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往事·其一

作者:楓鸬 更新时间:2026/9/6 22:38:07 字数:10687

间章·往事·其一

一片漆黑的电影放映厅,屏幕上一片空白,只余一个被暂停住的播放按键。

“上一幕结束得太过匆忙,我们的接收出了点问题。”观影席中的那个黑影说道,“这一幕发生了很多变化,有些我写在日志里了。”

“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另一个黑影说,“我竟然已经参与过这一幕了,我没有关于此的记忆。”

“啊,那个还没有发生,只是存在而已,我给你做过了检查,你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黑影站起身来,好像是要去寻找什么东西,“在接收修复之前,我们只能先查阅日志了啊。”

……

……

……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黑暗,黑暗,黑暗。

金色的丝线从高处洒下,落下深渊,不知踪影,循其而行,不知是行进还是停滞……突然一片异样的模糊占据了视野,仿佛有人耳语道:

“深渊……外面的世界……”

11号睁开双眼,从破旧的铁椅上坐了起来,明明只是小坐一会,自己居然睡着了。11号看了看钟,指针仍停在黑色部分。

这钟很奇怪,只是被分成了黑、白、红三个色块,没有刻度。11号放下心来,今天的理论科目是莫尔宁先生的,他从来不点名,讲的也对考核没有意义……考核,这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没有通过的话是会被关小黑屋或者送去长廊的……还有一些人11号再也没见过他们。

11号听到了其他的什么声响,她拉开铁门向外看去——头顶是铁制的天空,之下是一层又一层的过道,排列着房间的铁门。11号看见27号回来了,手里抓着什么东西……莫尔宁先生提前放人了,这很好,莫尔宁一直都是这样,颇为轻松。

“他没点名!不过他应该是能一眼看出人不齐的。”27号走到11号的门前,低声说道。

“嗯。”11号应答。

“呃……关于四号的事,我听见他们谈到一点。”27号又低声说道,这勾起了11号的兴趣。

“怎么样?”

四号,在11号的印象里考核对他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但有一天他突然被带走了,11号没有再见到过他。

“他们说他‘jue xing’了,被带到了顶楼的房间去。”

“jue xing?”11号吃力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发音,“什么意思?”

“我怎么明白。”27号耸了耸肩,“哦,教师让我给没去的学员的东西。”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白纸,递给11号。

“这是什么?科本?”11号接过那张白纸,显得很疑惑。

“纸。”27号似乎也是很吃力地念出了这个词,“教师说印了字就是科本。”

“料本怎么可能印字呢,它本来就有字啊。”11号不解地说。

“谁搞得明白呢。”27号耸耸肩。

这时,一楼又传来了有人在念着什么的声音。

“糟糕,是主任来巡查了。”27号向下看了一眼,快速地说道,其实她们只用背校规就能把那家伙打发过去,但校规同时也规定了禁止教师与学员之间的多余交流。

“我先溜了!”27号放低脚步小跑着溜走了,11号也退回了自己窄窄的铁皮房间,把铁门关上,坐在那把铁皮椅子上打量起那张被称作纸的东西来。它上面的确没有文字,只有一片空白,这让11号很不习惯,她看惯了满字的科本,这样的空白使她感到不安。但自己是没有办法让它变成科本的,她这样想着,干脆把那张没有字的科本揉成一团,塞进了木条床的下方。

此时,楼下两个被主任碰见的学员正在背诵校训,主任乐于让他碰见的学生背校规校训,他说那是学员的生命所在……那两个学员仍在大声背诵着……

……混沌与妖灵是人类最大的天赋,人应该为实现自己混沌力量的价值而活……绝对服从命令,彻底停止揣测,命令与执行是人类走向成功的基石……人应该让位于混沌和妖灵,无需拘泥作为外壳的人类……

11号十分理解这些校训的意义,毕竟它们是语言科的主要内容,必须熟记在心,教师还说过它们是万能的,特别是语言科的教师……但莫尔宁先生似乎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叮——叮——叮——”

沉重的钟声回响于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之中,钟表的指针也走到了白色部分,以铃声为界,现在是夜晚了。

