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往事·其二
一片黑暗……一片黑暗……金色的丝线从上方洒下,贯穿天地之间。那模糊的面庞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了,她努力想看清什么,听清什么……
11号睁开了双眼,那具有时间刻度的钟上时针指着两点。
自己做那样的梦了吗……也好,每一次这种梦境都似乎预示着改变的到来,现在醒来的时间也刚刚好——11号轻巧地翻身下床,整理好衣着,从床底翻出了什么——一个银黑色的、巴掌大的小物件儿,用莫宁先生的话来说——相机。
11号轻轻拉开铁门,一声不响地溜了出去。
事情要从前天说起。
又是中午时段,这种时候便是三人分享外面的世界的时间,13号和27号一同轻轻推开铁门,发现11号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着什么银色的物件儿,11号见两人来了,向两人递来一张什么东西。
“看着。”11号的声音一如之前的平静。
27号接过那张——照片,这是莫宁先生对其的称呼,而27号看到的——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并排走着,似乎在争论着什么。看角度,应该是11号透过门缝刚刚拍的。
“哇哦!这是……”27号惊呼出声,13号也连忙凑过来,11号接道:“这就是……相机……而这个是相片,就是板报上那些图片的来源——看好了。”
11号说着,又举起相机对准两人——
“咔嚓——”
一张照片缓缓从相机下方钻出,11号一下把它取下来,拿给另外两人看——13号完全没反应过来,相机只拍下来了他的侧脸,而27号,她的面正对着镜头,眼里有一股莫名的生动。
“哇!给我试试给我试试!”
27号伸手就来拿11号手中的相机,11号却将其往背后一放,说道:
“演示到此为止!这个东西的使用次数有限,它还有正事要办。”11号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激动,这勾起了另外两人的好奇心。
“什么正事?”27号连忙问道。
“我要去外面用它拍下照片。”11号沉声说道。
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人一下就沉默了,过了半晌,13号才试探着说道:
“出……出去?不,不可能吧。”
11号似乎是早有准备,她又从床底摸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图纸,准确地说,是这栋建筑物的结构示意图。
“顶层的钟楼,那里是露天的,可以看到「外面」。”11号轻声说。
“这又是……结构图!?这也是莫宁给你的?”27号的声音中是控制不住的惊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从莫宁先生的办公室偷偷拿的……不止结构图,教师的值勤时间表我也拿到了。”
这便意味着,11号说的话并非妄言。
“这……这太冒险了!没必要吧?”27号想劝阻11号,但11号却向她说道:“27,你不觉得这么久了,关于「名字」我们还是毫无头绪吗?我想,外面的世界,必须得亲眼看见一次才行。”
27号还想反驳,但她也明白事实的确如此。此时13号突然站起来,以一位少年的郑重向11号说道:
“你真的要这么做么?”
11号回答得毫不迟疑:
“当然。”
13号沉吟了半晌,最终说:“对不起……我不能参加。但是,祝你好运。”说着,他向11号做出一个“一路顺风”的动作(报纸上学的)。
“没关系。”11号微微点头,同时转向27号,两人目光交汇之瞬间,27号大声说道:
“这种事情,我肯定要掺一手啊!”
将目光转回现在。
11号轻手轻脚地在走廊中跑动,到达了拐角处,她奋力跳起来,一下就将通风管口的通风扇扯了下来——照前日的观察,这架通风扇早已报废,已经处于摇摇欲坠的境地。11号轻轻将那架风扇放在地上,踩着它爬了上去,钻进了通风管里——即使是对于小女孩来说通风管内的空间也十分狭小,11号只能蜷缩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前爬。
据轮班表,11号所在的二层前部没有教师守夜,但三四五层都有,要想去到六楼只有通过总通风管这一条路。但在那之前,11号先得潜行到27号那里去……
感受着后方涌来的风吹拂过身体,11号有一种自己正借着气流缓缓浮起来的错觉,能令她暂时忘却管道内部的狭窄……通风管内部很黑,只有时不时的通风扇口能放出一丝一丝的走廊内的灯光,而在如此的黑暗中11号也无法判断行进的距离与过去了多少时间,只记得爬过15个小型的风扇口后,11号向另一条路拐去。
到达了一扇活板门前方,11号确信这就是27号房间的上方,她用指甲轻敲铁板,轻声问道:
“在吗?”
没有任何间隔,下面传来27号的声音。
“我在!”
将柜子抬上床板,再站在木柜的顶端,27号就能勉强摸到房间的天花板,她低声向通风管内的11号说道:
“我在!”
“好!”
