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细如蛛丝的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地挂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这头穿到那一个，从门框绕到窗台。
夕阳光透过关着半扇窗的窗户照进来，被那些丝线切割成无数条细碎的光带，在地板上投下密密麻麻的格子。
令儿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
他伸手把嘴里咬着的奶茶拿下来。
奶芙的泡沫粘在了他的鼻尖上，凉丝丝的。
“这是什么？”他小声说了一句。
……
他环顾四周，丝线到处都是，有些甚至已经绕到了他的家具上面。
他皱起眉头。
“真恶心。”
然后他用脚跟把门踢上。
门撞上门框的声音沉闷地响了一下。
然后，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后颈上。
“是谁！”
令儿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反应。
他猛地转身，枪口同时抬起，整个人贴墙后退了一步，左手的奶茶因此晃了一下，但没有洒出来。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身后的人。
“哎呀，不要这么凶嘛。”
是咲恋。
她从房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一个“我无害”的姿态。
她的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银白色的粉末。
“是我啦。”
“咲恋。”令儿的声音沉了下去，枪口没有放低，“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大概比你早了两个小时哦。”
咲恋笑了笑，眼睛在那些丝线的反光里显得格外的亮。
“小令儿的家，真的很好找呢。”
“门锁也太旧了，我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就开了。很危险哦。”
“擅自闯进来，还有脸说。”
令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栏杆。
咲恋没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挂在房间里的丝线，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待在这里很危险，赶紧出去。”
令儿看着她，枪口依然对着她的眉心。
“你闯进来，然后叫我出去。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我实在是担心小令儿，就进来了嘛。”咲恋说完，慢慢朝前迈了一步。
令儿的枪口跟着她移动，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这是什么？”他问。
咲恋没有停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测试令儿耐心的极限。
她穿过那些垂落的丝线，银白色的细线从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滑过去，像在给她让路。
她走到令儿正前方，停在他的枪口前。
令儿的枪管离她的眉心只有不到十厘米。
“谁知道呢。”咲恋歪了歪头，“我也是头一次见。”
她继续往前走。
令儿没有开枪。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最终没有按下去。
咲恋擦着他的枪管走了过去，走到窗前。
夕阳已经落到了楼群的缝隙里，只留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光，从半闭的窗帘边缘挤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脸藏在了阴影里，只有那只暗红色的机械义眼还在微微发亮。
“那是谁干的！”令儿开口。
咲恋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窗台上的灰尘说话。
“活得幸福吗？令儿。”
令儿愣了一下。
“关你屁事。”
“用沾着血臭的钱，用作生活费和投资工作道具。”
“是这样吧。”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问他，更像在替他把答案念出来。
令儿没有回应。
“如果不想让那恶心的眼睛被抠下来的话，就滚出去。”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愤怒。
“这个吗？”
咲恋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那只暗红色的义眼。
义眼的镜头在阴影里缩了一下，像一只受到刺激的瞳孔。
“只是机械义眼而已。”
她的语气很轻巧。
“搞笑。”
令儿把枪放了下来。
“加入我的事务所如何？”
“无论邀请多少次都会拒绝。”
令儿走到冰箱前，背靠着冰箱门，重新咬住了奶茶的吸管。
奶芙已经被他吸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圈白色的泡沫浮在茶面上。
他看着咲恋站在阴影里的背影。
“疯了？”
咲恋没有回头。
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那只始终亮着的红色义眼。
“不愿为我所用……”
她的声音轻缓，像在念一首诗，又像在做一个决定。
“可是就算杀掉，也要据为己有。”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令儿冷笑了一声。
“不会交给任何人。”
咲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飘在空气中的丝线听。
“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令儿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从胃里翻上来，被逼到极点的杀意。
他把奶茶杯往冰箱顶上一放，塑料杯底和金属表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咲恋转身了。
她掏枪。
开保险。
抬枪。
开枪。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那些垂落的丝线疯狂摇晃。
令儿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的位置。
工装的布料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洞的边缘在往外冒血，鲜红温热的。
“这是我的爱啊，令儿。”
咲恋的声音在枪声之后响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从窗台飘出去的灰。
令儿看着自己的血，看着她的枪口，身体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为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咲恋又开枪了。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枪声密集得像一串鞭炮在房间里炸开，火花在黄昏的光线里闪了又闪，那颗毛绒绒的奶芙从奶茶杯口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团白色的、被踩碎了的小花。
令儿靠着冰箱滑了下去，工装的正面已经开满了红色的洞，像被谁在他身上盖了一排又一排的邮戳。
咲恋站在原地，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那些银白色的丝线被枪声震得簌簌抖动，有几根从天花板上断了，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走过去，在令儿面前蹲下。
令儿的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她慢慢靠近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咲恋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抹掉他鼻尖上那点早已被血盖住的奶芙。
“这是我的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