一日过去。

———————————————————

11号到达了一楼的广场,现在是集合时间,十几个学员站在广场中间,11号站进他们之中,发现27号正和13号正在争论着什么。

“我们在争论夜晚什么时候降临。”27号对我说。

“当然是铃声响起的时候啊,这有什么好争论的。”11号不假思索地说。

“不……不对!是要有天……天空的颜色来决定的!”13号的底气明显不太足,可能他自己也不是很相信,毕竟这是绝对的真理,任何质疑这件事的人都是可笑的。

“天空的颜色?别扯了,你抬头看看,天空的颜色怎么会变呢!”27号大声说道,同时手指着头顶。她说的对,天空一直都是和学员的房间一样的颜色,不会改变。

“要到外面去!”13号说出这样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低下头沉默了,显然他也不明白莫尔宁先生所说的“外面”的意思,只能说说而已。

“呵!外面!我们现在不就在外面呢!”27号没好气地说道,这时11号拉住她的衣角,低声说:

“教师来了!”

教师一来,学员们立刻站定。教师扫视了众人一遍,说道:

“先检查。”

检查,这是每天开始时都会进行的一件事,教师推来一架小车,把学员们的手依次与上面的仪器的接线相贴,还是同往常一样,仪器用于显示结果的玻璃管里还是只有淡淡的蓝光。孩子们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是把它当作生活的一部分。

结果肯定还是与平时一样,教师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把仪器推开,说:“今天是对上次理论科横沙应用的实践,现在随机抽取两名学员——27号!14号!出列,上前!”

27号悻悻地低声怪叫了一声,很不情愿地走上前去。而14号——从队列的另一边走出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孩子。27号首先接过教师手中的试管,试管里流动的东西像是细沙。

“你,演示常规防御使用方法,”教师对27号吩咐道,然后转向14号,“你演示俯角度隔离混沌使用方法。”

27号打开试管,其中的细沙似乎一下变成了气体从试管中冲出,在27号面前飘舞,她明显是被这冲击吓了一跳,混沌构成还未握住的灵就开始生效,成了一团无意义的乱流,好在27号及时反应过来,控制住了事态,在空中凝结出了一面小盾……而14号非常平静且完整地完成了任务,各种颜色在他面前凝成了一层一层的平面搭在一起,像半开的百叶窗。

“14号合格,27号不合格,”教师面无表情地给出了评价,“14号入列,11号出列!”

11号走了出去,也在教师手中领取了试管。

“如果我是巡游型恶灵生物,目测混沌量在50~100卡纳之间,目前距离你十米,你的应对方式?”教师提出了问题,同时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仪器,调了调数据。

11号沉吟了一会,端起了手中的试管,些许淡淡的蓝光在她的手边若有若无地流过,那试管里的细沙便猛然地凝结成了一个小球,紧接着,11号将它丢了出去。

“将微粒压缩引发内损效应,引起混沌虹吸效应来观察恶灵的输能管的位置。”11号如此回答,这时,试管里的小球突然失去了速度,便与正落向地面的试管分离开来,在空中蒸发了——与此相对应的是一股劲风四散开来,吹动了11号的白色长发,同时教师手中的仪器也亮了起来,颜色变化着,最终停留在了黄绿色。

“合格,对虹吸效应的把控精密度有提升。”教师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

接下来教师又抽取了几名学员演示了横沙的各项使用方法与不同情况的应对方式,一转眼整个上午便结束了。

在食堂吃完了午饭,11号和27号一同结伴正要回到各自的房间时,13号突然追上来,很不服气地说道:

“今天下午还是思想科,夜晚到来的标志是什么我们去问问教师就知道了!”

“嗬!”27号不屑地低声说,“那家伙讲的有什么用!不像之前那个教师讲的还能给考核加点分。”

“27号,”11号也加入进来,轻声说道:“校规第十四条,教师所述应放在正确的第一梯队,应无条件信从。”

“可是他从不讲校训和校规!净讲一些听不懂的东西……你应该没听过这门科目吧?”27号露出全然掌握的神情,如此说道。

“没听过。”11号如实回答。

“我看你是怕了,怕你错了才不敢去问教师。”13号向27号挑衅道。

“我怕什么!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说——你别后悔!”27号睁大了眼睛,大声嚷道,见27号这样说,11号也随声道:

“那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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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圆形的座位席中只坐了一半不到的学员,显然又有很多学员没有来,13号三人坐在第一排的最右方,27号和13号还在争论不休,11号则是静静地坐在他们两人旁边。

这时一个灰白头发,戴着方框眼镜,穿着黑色的教师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好几本牛皮封装的书籍。

这人就是莫尔宁先生了,他与其他教师不同,他用“莫尔宁·福格”这串奇怪的发音作名字,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自称为“教师”,全校只有他这样。

莫尔宁先生一来,13号就积极地举起手,大声说道:

“莫尔宁先生!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是夜晚!”