27号用枕头捂住铁制的活板门,而上方的11号则奋力一敲,也不知道这样的隔音手段起不起得到作用,反正白天时活板门的螺丝钉钉都已经被拧松了,所以它很轻松地就被11号敲了下来。
借由11号伸下来的手,27号也爬到了通风管里,幸好他们二人都经过一些体能的训练,否则这样的动作对于孩子实在是过于困难。
11号与27号又爬回干路,11号低声说:
“跟好我。”
“嗯。”
两人进入了建筑的主通风管,又爬行了一段坡度,到达了四楼。11号默想着结构图的内容,而27号始终跟在她的身后。大概到了四楼中部,11号突然停了下来,周围光线昏暗。27号的头撞在了11号的鞋子上。
“怎么了?”27号有些不满地轻声问道,同时向后退去一些距离,想腾出身来整理下头发,11号却快速地说:
“安静!”
27号一下停住了动作,当然11号也一样,两人藏在天花板中的通风管里,大气不敢出一口,此时下方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交谈声,两人听不出声音的主人。
“你真的确定吗……你可得想好了。”其中一个男人这样说。
“当然,这些数据是必要的……为了我们的事业。”另一个男人说。
“下河,我还是觉得你做的太过火了。”
“我说了,是必要的啊。”另一个男人冷哼了一声,然后便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走远了,第一个声音的主人也没再说话,只是好像跟了上去。
通风管里的两人高度紧张,27号感觉自己满背都是冷汗,待到脚步声远去,才敢低声问道:
“好像走远了?”
“嗯,继续吧。”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11号的声音。
两人继续在黑暗中爬行,11号默算着又爬过了两个坡,便向那条唯一透出微光的岔路拐去,于是,通风管迎来了它的尽头。六楼的通风扇是模块化装嵌的,11号很轻松地就推动了它却没有抓住。铁制的通风扇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11号心头一紧,但最终还是从通风口钻出,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27号也跟着她跳了下来。学员和普通的教师是没有资格来到六楼的,所以两人第一次看见了大楼的全貌。
六楼相较于其他楼层确实小许多,只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前端是楼梯口,而后端有三扇门,对应着两所宽敞的房间与那能触碰到自由的钟楼,两人处于中部;经过了近三个小时的黑暗中行进,外面的世界终于被摆在了她们的面前。
两人向钟楼静步奔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第三个人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27号惊恐地转向11号,而11号已经听出了那声音的源头——楼梯口。六楼没有教师守夜,但想来是刚才风扇落地的声响惊动了五楼守夜的教师。
“怎么办!?”
27号向11号求助,但此时11号也是心慌意乱,只是拉起27号继续向钟楼静步奔跑——跑?跑得掉吗?钟楼可是死路,那被人为破坏的风扇一时也无法复原,怎么可能瞒过教师的眼睛!?
怎么办!?
楼梯口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愈发清晰,11号只是奔跑——不,她停下来了,说不清为什么,11号停在了一扇房间的门前,而透过铁栏,11号看见了端坐在其中的一位少年,黑发黑眸,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正在注视何方——他是被带走的4号,11号是认识他的。
“帮帮我们!教师追上来了!”
同样不知道为什么,11号向房间里的少年如此大声喊道。这话一出口11号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冒失,先不说对抗教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单是这扇铁门上的铁栏就已经让他什么也帮不上忙了。
少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11号反应过来,再一次拉起27号的手向钟楼狂奔——一阵冲刺,两人到达了走廊的尽头,撞在了门板上。11号扶着门板只能大口地喘着气,而27号正试着拉开那扇大门——而楼梯口,教师的身形已然明了。
“结束了。”
11号这样对自己默念道。
“呼——”
热风回流之声响起。火焰在空中燃起,11号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那少年融化了锁住的铁门,在火焰的拥簇中走出!一时间热风呼啸火舌狂舞,少年只是伫立在走廊的中央,在火光中模糊了身形,而那火光也开始变为火墙,将教师与教师的目光尽数挡在了另一端。
“啊——”
11号正欲惊呼,却被27号一下拉向了那大门另一边的世界。
白发的少女被扯得有些不稳,便一个踉跄,连同拉着她的黑发女孩一齐摔倒在了地板上,然后,她们感到了微风拂面的感觉。
11号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有力的东西抓住了,她知道27号也是一样,两个女孩侧躺在地上,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并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
“我们起来吧。”11号轻声说。
“好啊。”27号轻轻地回答道。
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坐起,于是外面的世界便在她们的眼前了。
真的,好宽广啊。
她们看见了尚未完全隐去的星光,在紫蓝色的天空里闪着华美的光芒,而钟楼平台下方的大地上,尽是望不见边际的树林,都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微风吹过,引起一片沙沙声。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雾里,若有若无地灵动着。这一切对于终日生活在钢铁穹顶之下的两位少女来说,显得无边的震撼。
27号发现11号看得入迷,而这时,那一层淡淡的乳白里开始折射出金光,世界的四周开始亮起来,开始苏醒起来,树林在乳白之中染上灿金并愈加地晃动,飞鸟从世界的一边翱翔而过,于是跟随着日光与星光的天空变换着它们的形影……
“沙——沙——沙——”
微风拂动树林,也拂动两位少女的衣摆,于耳鸣中,11号笑得灿烂。她的确很开心啊。27号这样想到,她平日从未见到过11号这样笑过,而现在,哪怕同为女孩子,她也觉得11号的笑容无比美好,照亮了周围,温暖了微风,让人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明亮与温暖是来自那天边的太阳还是来自眼前这位被微风拂动着雪白长发的女孩。
“沙——沙——沙——”
太阳升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也都有了各自的答案。
“我叫「晴霁」。”
“我叫「朝雾」。”
两位少女相互倚靠着坐在钟边,手中的相机闪个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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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片黑暗,仍是有金色的丝线从上方洒下,但这次在那金色的线海中,竟伫立着一个相对清晰的身影。她看不出那人是谁,心中却有一份笃定:自己是认得他的。
朝雾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护疗室的床铺上。前方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白黑色块的交界处。
“……?”
