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基地宿舍的灯已经熄了。
对面的床铺传来一阵翻身的窸窣声。方若棠裹着被子滚了半圈,半个身子探出床沿,说道:“昭宁,你睡了吗?”
“快了。”沈昭宁靠在床头,声音里透着几分随意。
方若棠笑了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郁闷:“今天被林教官盯着,一条腿被她拎来拎去不知道多少趟,我现在大腿肌肉都在抽筋。你说奇不奇怪,我家传的那套腿法,我从小练到大,以前在武馆切磋也还行,今天一上真格的,怎么踢怎么别扭,总觉得脚底下像绊着线。”
沈昭宁唇角弯了一下,调侃道:“来这儿第一天,严教官就差把‘杀人’两个字刻在黑板上了,你还当是在自家武馆打表演赛?”
“脑子知道,身体不听使唤嘛。”方若棠嘀咕了一句,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腿根,“林教官一个动作都没给我改,就让我顺着走就行。可我试了好几次……劲总是自己先散了。”
她拉高被子蒙住下半张脸,闷了没两秒,又一把把被子扯下来,翻身躺平:“算了,明天继续找林教官。我还就不信了,自家的东西还学不会了。”
方若棠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了些:“不吵你了,睡吧昭宁。”
“晚安。”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对面床铺平缓的呼吸声。沈昭宁靠在床头,合上双眼,脑海里反复重现着白天与林雅楠交手的瞬间。
咽喉被封,掌势顺势下沉改击胸口,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在“天龙”学武的日子,只要掌力吐出便能透骨伤人,击中胸膛与扼断咽喉并无二致。武学高手追求的更多是命中,而非刻意寻觅要害。
可这种“重命中轻落点”的下意识反应,放在纯粹依靠肉身发力的国术行家眼里,显得极其违和。白天严元仪虽然站在远处,但恐怕早已将这破绽收入眼底。
她合上眼,将经脉中流转的真气缓缓归入丹田。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把这些破绽藏干净,用国术的规矩去应对。
次日下午的训练场,日头有些毒辣。
“沈昭宁,出列。”
严元仪站在训练场中央,没有多余废话。
两人隔着三步相对。沈昭宁脚下踏出八卦步,身形如游龙般拧转,明劲自掌心迸发,直切对方中门。双臂交错,骨肉相撞,发出一连串闷闷的钝响。几招硬碰硬的搭手下来,严元仪眼底划过一丝对这沉重力量与陌生步法的惊异。
突然,严元仪身形一侧,右侧肋下连着胸前的门户一下全露了出来。沈昭宁看准空当,右掌长驱直入,结结实实拍在严元仪胸口。
掌心触及布料的刹那,严元仪整个胸腹骤然一紧,筋肉绷若铁板。下一瞬,严元仪垂在身侧的右手如毒蛇吐信,并指如刀,抹向沈昭宁的颈动脉!
这一记反击极快极准!沈昭宁脚下循着八卦步的坎门硬生生踏出半步拉开空间,同时拍在对方胸前的手掌倏地抽回,顺势横切严元仪的手腕。
然而严元仪这一式“以伤换命”早已算准了后手,她抹向颈动脉的手刀在半空一转,避开拦截,冰冷的指尖稳稳停在了沈昭宁颈侧三分处。
“真要搏命,刚才这一手足以划开你的脖子。”严元仪收回手,语气冰冷,“如果一击不能让对手丧失行动能力,对方拼着受伤,也能在下一刻切开你的喉管。”
沈昭宁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严元仪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的八卦步跟谁学的?寻常套路里,可没有刚才那种身法。”
“就是蓝星武馆。”沈昭宁神色自然,“我自己读过些《易经》,顺着里面的卦象方位,稍稍改了一下。”
严元仪听闻此言,眼底的冷厉褪去几分,微微点头:“步子本就没有固定的,能用在实战里才是好的。再来。”
这一次,沈昭宁收敛了先前的习惯。攻势变得刁钻,配合着八卦步,每一掌皆直指双目、咽喉与关节要害。被格挡后绝不恋战,滑步抽身寻觅下一次空当。
看着沈昭宁转眼间便改换了凌厉的打法,严元仪不置可否,只在心里点了点头。在她看来,这女孩先前那点毛病,无非是仗着底子太强,又在太平日子里练惯了,才养出的陋习。
训练场东侧角落。
林雅楠一把抓住方若棠扫过来的小腿,将其生生定在半空。
“你的胯和膝盖一直在较劲。”林雅楠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头大汗的方若棠,“别管家里教的落点,顺着你起腿发力的架势,把这股劲给我放到底!”
方若棠咬着下唇,抽回腿重新站定。她深吸一口气,腰胯骤然发力。这一次,她不再去管脑海里那个‘安全落点’,任由劲力顺着原本的发力轨迹甩出去。
裤腿骤然炸响,这一腿如长鞭甩开,径直扫向林雅楠太阳穴。林雅楠抬臂一架,伴着一声闷响,将她的脚背截在了侧脸之外。
方若棠愣住了。
按照家传拳谱,这一腿的落点应当是对方的肩背。可现在,她的鞋尖分明直指林雅楠脆弱的太阳穴!她看着那条被林雅楠架住的腿,半晌没动。第一次意识到:方家那些一直让她觉得别扭的套路,问题或许根本不在发力上。
晚饭时,基地的食堂里人声嘈杂。
方若棠咽下嘴里的饭菜,连比划带说,掩不住的兴奋:“昭宁,我今天彻底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沈昭宁夹了口菜。
“我家传的拳谱和架势,或许没有太多问题。”方若棠拿筷子在半空虚点了一下,“错的是后来没了真正搏命的环境以后,那些招式为了切磋安全,落点可能被改掉了,偏偏还是原来的发力。”
她撇了撇嘴,吐槽道:“拿杀人技去配那些温吞用法,难怪我从小练到大,总觉得身体四处都在互相拉扯。”
沈昭宁笑了笑:“顺过来就行。”
“我今天下午听林教官说了,以后她只负责训练我一个人。”方若棠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沈昭宁,像在看什么怪物:“严教官要亲自教你,你还真变态。”
沈昭宁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来昨天那场‘交手’,惹来的“麻烦”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