莫尔宁先生愣了一下,微笑着说:“当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听到这样的回答,13号向27号做出一个得意的表情,11号感觉到自己旁边的人气炸了,而莫尔宁先生继续说道:“待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自然就算夜晚了。”

“提出异议!莫尔宁先生!”27号也举起了手,“科学课本第一章第四节讲过,太阳落山的时间约为指针指向白色色块,也就是敲钟的时间,但根据实践,天空的颜色并没有改变!”

“很遗憾,那不是天空,”莫尔宁以笑容回应,语气像是在给三岁小孩解答,“真正的天空在外面,在建筑物的外面。”他重复了13号说出的词语,但27号仍不服气:

“你凭什么说那不是天空!谁又知道你说的对不对呢!”

“唔……那就请解释天空的定义吧,如果课本上有的话。”莫尔宁如此说道,一下哽住了27号,确实,课本上好像没有提到过天空的定义,“头顶之上的便是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学员之间流传开来了。

“你看见的那个只是建筑物的穹顶而已,科学理论科也学过,这建筑是由钢铁与青铜等金属的合金铸造的,天空怎么能是人造的呢。而太阳落山后人们总是会谈‘天色黑了’,‘天色’意思就是天空的颜色,太阳落山后的黑暗就是天空的颜色的一种状态。”

莫尔宁先生详尽地解释了关于天空颜色的内容,27号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看来已经没有能再反驳的论据了,这时,11号举起手,并一下抓住了重点。

“即使天空的颜色是会改变的,它又为什么决定了夜晚何时到来呢?它并不能对我们起到什么作用,而敲钟之后我们就得回房间了。”

“因为是先有了天黑才有了夜晚,夜晚,它的同义词是黑夜——意思不言而喻,这个词语就是为了‘天黑’而生的,至于作用……”莫尔宁先生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孩子们,其实回房间和夜晚的到来并无因果关系,你们回到房间是因为有教师要你们回房间,不是吗?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人会必定地去做某件事,只是出于他人的指令、外在的压力……或者,自己的愿望才会促成人们的行动……而衡量一个人快乐的程度,便是看‘出自愿望’的那一部分在所有的行为中有多少的占比。”

莫尔宁先生用一段令人费解的话语解释了11号的疑问,想来大部分学员并没有完全听懂,这其中也包括11号,但莫尔宁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怎的触动了她,久久地在耳边萦绕不去……像是勾起了什么,被埋葬的东西。

“好了,我们今天讲讲‘名字’。”莫尔宁先生用木棒敲了敲讲台,然后向一众学员问道:“孩子们,你们谁能告诉我‘名字’的意思?”

13号举起手:“名字就是每个人的代号!”

这时台下又有一名学生举起手:“教师先生,那我的名字就是21号!”

莫尔宁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名字的确是代号这一类的东西,却有更特别的意义,那名字可能相同,其中的意义却是决不相同的。”

莫尔宁说完这段话,又扫视了一遍在座的学员们,这时后方一名学员举起手,问道:“莫尔宁先生,‘意义’是什么意思?”