朝雾刚刚醒来,记忆还很模糊,尝试着挪动了下身体,却感到大腿部传来的剧痛。
“呃!”
这痛感使得朝雾清醒了几分,她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当时她和晴霁打开大门准备离开钟楼,但由于那个神秘的少年已经把六楼的走廊烧成了一片火海,导致走廊内部空气温度迅速升高、膨胀……走廊内外的气压就有了巨大的差异,贸然连通两个空间就引发了名为“内吸卷”的事故。朝雾只记得自己被一股冲击力击中便眼前一黑,迷迷糊糊中似乎还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奔跑……朝雾确信那人不是晴霁或那个神秘的火焰少年,那会是谁呢?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应该是这个!既然自己现在在这里……那必然是被教师发现了,那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那里?他们有没有发现她是通过通风管潜行到了六楼?那个小相机有没有被他们发现?晴霁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些,朝雾便陷入了巨大的惶惑之中。
现在护疗室里没有人,要逃吗?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他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是,逃?她能怎么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不行……要冷静,冷静下来……
这时,护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缝,使得朝雾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但那是一个令人安心的身影——晴霁悄悄的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凑到了朝雾床边,轻声说道:
“你醒啦。”
既然晴霁还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事态还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因为受伤的缘故,朝雾也只能低声说道:
“你没什么问题吧?”
“我很好!”
“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事情败露了吗?”
“没有啦。”晴霁露出“你放心好了”的神情,说:“莫尔宁先生替我们把事情都糊弄过去了,相片也都好好的。”
“莫尔宁?”朝雾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当时也是他冲进火场把你抱出去的。”晴霁补充道。
“可是……他怎么会在那里?”朝雾感觉头有些痛,便将手插入雪白的长发中揉了揉,“难道他发现我把地图给偷了……?不对,他这次又帮了我们一把啊......”
“是啊是啊。”晴霁也若有所思地说:“他一直在帮我们,哪怕我们已经多次严重违反校规了……为什么呢?”
之后,朝雾又在护疗室待了两天,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没有教师来询问过她关于出逃的事,看来莫尔宁真的把这事儿掩盖过去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她呢?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栋大楼里呢?朝雾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而莫尔宁,他没有露面,但好几次托晴霁送来一些据说可以加速康复的药物和一些……被称作“零食”的食品,不果腹,但味道很好。
朝雾回到了原先的团体,回到了二楼,名字仍是她与晴霁之间的秘密,晴霁也给13号看了她们所拍的照片,但13号终究好像是对其没有什么感觉,也是,没亲身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外面的世界的震撼的。
而朝雾在六楼遇见的那个少年——原先的4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被下放到了二楼并赋予了“41”的编号,出于对他的感谢与对目击者的交流封口意愿,朝雾和晴霁一起在空余时间去拜访了他。
4号——41号,即使被下放到了二楼也不与朝雾他们一同接受训练,总是被单独关押在二楼最边缘的一所小房间里……朝雾很清楚那些东西关不住他,也很明白他单独被关押的缘由……那就是所谓的「觉醒」的力量。
“你好你好!”晴霁凑到了铁门上的栅栏处,试图向里面打招呼,但是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朝雾和晴霁二人到达了41号的居处,并确信41号就在里面,但无论她俩怎么招呼,里面就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朝雾向晴霁投去一个眼神。
“你确定吗?”晴霁认真地对朝雾说道,而朝雾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朝雾对晴霁点了点头,说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晴霁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把一叠东西——一叠相片透过门下部的缝隙塞了进去。
“这就算是报答了。”朝雾又微微点头,在心里想到。
回到二楼她们房间所在的位置,朝雾便从13号口中得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这几天莫尔宁先生的思想课都取消了。
“怎么这样!”晴霁不满地嚷道。
朝雾也感到不好……她低声说道:
“莫尔宁先生……可能受伤了。”
听到这话的晴霁立马闭上了嘴,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而朝雾对此则深表愧疚和感激……当时的六楼,说是一片火海是不为过的,而朝雾竟在那危险的境地中失去了意识——几乎是绝无生还的可能,但不论缘由,莫尔宁冒着生命的危险冲进了火场将她救出……毫无疑问,这很危险,并确实可能会丢掉性命。
