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拳砸了下来。
仿生左臂裹着合金装甲,带着机械关节发出的嘎吱声,像一柄铁锤朝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轰过去。
令儿歪头。
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
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轰过去,气流掀起了他几缕短发。
然后他动了。
他的左手搭上了老幼杀手还在下沉的小臂,右手扣住了对方腋下的关节缝隙,整个人借着对方挥拳的前冲惯性,腰腹猛地发力,转身,下压,甩——
一个过肩摔。
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的过肩摔。
老幼杀手近两米的身体被从地砖上拔了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笨拙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进了身后那堆建筑碎块里。
轰的一声闷响。烟尘四起。
令儿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片烟尘,呼吸平稳,像刚做完一套广播体操。
远处,右腿被混凝土块压住的赏金猎人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张了张嘴。
“厉害……”他说。
声音小得几乎只是气音,混在碎石滚落的杂音里,没人听见。
烟尘里,老幼杀手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的背驼着,左臂撑着地面,断掉的右臂还在滴机油。他的脸被灰尘糊得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珠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盏烧红的小灯。
“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砂纸刮在粗粝的水泥地上。
“就是你把我的右手……给砍下来的?”
令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无辜。
“这外表还是有用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脸颊上沾的灰。
“对吧?”
老幼杀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猛地举起左臂,小臂的外壳在液压机构的驱动下弹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微型火箭弹发射巢。
“去死吧!”
火箭弹倾泻而出,一连串拖着白色尾烟的弹头朝着令儿的方向覆盖过去。
令儿单手撑地,整个人以那只纤细的手臂为轴心,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托马斯回旋。弹头从他头顶、身侧、腰际掠过,炸在他身后的墙壁和长椅上,木屑和石片四散横飞。
紧接着他借势收腹,连续两个后空翻,拉开距离的同时把手中的行李箱高高抛向空中。
行李箱旋转着飞向教堂上方,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令儿猛地蹬地,整个人从原地弹开,落在了行李箱预计的落点正下方。
他按下箱面上的一个按钮。
箱盖弹开,一把手枪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接住枪,转身,枪口抬起。
又有两发火箭弹已经逼到眼前。
令儿没有躲。
他拎起行李箱,把那个半旧的箱子挡在身前,硬接了火箭弹的爆炸冲击。
火光把空气撕碎,冲击波将他的身体推离地面,但他借着那股力量向后翻去,在半空中转体,单脚踩着枪管,给手枪拉栓上膛。
第一枪。
子弹击中了朝他飞来的第一发火箭弹,弹头在半空中殉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照亮了整个教堂。
第二枪,第三枪。又是两发火箭弹被凌空打爆。
第四发火箭弹已经近在咫尺。
令儿没有子弹了。
他的手在腰间一抹,一根黑色的抓钩发射器被甩了出来。抓钩带着钢丝绳射向头顶上方断裂的横梁,金属爪扣住钢结构,钢丝瞬间绷紧。
令儿的身体猛然一荡,整个人像钟摆一样甩了出去。火箭弹从他脚下掠过,撞在他身后那堵残墙上,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松手,落地,靴底在碎石上滑了半寸,稳住了。
烟雾和火光混在一起,整个教堂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烟囱。
老幼杀手眯起眼,试图穿透那层呛人的灰色幕布确认战果。
“死了吗!”
他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渴望得到肯定回答的颤抖。
回答他的是一个从烟雾中飞出来的、半旧行李箱。
老幼杀手的视线下意识被那只箱子吸了过去。
就在他分神的零点几秒里,一道黑影从烟雾中贴着地面冲了出来。
令儿用滑铲的姿势切入,靴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尖利的长音,像刀在磨刀石上划过。
他绕到了老幼杀手的身后。
两枪。
第一枪打在左腿膝盖内侧。
第二枪打在右腿膝盖内侧。
老幼杀手的下半身没有经过任何仿生改造。子弹击碎了膝盖后方的腘窝血管和神经束,两条腿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瞬间软了下去。
“呃啊——!”
