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不夜城从来算不上人类文明的璀璨缩影。
它更像是一场极致进化过后,被世俗规则彻底剥离、被人**望肆意堆砌的残次品。
当仿生机械躯体彻底攻克了生老病死的终极桎梏,当肢体修复、断肢重塑比寻常伤风感冒恢复得还要迅速,当内脏替换、机体改造变成了门诊随处可见的常规手术,人类终于撕开了维持千年的体面伪装,窥见了秩序最残酷的本质。
原来世间所有安稳规矩,从来都依托于人类与生俱来的脆弱感。
因为生命易碎,所以人心畏惧死亡。
因为畏惧死亡,所以世人甘愿顺从规则、安分守己。
可在改造技术泛滥的不夜城,病痛、衰老、死亡早已不再是宿命的枷锁。
当人人都拥有无限修复、无限重来的资本,心底的敬畏彻底荡然无存。
于是这座城市,干脆彻底撕下了虚伪的和平面具。
官方默许、公开推行了赏金猎人制度,废弃的律法沦为一纸空文,陈旧的道德规则在钢铁机甲与炮火硝烟里被碾得粉碎。
在这里,人人皆可接单,人人皆可执刃,人人都能凭着一身本领、一腔狠戾,以通缉犯的性命兑换六位数起步的丰厚赏金。
贪婪取代了秩序,暴力撑起了平衡,这座霓虹笼罩的巨城,从头到尾,都透着深入骨髓的肮脏与疯狂,靠着无数赏金猎人的私欲与厮杀,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表面安稳。
高空轨道纵横交错,银色的空轨列车穿梭在楼宇缝隙之间,平稳滑行,穿梭在不夜城的天际线上。
清冷透亮的天光洒进透亮的车窗,落在靠窗静坐的少年身上。
令儿靠在微凉的玻璃上,安静地缩在座位一隅,隔绝了车厢内稀疏的人声。
今年,他十八岁。
整整四年光阴,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重塑一个人的人生,却唯独没能改写他刻在骨血里的过往。
四年前的雨夜,他赤着双脚,狼狈不堪地走出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豪宅。
身上套着满是陈旧污渍与斑驳血痕的精致洋装,掌心死死攥着一张被汗水、泪水浸透,揉得褶皱不堪的黑色名片。
那一日起,他斩断了所有依附,孤身一人坠入不夜城最黑暗的底层。
四年风雨颠沛,他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独自跋涉。
稚嫩的双脚踩过泥泞街巷、碎石荒地、硝烟废墟,脚底的皮肤一次次磨破皮肉、结痂硬化,反复往复,最终蜕变成一层坚硬厚实、布满风霜的老茧。
没人庇护,没有退路,无人帮扶,他硬生生从地狱底层,挣扎着活了下来。
只是时间似乎格外偏心,又格外残忍。
岁月匆匆流逝,旁人肆意生长、骨架舒展、褪去稚气,唯独他的身体仿佛被时光遗忘。
四年光阴,他唯有身高勉强抽长,从曾经单薄瘦小的模样,长到了一米六出头的匀称体态。
除此之外,身形再无半分成熟的变化。
骨架依旧纤细单薄,肩头窄小单薄,没有少年人舒展挺拔的轮廓。
一张脸更是定格在了年少最精致朦胧的模样,眉眼清透,轮廓柔和,雌雄莫辨,精致得过分惹眼。
这张脸,曾是富豪趋之若鹜的玩物,是亲生父母毫不犹豫将他推入深渊的筹码,是旁人定义他、玷污他、标签他的原罪。
四年过去了,世间万物皆在更迭变迁,唯独这张脸,分毫未改。
他亲手斩断了所有依附过往的痕迹。
曾经被人勒令悉心养护、留至腰际、精心烫卷的乌黑长发,早已被他用锋利匕首亲手尽数割落。
彼时刀锋利落落下,青丝簌簌散落,切口凌乱参差,短短碎发堪堪盖住后颈,粗糙又狼狈。
后来无数个深夜,他对着破旧的镜子一点点修整打理,才勉强褪去颓败感,变成干净的短发。
他彻底丢弃了所有柔软精致的衣裙,彻底告别了那段任人摆布、身不由己的屈辱过往。
此刻的他,一身的工装装束。
深灰色短夹克宽松利落,内里搭配简约黑色紧身T恤,下身是耐磨抗造的深色工装裤,裤脚利落收进一双磨损些许、沾满风尘的战术靴中。
褪去所有柔弱与精致,只剩常年混迹底层、刀口舔血的冷硬与疏离。
如今的令儿,是不夜城底层最普通也最锋利的赏金猎人。
凭着一身狠劲,凭着四年摸爬滚打磨炼出的身手,以厮杀立身,以性命换活计,在这片无序的土地上,艰难求生。
空轨列车匀速前行,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
白日的不夜城褪去了深夜霓虹的奢靡躁动,澄澈蓝天铺在层层叠叠的高楼之上,喧嚣被高空的风稍稍抚平,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平静,掩去了骨子里的暴戾肮脏。
车厢内乘客寥寥,空气安静微凉,只有列车滑行轨道的细微嗡鸣,轻轻萦绕耳畔。
奔波整日,令儿身心俱疲,只想早点回到下城区简陋的住处,好好休憩一夜,抚平满身疲惫。
他微微垂着眼,琥珀色的眼眸半阖着,长睫轻垂,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睡意渐渐漫上四肢百骸。
可就在他即将闭眼休息的瞬间,一道温热的触感骤然落在头顶。
轻柔熟悉,带着让他生理性厌恶的熟稔。
令儿的瞳孔瞬间骤然收缩,浑身汗毛直立,紧绷的警惕感瞬间贯穿全身,所有睡意尽数消散。
“真可惜。”
温柔缱绻的女声在耳畔轻轻响起,慵懒又轻柔,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偏执。
“明明长头发那么适合令儿你,软软亮亮的,多好看,为什么要狠心剪短呢?”
