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努斯」,其意为“双面”……
偌大的沙漠、漫天的星河、温热的膝盖,还有……
“……仁茜?”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得到回应。
沫花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边缘沾了些沙土的压缩毛毯。日光透过帐子的一侧渗了进来,斜斜地投在毯子上。沫花摸了摸它,打了个舒展的哈欠,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异样感。
明明是在荒无人烟的无名沙漠里,明明昨晚逃了那么远的路,可这一觉她却觉得睡得格外舒服。没有过去那些总是缠着她的凄冷梦魇,此时身体不仅不疲惫,反而像是电量充满一样轻盈,浑身的肌肉都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直到她察觉到了自己隐隐发烫的耳根,昨晚的记忆一同涌了上来——崖壁上的大石头、看星星,还有某不讲道理的膝枕……
沫花愣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帐子内,周围的静谧让她有些觉得别扭——没有那个每天一大早就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奇怪,那家伙人呢?
她刚想撑起身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帐子外传来了阵极轻微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布料的声响。
“在忙什么呢……”沫花没有多想,随手把毯子扔向一边,伸出手掀开了帐帘。
她顿了顿。
帐篷外,升起的阳光顺着沙丘的弧度倾泻而下,勾勒出了两个半坐在石块上的身影……
等等,两个?!
沫花瞳孔骤然收缩。她从帐子口立马冲出,反手一把抓住边上仁茜的手腕,“等等……危险!”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拉回到自己身后,猛地抽出藏于马甲袖口的小刀。
仁茜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欸?!沫沫,你干什……”
“那个人……我认得她。”沫花压低声音,凶狠的眼神死死锁定眼前那个金发碧眼,浑身是血的女人,其破损的连体战术服上缠着一堆白色绷带。
“别过来。”沫花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这就是那个在宴会最后,朝着我们开枪的那个人。”
气氛瞬间在这滚烫的沙子上降至冰点。
坐在那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后用手抹了一把嘴角干涸的血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怪笑:“呵,别来无恙啊,殿下。或者——该称汝为:[赝品]……”
“等等等等!你们……”仁茜开口。
“早在宴会绕场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她的声音被沫花打断,“去之前我查完了所有受邀者的身份,在整个名单里,唯独我不记得有你——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提防你这个金色头发的家伙。”
女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来,吾之面甲早就在汝眼中粉碎。”
“哼。”沫花冷笑一声,“惊不惊喜?”
“所以,那枚炮火……”女子目光微沉。
“没错。在礼台上的时候我瞥到你把枪口对着我了,所以你在开枪之前,我就提前准备好把桌上的箱子举起来挡住了……本来是想快点搞定那狗屁联谊会,把身后这家伙一道带回去的。结果就因为这一下,顺理成章地让我启用了杀出去的‘B计划’。”沫花皱着眉,微微眯起眼睛,“看好了,这就叫将计就计。”
女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此么……”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有无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尽然看穿后,不得不服的恼火。
而沫花没有继续给她发呆的时间。她将袖刀的锋利刀尖对准那人,直指她的咽喉:“说吧,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沫沫!”仁茜这时终于发话了,她赶忙按住沫花的手,“你先把刀放下,娅娅她……”
“必须解决掉这个定时炸弹!”沫花冷声拒绝着。
仁茜没有松手,而是挪到了沫花面前,看向了那人满是血污的双眼:“你看她伤成这样,肯定是做不了什么了。而且现在的她,除了在我们这,也没地方去了。”
“留有后患的东西,放在这里不安全……你让她最好解释她在这是什么情况。”沫花仍端着那举刀的手,不过稍微松了点力。
“娅娅那你说吧,放心,她不会伤害你的!”