莫尔宁先生帮了朝雾很多,甚至这次是救命之恩。无论怎样,她总是要去向莫尔宁先生表示感谢的……但他现在因为救她而受伤了,朝雾感受到了强烈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我很担心。”朝雾说。
“哎呀,你就放心吧,”晴霁安慰道,“我当时是跟着他跑出来的,你看我都没什么问题,他一个教师更没问题了啊。”
也不知道晴霁的安慰是否起到了作用,朝雾只是把视线投向了远处,轻声说:“希望如此吧。”
不过先把这些推到一边,她们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烦恼——考核。考核将近,要是没有通过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两人对此有十分清醒的认识,了解外面的世界的事情就先放在一边吧,考核终究是现实意义上的头等大事。
这一方封闭的小世界的生活仍在继续,考核也一日日地逼近了,外面的世界确实美好,但朝雾和晴霁也明白那广阔的世界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与她们无关。但有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发现美的能力后,她们感到自己的生命才算是真正开始,之前的日子都不过是机械性而又无味的重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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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早晨。
朝雾在去广场集合的路上看见了晴霁,但她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像刚刚哭过,于是朝雾连忙问道:
“怎么了?”
晴霁看向朝雾,又抽噎了两下。待她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她问朝雾有没有见过她自己的父母。
“父母?”
朝雾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晴霁的话的最后一个单词,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些波澜……父母?朝雾当然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可惜的是,她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记忆。
朝雾说她没有关于此的记忆,而晴霁有些沙哑地说:
“我梦见了……梦见了一个女人,她紧紧地抱着我,我……我不想挣开,我很冷……她很温暖,她真的很温暖……她说我们是因为爱而走到一起的……她说她是我妈妈。”
晴霁这样说着,眼泪就又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朝雾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轻地抚摸她的肩,安慰说没事了。
妈妈吗……?听上去,是距离朝雾很遥远的事呢。
“那梦里真的很美好,”泪眼朦胧的晴霁又转向朝雾,轻声说,“让我觉得这里好冷。”
朝雾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也向晴霁轻轻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好冷。”
晴霁突然紧紧抱住了朝雾,朝雾一下子愣住了。
“我想到有光的地方去。”
朝雾感受到了另一个有力的事物正沿着那鲜活的搏动传导到自己的心中,与她自己生命的跳动同步了节奏,但她定了定神,轻声说:
“我也想到有光的地方去……但我们得先稳住站定的脚步……再向前走啊。”
晴霁松开了朝雾,两位女孩对视了数秒,晴霁轻轻地向朝雾露出一个微笑,说:
“走吧。”
“嗯,走吧。”
由于今天下午就将进行考核,在上午便有多位教师对团体内不同分类的学员进行了系统性的单独教导和训练……上午转眼间便过去了,朝雾还是有些担心晴霁,准备再去跟她说话,这时13号却突然凑过来,并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莫尔宁先生回来了!”
这个消息使得朝雾精神一振,她连忙向13号问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13号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我今天早上亲眼看到他进了办公室!”
“那好极了……!他有受什么伤吗?”朝雾关切地问道。
“我没看太仔细……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吧,我看他很好。”13号说出了令朝雾放心的结果。
“那就好……真是幸运。”朝雾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两人找到了晴霁,今天的晴霁看上去相比平日要沉静许多,变得有一点点不善言辞,两人把这消息告诉了她。
“莫尔宁先生回来了!”朝雾兴奋地说。
“哦——所以,你要去感谢他吗?现在?”晴霁这么问道。
“当然了!”朝雾不假思索地如此说道,“他可是帮了我们这么多啊。”
“嗯。”晴霁认可了一声,却突然又直视朝雾,其中透出的光芒让朝雾有些被吓到了。
“怎么了晴霁?”
“朝雾……我想……我想明白莫尔宁一直在帮助你,不顾自己性命都要救你的原因了。”晴霁平静的这么说道。
晴霁的话使朝雾又绷紧了几分,她试探着问道:
“……那……原因是什么?”
“我想……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他是你的父亲。”
“哈!?”
朝雾一下子就呆在了原地,连带着13号也是一样,朝雾又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且比上一次强劲百倍。
“……你在……说什么啊?”