令儿的身躯在瞬息间彻底僵住,脊背紧绷,四肢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没有转头,分毫不敢动作。
这世间偌大的不夜城,千千万万的人,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亲昵又偏执的语气唤他,会用这样若无其事的姿态冒犯他,会精准戳中他所有的阴影与软肋。
四年了,阴魂不散。
“穿裙子不好吗?”
女人的声音继续悠悠响起,指尖没有收回,依旧轻轻落在他的短发上,指腹细腻温热,缓缓打着圈摩挲,带着肆无忌惮的眷恋。
“漂漂亮亮的,软软乖乖的,多招人喜欢。”
心底的厌恶与抵触瞬间翻涌而上,令儿再也无法忍耐,抬手狠狠挥开对方落在自己发顶的手腕,动作干脆又凌厉。
“走开!”
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抗拒。
“恶心!”
“别烦我。”
他猛地侧过头,清冷的目光直直撞入对方含笑的眼眸。
咲恋。
依旧是那张温柔漂亮、看似纯良无害的脸,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永远带着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内里却藏着极致的偏执与执拗。
“走开?”
咲恋微微歪头,眼底笑意不减,装作全然不懂他抵触的无辜模样。
她缓缓抬起右手,两指纤细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崭新的列车票,在令儿眼前轻轻晃了晃,纸张摩挲的轻响细碎传来。
“我的座位,本来就在这里哦。”
她唇角弧度愈发温柔,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委屈。
“我可不想全程站着,很累的。”
令儿的目光在车票上淡淡停留一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懒得再与她纠缠半分。
他重新别过头,侧脸冷硬,视线落回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楼宇,刻意拉开距离。
又是这样。
无数次偶遇,无数次纠缠,无数次阴魂不散的贴身追随。
“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咲恋收回车票,妥帖收好,顺势调整坐姿,微微侧身,下意识朝着令儿的方向靠近半分。
熟悉的压迫感骤然袭来,令儿身体本能紧绷,立刻朝着车窗方向挪了半寸。
一寸微小的距离,硬生生隔出一道清晰决绝的缝隙,无声宣告着自己的抗拒与疏离。
咲恋对此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他所有的冷淡与排斥,自顾自轻声呢喃。
“我这么执着,这么不肯放弃,令儿就不能稍微心软一下吗?”
令儿置若罔闻,眉眼冷冽,全程沉默。
下一瞬,咲恋伸出食指,微微弯曲,用微凉的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紧绷的小臂,动作轻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纠缠。
令儿的肩膀瞬间绷紧,心底的烦躁愈发浓重。
四年了。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纠缠,她永远在重复同一个请求,永远在执着于他早已舍弃的过往。
“不考虑。”
令儿的声音冷淡干涩,没有丝毫起伏,目光始终定格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不曾分给身侧之人半分余光。
列车依旧平稳滑行,穿梭在高空之上,下方的城市景观缓缓后退,楼宇林立,霓虹静默。
就在这时,令儿的视线骤然一凝。
列车前方三百米左右的低空区域,一栋高耸的商业楼宇侧面,骤然炸开一团刺眼炽烈的橘红火光!
沉闷的爆破声隔着遥远距离传来,墙体碎裂,汹涌的火焰顺着建筑裂缝疯狂喷涌,滚滚黑色浓烟腾空而起,直冲澄澈天际,在干净的蓝天之下,撕开一道狰狞破败的裂痕。
突发的爆炸打破了白日的平静,硝烟与火光瞬间撕裂了城市的安稳。
令儿眼底的慵懒与疲惫尽数褪去,琥珀色的瞳孔凝着细碎的冷光,终于主动朝身侧的咲恋开口,声音低沉利落。
“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