“不错的问题,”莫宁说道,“意义也许可以笼统地分为两种,一是作用,二是期盼……名字由几个简单的‘字符’构成,本质就是在叙述‘意义’。就如你我的名字吧,莫尔宁·福格,福格是我的姓氏,它的作用是代表我是我父母的孩子……”

接下来,莫宁先生分别解释了“姓”与“名”以及“家人”的意思,并回答了一些学生的问题,在最后下课时,莫宁先生还是同往常一样给一位学员颁发了一张白纸。

奇怪的是,这一次11号看着那张白纸并没有感到心烦意乱。

“我想要一个名字!”在回去的路上,27号这样对11号说。

“然后?”相处了这么久,11号自然明白她有后半段话要说。

“但是我不晓得怎么得到它。”27号的神情又突然变得很沮丧,向11号抱怨道,而11号露出不解的神情。

“怎么会呢?这种东西又不需要去得到教师的同意,自己告诉自己就是了。”

“谈何容易!那你帮我想想!”27号睁大眼睛,不满地嚷道。

11号低下头,仔细思考。

……

空白——不是无意义的灰色,11号拼命地想,突然没有办法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什么与“意义”有关的东西……自己记忆的开始是什么……青铜的铁壁……模糊的意识……一个又一个不同却无比相似的黑影……是记忆的开始已经忘却,还是自己的生命中只有这些东西?为什么自己的心底会如此空落?自己曾经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为什么现在自己的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那情感正试图掘开什么,用力地……

思想的漩涡欲将一切都吸入,而在那之中......而在那之中.......

金色的丝线贯穿天地,其中有一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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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出来。”11号无力地摇了摇头,感到天旋地转。

“呵!我就说嘛,我们都做不到。”27号没好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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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轮到教师罗施恩值守夜间,这是一项无聊的工作,只是在各层之间来回巡逻,守好值班室而已,几乎不用耗费任何心思。一旦到达夜晚,学员们自然就会变得安分.......他徘徊于走廊之中。

这时,罗施恩突然听见上方有什么不小的金属碰撞声,抬头一看,连忙避开,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摔得稀烂。

他定睛一看,发现这是冥牙的无人飞行器,似乎还带着什么小玩意儿,他想起来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大量的冥牙飞行器经过这一带,原先组织以为这是冥牙的补给线,还会出动人手阻击,但后来便发现这些飘洋过海的飞行器带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像是已经过期了好几周的化妆品,过了好几周的报纸,二手的音乐盒,于是组织也就懒得管这事了,即使如此还是会有些倒霉家伙撞进这里面来,然后报废。

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叫清洁人员打扫干净就好了。罗施恩这么想到,却又听见好几声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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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在敲铃之后时的11号就回到了房间,简单洗漱,然后就睡下了.......如果真的是同往常一样,那应当什么都不会发生.......11号在半夜醒来了,准确地说是被惊醒的,外面时不时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且愈发明显。

睁开双眼的11号,迷茫地望着天花板,耳边是人刚苏醒时的耳鸣,被吵醒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那些声响的确很大,但此时,鬼使神差地,11号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他说:

“为什么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呢?”

茫然的11号在那个声音的驱使下真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穿好衣物走到铁门之前,然后,缓缓地将铁门拉开了一个小缝。

命运的走向就由此改变了,已经过去了很久,当她现在重新忆起这个时刻时,她也已经忘了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暗示……还是来自她自己。

11号走出铁门,来到走廊之中,一架报废了半部分动力系统的飞行器在走廊中横冲直撞,擦着11号的白发飞过最后一头撞上了墙上的排气扇卡了进去,这正好是11号跳起来能够到的高度——11号小跑过去,一下抓住那架飞行器,将它搂在怀里,飞快地跑回了房间,猛地关上了铁门。

11号坐回床上,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一种异样的情感贯穿了她的全身,将被冰封的对“生活”与“世界”的热情都点燃了——被埋藏的种子终于发芽了,开始向变花奔去。

11号低头观察起那飞行器来——普通的玄黑色的无人机,正前方底部点缀着一个小小的标志——像是门一样的框被撕开了一道像是用利爪划出的银色的裂口。飞行器没什么特别的,但它携带着什么东西——是一叠纸,准确的说,是一叠报纸,11号抓起它,第一次凭自己接收到了外面的世界的信息。

“门尼罗萨德铁塔宣布拆除……台风‘猫眼’在北国登陆,提醒各位应保持居家状态……南华、南冈、玛斯,共同签署了《卡瑞茨条约》……本月吉非迎来第一寒潮……”

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人会像11号这样仔细地阅读报纸了,11号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着,努力着想要抓住“外面的世界”的一方图景,报纸上的模糊地图便成为了11号心中世界的轮廓……

11号半夜未能入睡,在钟表的白天到来的铃响之前,她将无人机与报纸一同塞进床下……又重新将报纸抽出,藏在了上衣之中。

“27号!27号!”