但晴霁不为所动,继续沉声说道:
“你白色的头发,他也是白色的头发,他曾经说过,他来自……对,南国,朝雾你的相貌看来也是南国的血统吧?还有你们的眼睛……”
但没等她说完,朝雾就打断了晴霁:
“等等等等,发色瞳色什么的……总之,相貌相似的人还是有很多的吧?这完全没法断定呀!?”朝雾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跳个不停,眼前一片恍惚,像是在梦中。
“但是……但是……”晴霁说着,自己的眼圈倒红了起来,“我在梦中,被妈妈抱着,从她身上传递出的……那股爱,他提你的时候,他的眼里,与我妈妈身上传递出的……是一种东西啊!”
“啥啥啥呀?”13号彻底听迷糊了,“梦里?你在你梦里梦里梦到你妈妈啦?这跟她有啥关系!?”
不过两人都无视了13号的话,朝雾顿了顿自己的思绪,也有些沙哑地说:
“这不……这……这是现实吗……晴霁,你是认真的吗?”这是一串无谓的问题,但朝雾真的感觉自己现在身处梦中了,黑暗突然笼罩了她眼中的世界,金色的丝线从地面中长出,织成了一条通往更深的黑暗的,亮着金光的路。
她就这样站在光织成的路中了。即使看不见那路的尽头,她也别无选择。
“我现在就去找他。”她这样说道。
朝雾一路狂奔,她平生中从未如此急切过,奔下楼梯,跑过走廊,朝雾踉跄于莫尔宁办公室的门口,气喘吁吁的撞开了门——门没锁,而莫尔宁先生坐在桌后,正对着门口,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眼里的神光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在等自己来,不知为何,这样的念头出现在朝雾的脑海里。
两人对视了一瞬,朝雾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你来啦。”莫尔宁说。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朝雾从未听过他以这样的声音说话……又一瞬间,朝雾突然觉得自己又不认得眼前这个男人了。
朝雾又走出一步,说:
“我想问一件事……”
但突然,朝雾的话被打断了,因为整栋建筑物内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度尖厉的怪声,像是有一把钢锯一下子把一到六楼的钢铁地板锯穿一般,使整栋建筑的所有人都感到头晕目眩,然后又是一连串爆炸声和狂风怒啸的声音,紧接着是巨大的震动,仿佛有一个巨人在晃动整栋建筑物一般,朝雾在震动中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又滑到了墙边,头撞在了墙上,当朝雾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后,发现眼下只剩下一片黑暗,紧接着又听见建筑的崩塌声,孩子和教师的呼喊声以及……某种猛兽的咆哮声。
慌乱中的朝雾感到自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抱住了,朝雾没感到抗拒,只感到莫大的安慰与某种比深渊更加有力且深沉的东西。在黑暗中,莫尔宁大喊道:
“不要怕!不要慌!维特尔的照明系统和通风系统都被破坏了,现在放慢呼吸,不要有剧烈的动作!”
莫尔宁搀扶着朝雾,摸索着又走回了桌椅边,莫尔宁让朝雾先坐下,他自己则又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着什么东西。
莫尔宁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走回到了朝雾的身边,而作为孩子的朝雾则被笼罩在巨大的恐慌之中,在黑暗中,她一下子抓住了莫尔宁的手,脱口而出:
“爸爸……”
话一出口,朝雾才反应过来她自己说了什么,这时,房间内突然亮了起来,光源是莫尔宁手中的一截铅笔长短的条状物,正不停地发出淡蓝的冷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嗯,没事了。”他没有加以否认,这就是当初那认出了某人的目光的含义了。
朝雾又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莫尔宁说了什么,又一次:
“爸爸?”她这样说,像是梦呓。
“嗯,我在,我的女儿。”莫尔宁如此回答道,眼边似乎是有了泪光。
朝雾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对自己说:
“我回家了。”
毫无疑问,这里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通风系统与照明系统被完全毁坏,于是整栋建筑物就成了回荡着猛兽的咆哮声与被释放而带起的混沌流动声的一个巨大黑箱。莫尔宁背着一个背包,里面不停传出器械摩擦的声音,手中是那根光源,它可以照亮方圆十多米的黑暗,以此,父女二人在走廊中行进。
“我们出去。”莫尔宁这样说。
朝雾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已经得到答案了,她也没有再想什么,一是她仍被笼罩在动荡和黑暗的恐惧中,二是她能够将自己的安全与方向都不加担忧地寄托在眼前名为“父亲”的存在上,在一个孩子眼中,父亲总是顶天立地。
她告诉自己是有一个家的,自己是被爱着的。
“等到出去,我们就一起,放弃与深渊有关的生活,把你的童年带回来。”莫尔宁这样说着,眼睛注视着前方,像是在凝视着某种遥远的,新生的存在。
提到出去,朝雾确实又有想要问的了。
“怎么出去?去六楼的钟楼吗?”她问道。
“不,我们走负楼层的职工通道。”
“职工通道……?”朝雾回想着那幅建筑结构图,确信没有什么“职工通道”,而父亲像是看穿了女儿的心事似的,说:
“那幅结构图上没有负楼层里一些加密的东西,万一你要是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我很难掩盖痕迹。”
“是故意的?”朝雾这样问道。
“嗯,是「故意」的。就像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啄破壳的鸟儿才能活下去一样,孩子应该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和敢于冒险的勇气……和一些智慧和冷静,你的行动策划得相当不错。”莫尔宁说道。
“这算是表扬吗?”