她看着仁茜,紧绷的身体稍稍放舒展了些,却还是带点倔强地扬起下巴:
“起初,吾曾在那高墙大院,看到那童女……那‘海之碑’的名讳须吾等之‘审判’……蒙蔽的尘埃散尽,吾循迹而出……吾为天父所赐福,从那地狱苏醒,为伪善降下暗夜……“
“啊??你刚才说了啥?”仁茜听得一头雾水脑袋晕乎乎。
“……有意思。”沫花稍加思索,随口说道:“她说,宴会开始前你那副蔫了吧唧的表情,她不忍心,那和你小时候调皮时开心的表情一点不一样,直到我去了那,你的表情才对味儿了……嘛,这我能理解。”
“欸欸?”仁茜的脸颊不为人知的红了一下。
“……所以她就犹豫喽?”沫花接着面无表情地翻译:“然后嘛,到我自报家门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护主子,但不晓得这一切早就被本天才少女算好了。其实本来我也没打算用自个儿本名的,但那什么大英王子的狗屁名儿念出来感觉会很恶心,又碰巧看到了这家伙在搞小动作,就直接说出本天才的大名咯……”
“呵呵,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让我不用念出那个恶心的名字,”沫花缓缓放下那只手臂,“不过这家伙就倒霉了,没在刚开头那会儿就掏枪,我们溜了她才急着往外跑来捉我们,一来一回你那‘精明’的老爹八成是把她当成叛徒了,然后在她回去的时候又撞上了去逮她的人,就变成了眼前这副鸟样子……”
“黯”坐在石块上坑着头,沉默不语。
“那你这么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带她……”
“不过——至于她说的什么她突然‘爆种’干掉了守卫,然后闻着味儿就摸到我们这来了……哼,可疑,看来这家伙还是掖着什么了。”沫花收回了袖刀,双手插在外套兜里转过身就要走,“没时间和这家伙叨叨了,直升机马上就到,我们还得走上一段……”
“沫沫!”仁茜叫住了沫花,“我们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儿自生自灭呀!”
“切,那家伙都敢朝着我开枪,你倒还可怜她?”
“但是你这不没事嘛……”仁茜嘟囔着,她看着满身是伤的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小步过去拉住沫花的手,摇了两下:“沫沫,你看她好可怜哦,一身伤还没地方去了……带她一起走吧,求你了嘛~”
沫花锁紧的眉头一跳,冷着脸:“你要是把她带回去,小心她又哪天变异了,身上散发核辐射。”
“哎呀——沫沫~!”
“不行。”
“沫沫沫沫,呜~”仁茜凑得更近了,脸几乎就要靠在沫花肩膀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沫花咬紧了牙关——她最受不了她这招。
她沉默了足足六秒,最后手从兜里拔了出来,偏过头去:“……行了。带她走,但要敢轻举妄动,我就直接把她扔进孢子熔炉里。”
“嘿嘿~就知道我的沫沫最善良啦!”仁茜欢笑一声。
“真是的……”沫花挠了挠她有些发紧的脸。
……
她们收拾好了营地,便直接朝着接应点走去。一路上,仁茜后方不断地传来着不和谐的动静。
“喂,赝品。”
“能不能闭嘴了,伊维娅!”她一边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一边挑衅地走了上去:“汝连那归家之路都不识,竟然还窃走吾之[圣词]?而那‘备选之案’,不会就是张无路之草纸。”
“切。我虽然不认路,至少不会被自家主子打成筛子。”沫花连脸皮都没抬一下。
伊维娅瞬间炸毛:“荒谬!吾为小人所加害,此为忠诚之替罪羊,赝品休要污蔑吾。”
“嗯,替罪羊~”沫花用着阴阳的口吻模仿了句,“还有我刚才早就想说了,你那说话腔调怎么恁诡异?”
“此为「祝圣之祷词」,吾之至高诗歌。”
“啧……记得好多年前,孢子还没出现的时候,形容你这种情况的有个词,名叫[Z.E病],”沫花想起了之前她看过的一篇很老土的漫画,稍加思索了一会,“……代号是‘黯’对吧,那以后就叫你[黑音症]了。”
“[黑音症]?此为何物……然听着似乎为某「上古之遗珠」,也罢,如汝随心称呼便是。”
“唉——”沫花长叹一口气,抬起了头,“仁茜,你不是小时候就认识她么?这人过去也那样?!”
“唔,好像是没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嘻嘻——”
“行吧行吧,算你没印象,不过黑音症倒是很记得住你。”
“诚然,护卫小姐之安危,吾乃受之于天命。”
“好好……不过没问你话就别插进来。”
“吾只为承告「心之意念」,非赝品能所杜明。”
“我理解不了?招笑,雅努斯还有什么我理解不了的东西。还有,本天才名为‘海塚·沫花’,不是什么赝品。”沫花怒气冲冲地驳斥着。
“呵。一朝为[赝品],永世为[赝品]。”伊维娅口中念念有词地怼着沫花,虽然用词很奇异,但杀伤力丝毫不低。
“[黑音症]!”
“[赝品]。”
仁茜在前头领路,听着后头两人一会阴阳,一会抓狂地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什么也没多说,默默地迈着步子。她正想着如何让她俩欢笑言和,一阵飓风从荒漠的穹顶落下,身后二人的争吵声也在此时,被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所淹没。
三人抬头,一齐迎着那架缓缓降落的无人直升机,终于踏上了那遥遥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