27号听见门外有人呼喊着她,这声音……是11号。

有点新奇,11号一直都是沉静的人,从不会在早晨的铃响之前就起床,抱着这样的疑问,27号打开了铁门——11号怀中抱着一张报纸,站在门前,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兴奋,这让27号吓了一跳。

“怎么了?铃还没响呢。”

11号没有说话,只是一下蹦进了房间,顺便拉上门,然后把怀中的东西递给27号。

“看看。”11号低声说。

“这……不是科本!?这是什么?”27号接过那叠报纸扫了两眼,向11号惊奇地说道。

“不知道……你看就是了。”11号仍是低声说,仿佛头顶藏着一位监控者似的。

报纸的开头便是“世界周刊”四个大字,其下列是数幅图片与密密麻麻的小字,27号粗略地读了两分钟,眼睛是止不住的惊讶和激动,此刻两人目光相对,27号失声说:

“哎!这是——”

11号替她说出了后半句:

“——来自外面的世界的东西,描绘外面的世界的东西。”

外面的世界,是禁止在里面的世界谈论的,这是教师和学员们心照不宣的隐藏规则……11号和27号只在莫尔先生的口中偶尔听到过……神秘而似乎又蕴含着某种热切的力量,是她与他们应有的故乡。

“哪儿来的?”27号的声音也同11号一样小声了,她如此低声问道。

“飞行器。”11号简洁地说道。

“好吧……让我再看。”

27号又仔细地看了十分钟左右,复顶的钟便开始敲响了,11号催促道:“快放下吧,要集合了。”

27号恋恋不舍地将报纸塞进床下,起身打开铁门。

两人来到一楼的广场,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强烈的情绪是万万不能被教师察觉的,但孩子的观察力还是相当仔细的,13号走到两人身边,问道:

“怎么回事了,你们两个好像很激动。”

11号自知失态,别过头去,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分享给13号,但27号说话做事不过脑子,抢先说:“我们搞到了外面的世界的东西!”

“啊!?”13号张大了嘴,27号赶忙继续说道:

“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特别是教师!”

“这……”13号显得有些犹豫,这时11号也补充说:

“我们可以共享这些东西,但你得保守秘密啊。”

“你说外面的世界……是指莫尔宁先生说的那个「外面」吗?”13号问道,显然已经有些动摇。

“嗬!那当然!”27号又来劲了,得意地如此说道,还没等13号给出回答,教师却已在广场的一角出现了,三人连忙收起表情,分散开来。临前,13号向两人递来一个肯定的表情。

这事成了,11号如此在心中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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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纪念碑?”

“这就是纪念碑。”

现在是午饭时间,三个孩子都躲在狭小的房间里,11号和27号已经熟读了报纸好几遍,可以从容地向13号解释关于这份报纸的大部分问题。

“这些资料显示修碑的人似乎很尊敬那个人,所以为他立了纪念碑。”11号尝试着结结巴巴地解释,13号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然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啊!莫尔宁先生以前说过,如果一个人做了很有意义的事,就可能会有纪念碑!”

“啊,意义……”27号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嘟哝道,“……我想要一个名字,可这里面的意义我还是觉得不行。”

11号的眼神也突然黯淡了下来,13号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了,连忙问道:“怎么了,咋突然就不高兴了。”

“我们在寻找名字,”11号对13号说,“可这里面的意义太少了,我们这里也是一样,外面的意义是最多的。”

13号突然觉得见不得面前两个女孩子在他面前垂头丧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安慰道:

“这……这个……外面啊,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来自外面哦!”

“是么?”11号沉吟了一瞬,然后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知道也应该是记不得了。”

“啊……我好像也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我好像被从什么黑箱子里拉到了什么灰白的白壳子里……然后就是这里了。”13号也突然感到有点沮丧,声音也低了几分。

“没事,我们还能继续努力!飞行器什么的终究还是会来的嘛!”这时反倒是27号安慰起两人来,但11号仍是摇头。

“要等很久……它们要很久才会来一次。”

但27号的话又将13号的眼神点燃了,他脱口而出:

“我记得……莫尔宁先生好像负责管理这里这些东西的仓库!”

