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暗巷里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
“老板！五号桌的干煸肥肠怎么还没上？再拿两瓶冰啤酒！”光着膀子的食客重重拍着桌子，服务员端着一摞油腻的空盘从过道挤过去，扯着嗓子朝后厨吆喝。热油爆炒干辣椒的呛辣味混着烟草味，在狭窄的大厅里弥漫。
方若棠把医院的塑料袋搁到旁边空椅上，低头撕掉手背的医用胶布。针眼附近已经青了一小块，她用指腹按了两下，微微皱眉。
桌上那盆排骨藕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腾的白气将对面的身影模糊了。方若棠拿起竹筷，在粗瓷碗边缘无意识地刮了两下，没有伸向排骨。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沈昭宁。
“这两天，他们都问了你什么？”
“核对细节。”沈昭宁声音不大，“交手的每一个动作，具体站位等等。”
她停顿片刻，将玻璃杯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道：“最绕不开的，是刘奇峰最后为什么丧失战斗力。刘奇峰倒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们让我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
沈昭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窗户，扫向街对面的报刊亭。
“问到最后，他们怀疑现场还藏着一个没露面的高手，而且暗中出了手。”沈昭宁夹了一块莲藕放进方若棠碗里，朝着报刊亭努努嘴，“瞧，那儿坐着两个‘保护人员’。”
方若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她盯着碗里的莲藕看了几秒，忽然咬了咬唇：“我那天……真的差点吓死。”
她后来才知道，那一夜的一切，不过是官方安排的一场实战演习。可这个真相对方若棠而言，不仅没能带来安慰，还让她觉得无比荒唐。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演习里那个原本只是为了制造危险感的‘交警中枪’，最后竟真的变成了一条人命。
“太过分了！”方若棠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恼怒，“为了测试我们，连这都敢拿来演……结果最后还真死了人！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告诉事务局！”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少女，道：“这么大的事，你真以为是“龙蛇”这边单方面策划的吗？”
方若棠瞬间怔住，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整场演习全部是“龙蛇”华夏一手安排的残酷测试。可听沈昭宁这么一说，她忽然反应过来：
从蓝星全国范围内的筛选，到十五日封闭集训，再到所谓的‘自由活动’……这么完整的一套安排，万界事务局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方若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如果这件事蓝星那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她刚才准备回去告的，又该告给谁？
半晌，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严教官说了，会在她的权限范围之内给予我们补偿。钱我又不缺。我们家的腿法，这边也没有现成的……最多就是找些高手请教，再一点点往回推。可就算得到更多求教高手的机会，那天发生的事情、死去的那个人，也不会就此消失。”
她看着满桌的菜肴，眼神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该要些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先别想补偿，等你真正想清楚，再决定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想把家里的腿法接回来，可以申请留下，继续跟严元仪他们学。反正这事也不用今天决定，回蓝星跟家里人商量以后再说。”
“那你呢？你打算要什么？”
“我暂时也没有头绪，等回到蓝星之后，再说吧。”
就在这时，一名服务员走到了桌边，低头看向沈昭宁，开口唤道：“小妹妹。”
沈昭宁抬起头，服务员伸出手，将一根细针递了过来：“有个女士说这是你的，让我交给你。”
---
一个月前，天星湖别墅。夕阳的余晖洒在宽阔的庭院里，将地上的青石板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庭院中央，王超刚刚结束了今日的练习。他缓缓收起拳架，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这段时间以来，他日夜苦练，总算是勉强踏入了国术的门槛。
唐紫尘站在回廊下，看着他打完最后一式，出声道：“拳架练得勤是好事，只是你现在的筋骨还没有完全合一，气血运转尚有滞涩，不必急于求成。”
王超收住拳势，抬起手臂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认真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姐姐。”
唐紫尘走下台阶，目光在四周的院景上掠过，随后重新落回他身上：“我接下来要出去一个月，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这里了，自己练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他向唐紫尘挥手告辞，转身离开了天星湖别墅。
目送王超离开后，唐紫尘转身回到屋内，别墅很快安静下来。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那些盘桓许久的疑团也再次浮上心头。
这几年，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国内盯着她的人变少了。唐门没有衰落，也不是她已经不值得忌惮。这种态度的转变，完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就像是……官方的视线，被某种更为重要的事情彻底吸引了过去。
还有严元仪。
那个心高气傲、锋芒毕露的女人，曾一度从公开的情报中长期消失，而在她重新出现后，华夏不少领域的发展速度也突然快得反常，一些原本还要多年才能突破的技术瓶颈，接连被跨了过去。
唐紫尘绝不相信这是巧合，她动用了唐门庞大的情报网，顺藤摸瓜，查到了另一个更为诡异的人——顾明川。
这个人的档案干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姓名、籍贯、住址、求学经历……所有信息都能在系统里查到。可真正的诡异之处就在这里：当情报人员顺着这份完美档案上的线索，去现实中按图索骥时，查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生活痕迹。
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的母校，找不到一个对他有印象的师长同窗；登记在册的常住地址附近，问不出半个见过他的街坊邻里......
所有资料都证明着‘顾明川’这个人确实存在，可离开数据库，现实里却没人真正认识他，这个人就像是凭空长在档案里的一样。
华夏耗费巨力捏造出这样一个‘完美’的假人，到底在图谋什么？
数年来，这一条条零散的线索犹如散落的拼图，始终得不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就在她思绪游离之际，屋内角落里的一台加密通讯设备突然发出了低沉的蜂鸣声。唐紫尘回过神，放下手中的茶杯，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门主，严元仪出现了，她上周秘密进了一处军事基地。”
“可以知道是什么项目吗？”
话筒另一侧的手下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古怪：“我们反复确认了三遍，传回来的情报确实是这么说的……这位堂堂丹劲大宗师，在基地里亲自带队，给一批高中生做特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