“当然是了,你做的很棒,我的女儿。”莫尔宁仍是注视着前方,笑着说道。
走了一段距离,两人来到了通往负一层的楼梯口,但整栋建筑物已有很多地方发生了坍塌,这里便是其中之一——碎石与钢架堵住了楼梯口,但莫尔宁似乎不以为意。
“退后一下。”莫尔宁对朝雾说。
朝雾乖乖躲到莫尔宁的身后,而父亲则从包中取出了几只试管,他将它们抛上空中,并当它们再度落下的时候,猛地举起右手对其虚抓——试管在空中碎裂,其中的光芒在莫尔宁虚抓的牵引下迅速成形,接着便猛地白光一闪——
——没有任何声响,只余硝烟,但当白光消逝之后,楼梯口的障碍物却全然消失不见——如果朝雾没有看错的话,莫尔宁使用的应当是妖灵·游龙,但以如此的方式操纵且能造就无声的破坏,无论是在科本还是在教师的示范中,朝雾都闻所未闻。
莫尔宁对朝雾笑笑,说:“不厉害的话,可没办法让上面给我批一个吃白饭的思想科教师啊。”
“什么是「吃白饭」?”朝雾问道。
“就是没什么作用,放到现在的语境,就是对他们在把孩子们培养成机器这方面没什么作用。”莫尔宁解释道,同时又自嘲地笑了笑,说:“那些无关紧要,我来这儿,是为了来找你。”
“找我?……”
“这件事,出去以后再解释吧。”莫尔宁似乎有意想避开这件事,说:“来,我们走。”
朝雾和莫尔宁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向下走去,但在两人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时,后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是朝雾那日在通风管里听到的两个声音当中的一个。
“莫尔宁?”
听到这个声音,一瞬的凶狠在莫尔宁的脸上闪过,显然他认识这声音的主人,试管在手中滑出,莫尔宁缓缓转身,并将朝雾护在身后。
声音的主人是站在走廊中的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鬼魅般的黑色的皮夹克,左手拿着与莫尔宁一样的那种冷光源,右手垂在腿边,握着一支漆黑的、锃亮的手枪。
“莫尔宁,没想到你会在这里。”那个男人说道。
“下河隼。”莫尔宁沉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这场行动是你们策划的吗?”
下河隼点点头,说:“当然。”
“很好,”莫尔宁点点头,眼中流露出的是锐利的光,他说:“虽然没用但我还是要说——这不是正确的方式。”
名为下河隼的男人听见莫尔宁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他说:“你难道有资格说出这话吗?”
接着,便是一段极长的沉默,朝雾感到两个男人的目光正在空中擦出火花,然后,是一声叹息。
“我已经不掺和这种事了,我跟序羽也没有关系,当然也不能为你们的实验提供数据了……我们之间早已没有关系,”莫尔宁直视下河隼,“让我们走。”
下河隼停顿了一下,能看出他的眼中闪烁着的是犹豫——错了,藏在犹豫之后的是尖锐的杀机,这一瞬间,下河隼身形暴动,猛地举起了枪——同一时刻,莫尔宁手中光芒涌现!
“啪”。
一声枪响,但那支手枪已经脱离了下河隼的手掌,准确的说,是一束妖灵直接炸裂了他的右手腕,下河隼没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断手,看着一团白烟缓缓散开。
而莫尔宁,他猛地拉起朝雾向下奔去,紧接着,天花板猛烈砸落,再一次堵死了楼梯口。
也许是因为终日在这里接受着关于如何战斗的训练,朝雾竟对刚才的交锋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漠然,莫尔宁似乎也早已习惯这样的事情,见朝雾是如此的反应,便倒也觉得不坏。
总之当两人到达了负一楼的办公室部分,两人的行进速度才慢下来,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教师,想来应该都是逃走或去参与与袭击者的战斗了,即使是在负一层也时不时能感受到上方传来的震动与咆哮声,每当这种时候,天花板上总会抖落下阵阵灰尘。
朝雾拍了拍头发和衣服上的灰尘,问出了那个她追寻已久的问题:“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外面的世界……?”莫尔宁挑了挑眉,说,“比这里大很多很多,像一个大漩涡,美好的邪恶的疯狂的阴险的世界万物都混在里面做着无休无止的混沌运动,可比这里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但也有更多的幸福夹杂在里面——但无论怎样,能够拥有直面外面的能力一定是每个人都应当有的、追求美好的基本权利,你应该明白的。”
“出去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美好。”朝雾向莫尔宁说。
“是的,但如果你有追求美好的愿望与发现美的眼睛的话,世界会更明亮几分。”莫尔宁安慰道,“我相信,这两样东西你是都具备的。”
“嗯。”
朝雾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急切地说道:“可是……可是晴霁还在里面,她不知道出去的路,也没有人保护她……她会死吗?”
