招,林雅楠前脚猛地趟进,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将脆弱的咽喉暴露在沈昭宁的攻击范围内。
没有半分迟疑。沈昭宁右掌骤出,掌锋擦出轻啸,犹如一截短刃直插林雅楠喉管。
电光火石间,林雅楠左臂横向一架,精准挡住沈昭宁的掌根。沈昭宁小臂一沉,右掌贴着林雅楠手臂外侧滑落,借势直拍心口。
林雅楠眉梢微微一挑,右侧胸腹瞬间绷紧。面对沈昭宁直拍心口的一掌,她竟不避不让,与此同时,林雅楠的右手五指微曲,悄无声息地贴着腰线探出,直指沈昭宁的肋下死穴,这分明是拼着硬扛一掌,也要以伤换命的绝杀架势。
“砰!”
右掌结结实实印在林雅楠胸口,下一瞬,林雅楠脸色骤变——这根本不是寻常明劲!
一股极沉重、近乎蛮横的爆发力顺着接触点,直接震散了林雅楠胸口的防御。
蓄势待发的反击被这股不讲理的力量生生打断。林雅楠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才稳住底盘,呼吸一岔,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远处的遮阳棚下,严元仪双臂环抱,将这场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她的手指在小臂上轻敲,心道:这女生的底子很强,八成也正因为如此,才养出了这种"打不着要害就打次要部位"的恶习。
今天她能靠蛮力把林雅楠打退。可若是碰上身体扛得住这一掌、又敢拿伤换命的高手,这一瞬间,就足够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严元仪收回视线,心底也已有了计较:明天,她亲自下场,把这丫头的坏毛病,好好敲打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