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的中央医疗区……
四十七层楼高的综合病院外墙嵌满了抗菌玻璃板。
楼下的大厅里,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人形生物们被护工推着拽着哄着,在漫长而整齐的队列中等待新一轮的义体排异检测。
七楼,B区,四号病房。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
白色的床单。
白色的墙壁。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床头那台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均匀,细碎的电子脉冲声。
病床上的被子动了动。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搭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
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然后,令儿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白色的灯光下慢慢聚焦,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凝成两点清晰,金色的光。
她盯着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看了很久。
“还活着……”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又动了动脚趾。
这具身体没有拒绝他的指令,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滞后感。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
身上的病号袍滑下去一截,露出瘦削,白皙的肩膀。
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背,那种触感让他猛地停住了。
太长了。
她低头看着那缕头发,黑色直直的,从她的后脑一直垂到腰际。
她记得自己剪短了。
可现在的头发,比当年更长。
令儿慢慢把手举到眼前。
那双手很小,骨架纤细,手指尖尖细细的,指甲盖是漂亮的粉白色。
这不是十八岁的手。
这是一双她几乎要认不出来,属于她幼年时期的手。
她的呼吸开始加速。
他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扫过。
他的行李箱在探病沙发上。
就放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像有人故意摆在那里等她醒来时看。
她踉跄着走过去,脚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在晃,像一只刚学会直立的小动物。
膝盖发软,重心不稳。
令儿走到沙发前,伸手按住行李箱的把手,借力稳住了身体。
然后令儿看到了旁边的玻璃墙。
病房的一面墙壁是整块的抗菌玻璃,里面嵌着一层淡淡的茶色遮光膜,在特定角度下会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令儿转过头,目光正对上了玻璃里那个倒影。
空气凝固了。
令儿看见了一个女孩。
一个很小娇小的女孩。
黑色的长发披散到腰际,齐刘海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下面是一张白净到近乎失真的小脸。
眼睛很大,是琥珀色的,嵌在那张幼态的脸上。
而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她自己。
是四年前那个穿着洋装裙,跪在血泊里的幼年时期的脸。
令儿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什么啊……”
她的声音很小,尾音几乎断在喉咙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再次看向玻璃墙。
那张脸还在那里。
那个女孩还在那里。
她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装着同样的震惊和恐惧。
令儿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玻璃墙,胸口剧烈地起伏。
……
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令儿扶着门框走出来。
病号袍的下摆一直垂到她的大腿中部,两条腿细瘦笔直,光着的脚趾踩在冰凉的白色走廊地板上,发出细微黏腻的啪嗒声。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这具身体像一辆被抽空了汽油的车,每一个关节都生涩,每一块肌肉都在罢工。
她想跑,想用最快速度离开这里,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令儿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这根本不是我的身体……”
令儿咬着牙,把重心压回墙上。
走廊很长。
两侧是望不到底的白色房门,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
令儿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的拐角,有一面弧形的玻璃幕墙。
玻璃后面传出了人声。
“这根本不是我的腿!我根本不想移植人工躯体!”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混合的颤音。
令儿放慢脚步,贴着墙壁靠近。
玻璃幕墙后面是一个小型的康复观察室。
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换成了仿生机械义肢。
男孩用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机械腿。
金属和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住手!”
男孩的母亲从旁边冲过来,想按住他的手,声音里全是心疼和慌乱。
男孩的父亲站在床尾,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无奈。
“这样你就又可以走路了,不是吗?”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服自己。
男孩又砸了一拳。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我自己的腿呢?把我的腿还给我!”
“你的腿已经没有了。回不来了。接受它,不好吗?”
男孩的母亲半跪在地上,轻轻抱住了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的小身体。
她的动作很温柔,但男孩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令儿站在玻璃外面,一动不动。
“令儿女士?”
一个温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令儿转过头。
一个穿着白色医服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块半透明的数据板,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无框眼镜。
“你醒了啊。”
医生走近了两步,目光在令儿脸上扫了一圈。
“脑机能还没适应身体,还得静养啊。”
令儿看着对方。
她对“女士”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从小到大被当成女孩看待。
“那个,我是……?”
令儿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向上望着医生,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病号袍里。
医生似乎很习惯这种醒来后茫然的反应,低头在数据板上滑了两下,然后温和地解释。
“你一年没醒过来了。”
“一年?”
令儿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怎么回事?”
医生抬眼看着她,语气依然温和,温和得近乎温柔。
“我马上叫你的监护人过来,你先……”
“监护人是?”
令儿没有等对方说完,直接打断了。
医生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这还需要问吗的浅笑,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是咲恋小姐啊。”
令儿的身体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脚跟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对……”
她的嘴唇张开了……
“那家伙根本不是我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