他终于发出了那声杀猪般的、混合着痛苦和恐惧的嘶喊。
庞大的身体朝前倾倒,双膝砸在地砖上,震得地面都像在发抖。
令儿没有停。
他绕到侧边,枪口下压,又是两枪。
子弹精准地打碎了对方的脚踝。没有了跟腱支撑,那双粗壮的原生双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力,整个人像一坨被砍断承重柱的水泥块,重重地瘫倒在地上。
血液从四五个弹孔里涌出来,渗进了地砖的缝隙,像在灰色的地面上画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老幼杀手在惨叫。
那个声音不再是怒吼,不再是狞笑,而是一个近两米高的壮汉在极度的恐惧和疼痛中发出的、毫无尊严的、近乎婴儿一般的哭嚎。
“啊啊啊啊——”
令儿没有打断他。
他等他喊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绕到他的面前。
他蹲下来,伸手抓住对方头顶上仅剩的那几缕油腻的头发,往上轻轻一提。
老幼杀手的脸被抬了起来,眼泪和鼻涕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发黄的牙齿在打颤,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涎水。
“求、求你……饶我一命……”
令儿歪了歪头。
他的声音不大,还是那么柔软,像在教堂里跟人低声交谈。
“你的下半身,还有肉身。”
他说。
他把枪插回腰后,拽着对方的头发开始往前走。
“我不是都说了,我需要钱。”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解释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
“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老幼杀手被拖行着,膝盖的伤口在粗糙的地砖上磨出两道血印。他的身体太沉了,令儿要弯下腰才能勉强拽动,可他抓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向教堂穹顶破洞下方。
那里有一束光柱,从灰蓝色的天空垂直落下,像一盏巨大的、惨白的射灯,把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亮。
令儿把老幼杀手拖到了光柱正中央。
他停下脚步,松开手。
老幼杀手的脸砸在地上,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他已经没有力气求饶了,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吸气声。
令儿把枪放在一旁的建筑碎块上。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收缩起来的环刃。
按动开关。
银白色的刃片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环刃在他手中展开,像一轮盛开的、冰冷的月亮。
“赏金的发放条件,你知道吧。”
令儿低头看着脚下的男人,声音很轻。
“把人工躯体罪犯的头颅交付警方,不论目标的生死。”
老幼杀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不——求你了——不不不不——”
令儿弯腰,抓头发,把人提起来。
他的动作那么轻,像在扶起一个喝醉的朋友。
然后他转身,腰腹猛地发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近两百斤的身体抛向了空中。
尸体,或者说还没成为尸体的老幼杀手,沿着光柱飞上去,像一只被扔向月亮的破麻袋。
令儿反手掷出了环刃。
旋转。
银白色的刃片高速旋转,切开空气,切开光柱里悬浮的灰尘,精准地切入老幼杀手的脖颈。
皮肤。
肌肉。
气管。
颈椎骨。
在零点几秒内被依次切开。
头颅与身体分离,血液从断口喷涌而出,像一口被炸开的地下喷泉。无头尸体还在空中翻滚着上升,血液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洒在教堂墙壁上,洒在彩绘玻璃上,洒在那半截圣母像的断面上。
令儿站在原地,没有躲。
血滴落下来,打在他脸上、肩上、袖子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在淋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无头尸体开始下坠。
他上前一步,一脚把它踹开。
那具庞大的身体撞在断裂的长椅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脑袋晚半秒落了下来。
令儿伸出手。
接住了。
动作平稳,像接住一个被朋友从楼上扔下来的苹果。
环刃飞回手中,刃片上还沾着黏腻的血。
他甩了甩手腕,把血珠抖落。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颗被割下的人头,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狩猎结束。”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那片正在往下落的灰尘听得见。
远处,那个右腿被压住的赏金猎人还躺在废墟里。他目睹了全程。
从那个“少女”怯生生地走进教堂,到他徒手过肩摔、到他用行李箱和手枪玩命、到他滑铲打碎膝盖、到最后把人生生抛向空中再切成两截。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突然觉得这破教堂里的空气比外面冷。
令儿没理他。
他拎着人头,转身捡起自己的枪和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行李箱,朝教堂外面走去。
他的背影像一个下班后从菜市场买了颗菜回家的路人。
如果忽略那颗还在滴血的、死不瞑目的人头的话。
教堂外,日头正高。不夜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塑料片。
令儿眯了眯眼。
“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