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谎言。”
——战地手记·薇尔莉特·罗兰,1939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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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是被疼醒的。
左腿的伤口在极寒中跳动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慢慢穿过她的骨头。她睁开眼睛,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光从头顶的缝隙漏进来。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这个用飞机残骸搭成的棚子压得吱呀作响。
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某个人的脖颈。
艾莉丝·冯·施泰因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靠着倾斜的铝板,下巴微微低垂。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像一匹被雪洗过的绸缎。她的呼吸很浅,很匀,睫毛在晨光中细密如羽。右肋的绷带上渗出了一片深色的血,和飞行服冻在一起,像一丛暗红色的冰花。
薇尔莉特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滑进她怀里的。唯一清楚的是,这个帝国军人,这个在战场上像死神一样的女人,在暴风雪里守了她一夜。
艾莉丝的右手还握着薇尔莉特的义肢。
黄铜色的齿轮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但关节没有冻住。那些微凉的金属表面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像被捂热的石头。
“你的心跳变快了。”艾莉丝忽然开口。
薇尔莉特微微仰起脸。艾莉丝依然闭着眼,像在说梦话。过了两秒,那双异色瞳才缓缓睁开。左眼猩红,右眼湛蓝,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透出一种异样的清澈。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像一头从未真正入睡的野兽。
“做噩梦了?”艾莉丝问。
“没有。”薇尔莉特轻声说,“只是醒了。”
“那就起来。我们得走。”
艾莉丝松开她的义肢,动作自然地像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掀开防寒毯,钻出棚子,从头到尾没有看薇尔莉特一眼。棚外的风已经小了很多,但空气仍然冷得像刀片刮在肺上。太阳躲在一层很厚的云后面,只在东边泛起一圈黯淡的白光。
薇尔莉特试着站起来。左腿还在流血,疼得她眼前发白。她扶住树干,用右腿撑着,把自己慢慢挪起来。白茫茫的雪地上,艾莉丝已经在检查黑秃鹫的残骸了。她从座舱里拆下几样东西:一个指北针,一盒密封的火柴,一罐压缩油脂。
“你的飞机还能用吗?”薇尔莉特在她身后问。
“发动机死了。”艾莉丝头也不回,“但有些东西还能拆。”
“拆什么?”
艾莉丝没回答。她蹲在机体左翼的残骸旁,用匕首撬开一块变了形的盖板,从里面抽出一根约半臂长的银色管道。管子的两头雕刻着极其细密的卢恩符文,在雪地的反光中像一条盘曲的蛇。
“以太压缩引擎的旁路管。”艾莉丝把它插进飞行服内侧的口袋里,“里面的以太结晶虽然碎了,但残余能量还能用。如果有合适的容器,可以做个热源。”
“那需要水。”薇尔莉特说。
“找水。”艾莉丝站起来,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薇尔莉特站得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团白雾。艾莉丝收回视线,紧了紧自己的飞行服领口,“你跟着。”
北境的森林在雪后变得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没有风,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嘎”声。艾莉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身体丈量这片陌生的雪原。薇尔莉特跟在她身后,右腿深深浅浅地向前挪。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跟上。
只是每走一会儿,眼前的雪地就会晃一下。
“你的伤。”艾莉丝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如果走到一半倒了,我不会背你。”
“不用。”薇尔莉特低声说,“我会跟上的。”
“是吗。”艾莉丝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像嘲讽,又像别的什么,“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薇尔莉特笑了,很轻。
“我昨天没说‘我会跟上’。”
“说了。”
“没有。”
艾莉丝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你睡着时说的。”她转回去继续走,“胡话。”
薇尔莉特愣了一下。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被一种很轻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填满。她想追问,但艾莉丝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雪花又零星地飘了起来。
临近中午,她们找到了水。
一条极细的小溪从一片岩石下渗出来,在冰层间蜿蜒成一条黑色的线,冒着极淡的白气。艾莉丝蹲下,用匕首凿开冰层,把折叠杯装满。她把水递给薇尔莉特,自己先喝了一口。
“北境的水有微量的矿物以太。”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色的金属片,扔进杯子里。水开始发烫,冒出细小的气泡,“能喝,也能让身体暖起来。”
薇尔莉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被烫得缩了一下。温度从杯壁传进掌心,像一股被冰层包裹的热流,慢慢淌进血管里。她小口地喝着,看着艾莉丝从自己的伤口上剥下冻住的绷带,用融化的雪水清洗那些血痂。
“转过去。”艾莉丝突然说。
“什么?”