“所以呢?”27号的眼神又变得迷惑了,他低声说:“又不成,你还想把那些东西弄出来?怎么可能!”

“我们没有打开仓库门的方法,仓库也没有其他入口。”11号也低声补充道,“除非……除非有莫尔宁先生的帮助,我想可以去向莫尔宁先生要一些东西。”这话说出口,11号自己都觉得荒唐与诧异,一旁的27号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你更离谱!这不是给「敌人」送情报吗!他是教师,不可能会答应你的!”27号低声叫道。

“我觉得可以,莫尔宁先生跟其他教师是不一样的。”13号表示赞同,“再说,就算他不答应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嘛。”

“什么叫没什么损失?”27号睁大了眼睛,瞪向13号,“万一他觉得我们的想法违了校规或者认为我们是跟什么东西扯上了关系怎么办!你想去走廊和小黑屋吗!”虽然平时27号一惊一乍的,但这种重要的事她总是想得很远。

13号也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觉得他不会!我说了……莫尔宁先生跟其他教师是不一样的!再……再说,你……你有其他办法吗?”

27号的眼睛仍是睁得大大的,显然没有被13号说服,这时11号说:

“我一个人去找莫尔宁先生吧。”

“这不行!”27号又蹦起来了,这次是瞪着11号,但还没等她的下一句说出,11号就抢先道:

“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愿意试一试。”

27号正想说“我和你一起去”,11号却又先一步预料了她想说的,

“一个人就够了哟,有风险,一个人就能全部担下了。”

“行吧……你去吧。”

与其他教师们不同,莫尔宁先生的办公室不在负楼层,而在他所属教室的旁边。11号走到办公室前,办公室关着门。11号走到门前,踮起脚来摁了两下门铃。

“请进,门没锁。”门里传来莫尔宁先生的声音,很微弱。11号用力推了推门,果然没锁。门被推开,莫尔宁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手里和桌子上都有很多资料,他正在仔细研究着。整个房间都很朴素,除了书柜和桌椅就不剩什么东西了。

“有什么事吗?”莫尔宁放下资料,微笑着向11号问道,这股和蔼的感觉突然又使11号梗住了,她挺直身子,顿了顿气息,说:

“昨天您解释了关于名字的部分……我想要自己为自己找到一个名字,但这里的「意义」太少了,我找不出来,所以……据说您管理着存放飞行器的仓库……飞行器上有来自外面的东西……”

说到这里11号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也许来找教师谈这事的确是一个非常蠢的行为,想到这里,11号只得又低下头去。

莫尔宁先生似乎对这事儿很感兴趣,脸上的表情也很有趣,他接下了11号的话:

“所以你是想……”

而在这一瞬间,鬼使神差地,11号猛地抬起了头来,与莫尔宁目光相对,那热情似乎又涌上来了,11号大声说道:

“所以我想借那些飞行器上附带的东西一用!”

这一声直接堵住了莫尔宁后半段的否定的话语,同时,在两人目光相对的这一瞬间,莫尔宁眼中的神光突然闪烁了——那其中是……震惊,是对11号提出的要求的震惊……也似乎是认出了某人的震惊——后一种震惊只是短暂的持续了一瞬间,便被刻意的掩盖住了。

11号又局促地低下了头,小女孩应有的勇气也该耗尽了。

莫尔宁沉默了,眼中的神光仍在变化,最终,他缓缓开口,脸色有些复杂,“可以。”

果然来找教师就是个错……等等?他说了什么!?11号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发现莫尔宁已经站了起来,他一边若有所思地说着,一边把那本《罗德北部灾害异常报告》塞进书柜。

“那些东西可以借给你,只是仓库不方便带你们去,只能由我把它们带过来了,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取,可以吗?”相比其他教师,莫尔宁先生的语气可谓温和得多,可不知怎地,11号感觉他现在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了。

“可以!”11号连忙回答,抬头看向莫尔宁,莫尔宁此时已经背过身去,使11号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

他是故意转过身去的,不知为何这样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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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呃……音乐盒?”