在说到“死”这个词时,朝雾感到自己的心颤动了一下。
死这个字眼的确太过沉重,何况是放在孩子身上,莫尔宁本想安慰朝雾几句便好,但突然不知怎的,他不想对自己的孩子说出不真实的、被歪曲过的话语。
“是的。”
朝雾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两下,与之共同颤动的还有她的心跳,她想说什么,但好像又忍住了。而看到这幅样子的朝雾的莫尔宁也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击中了。
“我们不能回去,但可以在负一楼入口放置混沌航标。”他说。
这句话点燃了朝雾心中熄灭的火焰,她眼前一亮猛地转向父亲,问道:“混沌航标是什么?”
“一种小物件儿,”莫尔宁说,“对这个方向的混沌有吸引作用而对另一个方向有排斥作用,借此形成气流和混沌流,可以用它为人指引方向,把它放在负一层和一层之间,如果她在一层的话就可以顺着混沌流被引导到这里来,这里有出去的路。”
“那我们快走吧!”朝雾拉起莫尔宁的衣袖,欣喜地说道。
于是两人开始往来时的方向行进,大约花费了五分钟,两人又来到了那处楼梯口。莫尔宁从背包中拿出两个手掌长的正方体,调节了两下便将其摁在了地上,正方体一接触地面便死死地吸附在了上面,接着,朝雾感到有风吹拂过自己的身体,吹向自己身后远方。
“然后再把阻碍清理掉。”
莫尔宁从背包里拿出几管妖灵,朝雾也与上一次一样自动躲到了莫尔宁的身后——莫尔宁想来曾经是使用妖灵的好手,依旧是白光一闪——
“轰——”
与上一次相比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做到无声的爆炸,这掀起了不小的冲击,朝雾被这股力量冲击得失去了平衡,好在莫尔宁一把拉住了她。也许是因为冲击的缘故,朝雾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还感受到脚下不停传来的颤动,待到视觉些许清晰时,却看见莫尔宁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快跑——”
这时朝雾才反应过来那冲击与颤动根本就不是妖灵所致!也就是下一刻,两人左侧的墙壁被猛地撞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岩石的龙首猛地从中冲出!
朝雾曾在课本上见过类似的东西,这是——
——“孤壑分疆之鬼”的爪牙。
“吼——”
巨龙向二人咆哮,恐怖的音浪震飞了地上的碎石,这咆哮有着恐怖的穿透力,使两人感到自己的内脏都在随之一同振动——莫尔宁拉起朝雾就是拔腿狂奔,但岩龙的动作更加迅猛,它如同撕开纸张一般轻易地撕裂了墙壁,巨大的身体有一半蜷缩在墙的里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一边毁灭沿途的一切一边向两人冲来!
“吼——”
朝雾作为孩子,在此等的恐怖面前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只是跟着莫尔宁尽全力地奔跑,但突然一阵剧痛在她太阳穴周边猛地显现,使她的眼前一片血红。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朝雾一个踉跄,又是莫尔宁拉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得头破血流。但也正是这片刻的迟疑,那咆哮着的岩龙就已杀至了二人身前——
这一刹那,莫尔宁没有犹豫半分,他猛地将朝雾推向前方,自己却在空中猛地转身,包中所有妖灵一齐掷出,接着是点燃的火光——
“轰——”
恐怖的冲击与破坏力一股脑地砸在了岩龙的头上,竟将它巨大的身体抛飞了,与之一同的是将整个走廊炸出一个巨大的洞来,这段走廊的结构彻底崩毁,猛地砸下——
“轰——”
……!
……
……
朝雾再度清醒过来时,已是一片硝烟,她吃力地站起身来,想在烟尘中视物……
“爸爸?”