“我换药。”
薇尔莉特移开视线。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抽气。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扔到了她脚边。
是那件破掉的帝国飞行夹克。
“穿上。”艾莉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在下命令。
“那你呢?”
“我里面的衣服没湿,还能撑。”
薇尔莉特犹豫了不到两秒,就把那件夹克捡起来,套在了自己的军医外套外面。夹克宽大得有些过分,袖子遮住了指尖,但很暖。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类似松脂混着铁锈的气味。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死不了。”
薇尔莉特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她说:“谢谢。”
艾莉丝走到她身旁,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她的飞行服破了好几处,白色的内层翻出来,像撕裂的羽毛。右肋的绷带缠得很紧,但仍然有血丝在慢慢渗出来。
“别谢我。”艾莉丝说,“在出去之前,你还有用。”
“你觉得我们能出去吗?”
“不能。”
薇尔莉特看向她。艾莉丝的异色瞳看着远处被雾遮住的山脊,神情平静得像在讨论一次普通的飞行任务。
“搜救队找到这里的概率很低。我们距离双方战线都太远了。”艾莉丝说,“没有食物,没有足够的保暖,你带着伤,我的魔力也在慢慢失温。北境的冬天比帝国任何一个训练营都更擅长杀人。”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北方。”
“什么?”
“你说的。北方有温暖的频率。”她抬起脸,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笃定,“我一直能感觉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生了火。不是很强烈,但从没有断过。”
艾莉丝看着她。那种目光像在评估一个荒谬的情报是否具有哪怕百分之三的可信度。
“随你。”她最后说,“如果那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就死在雪里。”
“如果那里有呢?”
“那我们就能多活几天。”
“你总是先想死的事吗?”
“想死的人活得久。”艾莉丝把匕首插回刀鞘,迈步向前走去,“走了。”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银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飘散,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似在往前走,其实每一步都在和什么东西拉扯。
她们沿着溪流向上,穿过一片积了半米深的雪谷。风从谷口倒灌进来,裹着冰碴,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薇尔莉特几次差点滑倒,都是艾莉丝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胳膊,再松开。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你为什么只救我?”薇尔莉特问。
“因为这里只有你。”艾莉丝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薇尔莉特追着她的脚步,“在敦刻尔克上空。你为什么不继续攻击?你明明可以再补一轮扫射。”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杀没有武器的人。”她说。
“白鸰没有武器。”
“对。”
“但你当时不知道。”
艾莉丝突然停下,转过身。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薇尔莉特能看见她瞳孔深处那些细小的银色纹路,像金属在高温下显现的脉络。
“你话很多,军医。”艾莉丝低头看着她,呼吸在两人之间结成一小片雾,“在帝国,这么啰嗦的新兵会挨鞭子。”
薇尔莉特没有躲。
“我不是你的新兵。”她说。
“所以你还能站着。”艾莉丝说完,转回身继续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午后,天气开始变坏。
天空暗下来,风从北方倒灌,带着一种沉闷的低频嗡鸣。那不是普通的风声,薇尔莉特能感觉到以太在空气里的扰动变得剧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云层之上翻滚。艾莉丝也察觉到了。她抬头看天的次数明显多了,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要变天了。”薇尔莉特说。
“嗯。”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避一下。”
“前面有岩壁。”艾莉丝指了指右前方。在一片被雪压弯的松林后面,有一面黑灰色的岩壁拔地而起,半腰处有一个不深的内凹,像一道被风啃出来的槽。她们加快脚步,在风变得无法行走之前钻了进去。
岩槽只有一人多宽,里面积着一些干枯的松针和碎石子。艾莉丝用靴子把积雪清开,把防寒毯铺在地上。薇尔莉特把背靠上岩壁,松了一口气。左腿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像一根被冻在身体上的木棍。
“你的腿。”艾莉丝蹲下来,剪开她的裤管。伤口周围已经冻得发黑了,血痂和布料粘在一起。艾莉丝皱着眉头,用匕首背轻轻敲了敲,“没坏死,但要尽快处理。我们不能在这种天气里停太久。”
“我没事。”
“你每次说‘我没事’,都在发抖。”艾莉丝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你的嘴比你的身体更会逞强。”
薇尔莉特被她说得一愣。
“你也是。”她小声回了一句。
艾莉丝没再理她,用溪水浸湿绷带,把她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稳且轻,带着一种近乎职业性的专注。风在岩槽外尖啸,像要把整座山都掀翻。雪花横着飞进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和头发。
薇尔莉特把头靠在岩壁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你觉得他们会来找你吗?”她问。
“会。”艾莉丝说,低着头系紧绷带,“但找到的可能是尸体。”
“你不相信你的同僚?”