“这就是音乐盒。”

莫尔宁没有食言,他真的在第二天的早晨给11号带来了一样外面世界的东西——一个小巧的,纯黑色如同墨水瓶的小音乐盒,只要一拧外形似墨水瓶盖儿的开关,就会有叮叮咚咚的声音传出来组成一些奇妙的乐律,十分悦耳。

这是洛厄尔·赫拉利的《雨点》,莫尔宁先生是这么说的。

“很有趣。”一向一惊一乍的27号这次却安静得出奇,她只是双手托着红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音乐盒。

“嗯,的确。”13号也显然被这奇妙的音律吸引住了,不自觉地赞叹道,而11号,她早就听了那乐曲好几遍了,那是很奇妙的感觉,能使紧绷的思想一下放松下来,能让人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

这就是美好与宁静了。自这天以后,莫尔宁先生每天都会给11号带来外面世界的新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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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油画?”

“这就是油画。”

三张巨大的照片,这是某一天莫尔宁先生带来的东西。而照片里的内容,照莫尔宁书上的注释来看,第一张是希思特的《破风》,人类城市的聚落俯身于画面的最下处,而疯狂的破风占据了大半的画面,将城市吹得四分五裂——即使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也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巨大冲击与凌乱——希思特没有画出风的形状,只是使各色的物件在空中凌乱地排列——如果只看局部,则只是一堆随意的、毫无意义的色块而已;但如果从整体来看,散乱的色块便会在一瞬间构成一个呼啸着的整体,映显出中心那并不存在的旋风。这样一幅《破风》集合了随意而又疯狂的美感。

第二幅画是戈纳·井加瑞尔的《目光》,描绘了天河神话中安卡娅①渡过渊之桥时的情形,画面整体呈蓝色调,中轴是一条长桥,两边是天府的黑色深渊,安卡娅站于桥中,苍穹漂浮在空中,她在白色的掩护下露出半张脸来。红眸与粉发的安卡娅成为了这蓝色的深渊中的一抹异种的火焰,然而这反抗的火种却被遮掩在沉重的玄黑色甲壳中,使此意境低沉。而安卡娅露出的那只眼睛——那眼神则凝聚了井加瑞尔无限的心力,那是仇恨的眼神,却能在目光交融中变化自己所带的情绪——若与其对视,观画者一开始会感到芒刺在背,因为此时画中人正逼视着画外人,那其中的恶意与仇恨都完全砸在了观画者身上——而当观画者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眼神又将突然改变——变为友善,充满着爱的眼神,仿佛正努力使观画者原谅自己所犯的某种错误——这一过程人们从她的眸中看见的不尽相同,但在最终的阶段人们所见的总是一样的:安卡娅的目光穿透了观画者,飞向了观画者的身后,与某种更加广泛,更加沉重,更加浓厚的某种存在对视,至此便再不动摇,再不改变。此时,这幅画会完全展露出它的力量——那是一种将与某种强大而不可改变的存在对抗到底的震撼……

像是深渊。

第三幅画是《大河》,莫尔宁并未标注它的作者。名为大河,画中的内容自然也是大河——只不过是《天河神话》中悬于星海的那条大河。星光织成的薄纱模糊了画面,一条星光霓虹的长河从其中穿出,河流中星光灿烂,星芒生辉,而在画面所及的尽头,漂浮着一个被布满眼睛的铁环笼罩的人形,那人形高举着长剑,长剑上吊着一个花环。

那人形是……莫托维尔。不知为何,11号看着那人形,竟会有一丝亲切感,不过思维到此也就止步了,正当11号为此烦恼时,一旁的27号和13号突然哈哈大笑,11号转头看去:27号用莫尔宁附送的颜料涂满了13号的脸,笑得开心。

“你别跑!”13号一下子蹦起来。

“哈哈!”27号一溜烟似的跑开。

11号也跟着他们开心起来。

莫尔宁先生给他们带来的东西多种多样,报纸……玩具……有时间刻度的钟,应有尽有,当然其中最具帮助性的还是外面世界的小学历史与道法课本。在各式各样的物件儿的帮助下,他们早已被切断的与整个世界的联系就又建立起来了……而在如此的联系中,孩子们逐渐意识到他们与外面世界的两堵高墙中有一堵已经悄然倒下……而既然已有一堵高墙倒下,是否又预示着自由的到来呢?

①注:安卡娅,即Akira,《天河神话》中掌管恨与爱的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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