“我相信帝国。”艾莉丝说,“但我不相信暴风雪。”
薇尔莉特转过头,看着她。艾莉丝正收起急救包,手指在飞行服的口袋边停了一下。她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三根压缩干粮,已经被压得有点碎了。
“吃半根。”她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不吃?”
“我不饿。”
薇尔莉特没有接。她定定地看着那半根干粮,又看向艾莉丝苍白的脸。
“你在撒谎。”她说。
艾莉丝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的飞行服空了。从昨晚到现在,你只喝了水。”薇尔莉特的绿眼睛里有种安静的坚定,“你把夹克给了我,就代表你的体温在流失。热量流失的人,最先感觉不到饿。”
“你很了解这个。”艾莉丝说。
“我是军医。”
“那你怎么还让自己伤成这样?”
薇尔莉特没有回话。她伸出右手,把艾莉丝的手连同那半根干粮一起推回她面前。
“一人一半。”她说,“不然我不吃。”
艾莉丝看着她,异色瞳里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这种人,在帝国活不过三天。”她收回手,把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薇尔莉特也把剩下的半块吃了。干硬的面粉和油脂在嘴里化开,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她把头靠在艾莉丝的肩膀上,没有问可不可以。
艾莉丝没有躲。
“我很怕冷。”薇尔莉特说。
“看出来了。”
“小时候,我妹妹会钻到我被子里,像只小猫一样贴着我。她的脚总是很冰。”薇尔莉特笑了一下,声音变轻了,“后来她走丢了。在一个很冷的晚上。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样。”
艾莉丝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参军,其实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理想。”薇尔莉特说,“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战争会把人推到很远的地方。我想,如果我一直往前走,也许有一天能在某个战场上,听见她的消息。”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风从岩槽外灌进来,雪花在两人的靴子旁积成一条细细的白线。艾莉丝把防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薇尔莉特的膝盖。
“你在敦刻尔克,也去找过妹妹吗?”她问。
“每次到前线,我都会用无线电公共频率发一段摩斯密码。”薇尔莉特说,“她的名字,还有我的频率。已经发了两年了。”
“没人回应?”
“没有。”
“也许她死了。”
薇尔莉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被风带走了半句。
“也许吧。”她说,“但我会一直发。”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她。薇尔莉特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的义肢搭在自己的膝盖上,黄铜色的齿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件被遗弃在雪地里的乐器,安静得几乎不像人造物。
“你呢?”薇尔莉特问,“你有想找的人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望着岩槽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听着风声像狼群一样在远处嚎叫。
“我曾经以为,只要一直往上走,就能获得自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后来我发现,越往上,枷锁越重。”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活着走出这片雪。”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然后继续戴着我的枷锁,飞回该去的地方。”
薇尔莉特合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那我们就先活着出去。”她说。
艾莉丝没有接话。她将手按在腰间匕首的刀柄上,目光越过雪幕,望向来时的方向。夜幕正在降临,风雪遮蔽了一切。远处有某些模糊的、深色的影子在移动。不知道是狼,还是比狼更危险的东西。
“今晚不睡了。”她说。
“你不睡,我也不睡。”
“你病了。”
“你不也受了伤。”薇尔莉特睁开眼,看着她,“我们扯平了。”
艾莉丝侧过脸,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然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比外面的雪还轻。
“随你。”
北境的风雪继续向世界深处推进,像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而在这个狭小的岩槽里,两个不同世界的女人靠在一起,在彼此身上借取着最后的温度。外面是无尽的白色和寒冷,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国界、没有敌我的世界。
只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