前方的走廊依旧完好,但来时的通路已经被砸下的各种东西彻底堵死了,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第二人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在她心中猛然炸开。
“爸爸!?”她猛地跑到了那堵隔绝了走廊的“墙”边,大喊道:
“爸爸!!?”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在。”
莫尔宁在墙的另一边。
朝雾正要开口,那股莫名的痛感却又涌了上来,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猛击了似的,朝雾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开始剧烈地咳喘起来,有什么甜腥的东西从嘴里流出来了。
“啊……啊……”
在吐出鲜血之后,那痛感开始逐渐消却,视觉逐渐恢复,当她再一次能够看见东西时,一切都不一样了——世界突然变得明了清晰了起来,并呈现出近乎无限的细节,海量的信息一时全部灌入了朝雾的脑海中,按理说人类的大脑根本就无法承受如此多的信息,但朝雾竟在一瞬间习惯了这样的状态,于是,万物的走向便在她眼前呈现了。
所以,回忆起刚才的交锋,朝雾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被钢筋击中了!?”她激动地向墙的另一边喊道,而墙的另一边沉默了顷刻,接着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没错。”
“我马上救你出来!”在现在的朝雾眼中这面“墙”上尽是破绽,但无论破绽怎样地多,以小女孩的力量依旧无法撼动其半分。她徒劳地用石块、钢筋和自己的手攻击着这面可恨的墙,推动不了其半分。
她哭了。
无声的泪珠在她的脸颊上断了线,她还从未这样痛哭过,也许是因为曾经的生活里并没有什么能为之欣喜的,现在她有过了,但很快便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永远永远永远地失去了,悲伤的洪流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的目光,她的一切,都被悲伤的洪流淹没,洪流将一切消弭,然后将她压在深渊最底下,让她近乎窒息。
在痛苦中,朝雾同样几近窒息。
“对不起。”另一边,传来莫尔宁的声音,“我又要把你弄丢了。”
朝雾说不出来,而莫尔宁继续说:
“作为父亲,我很不称职,我曾经失去过你一次,现在又是一次,原本跟你妈妈约好的,也都完成不了啦……我本来想着,我们一起出去,然后远离混沌的生活,过安宁的日子,我想带你去罗德的海滨公园,带你去玉龙塔,带你去大海……咳,咳……其实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它和这里一样黑暗,和这里一样美好,特殊的,是你心中追寻自由的愿望,当你真正属于外面的世界后,你会发现一切都变了,但是不要慌张,也不要恐慌,去想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办法让他人帮助你做你想做的事,守好自己,不要和哪种人走得太近也不要和哪种人走得太远。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以后,肯定也会有人先你一步离去的,你要坦然,你要接受,若你有一天也站在了与我相同的境地上,就会发现我也没什么好痛苦和悲伤的,就是有点遗憾罢了……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你会害怕……所以我希望你能站起来,好吗?”
朝雾站了起来,尽管他并不能看见。
“好了……就这样吧,再往前走,你会看见一扇门,门的右边墙上画有标记的砖块,对它释放混沌,它会弹出暗格,拿里面的东西就打开门出去吧,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向前走……你明白的,我也相信你,相信你能够拥有好的、新的生活……你永远是我的女儿,我的骄傲。”
“我知道了……爸爸。”朝雾轻声对墙的另一边这么说道。
没有应答。
“我都记住了。”朝雾抹去脸上的眼泪。
没有应答。
“那我就走啦,爸爸?”
没有应答。
“……”
没有应答……
……
没有应答。
……
……
……
记录·环年1933年12月12日
维系者右束势力袭击“维特尔”,敌人利用了孤壑分疆之鬼的爪牙,我方估测敌人已经掌握了驯化爪牙的能力。
以下是死亡名单:
A-1号 A-7号 A-14号 A-16号 A-21号 A-30号 A-34号 A-39号 A-54号
B-7号 B-8号 B-9号 B-14号 B-25号 B-26号 B-37号 B-42号 B-49号 B-61号 B-67号
C-1号 C-14号 C-51号
D-4号 D-13号 D-45号 D-42号 D-61号 D-62号 D-63号 D-64号 D-69号 D-72号
罗凯恩·艾克 默尔蒂·累 艾罗泽斯·弗伦阿尔 云勒·洛戈 恩滕菲洛斯·克利亚 娅夫那·莉西尔 刘晓明 唐翼 罗耐 车信白 南城陌 古武川上 罗悍人 晓言春 语小栗子 莫尔宁·福格 迦利文·怀特
以下是失踪名单:
D-11号 D-27号 罗可汉特·伽尔 郑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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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后 11月7日 傍晚
雨滴开始从空中落下,打湿了窗玻璃与绿植带里植物的叶片,是小雨,高楼耸立的城市就又轻轻地被笼罩在雨幕下了……雨点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世界,将忙碌的人群带来的噪声夹杂在其中。今晚也许会是个雨夜。
朝雾静静地看着窗玻璃里映现出的自己,看着雨点一点点地模糊自己的映像,再等到水珠消落,使自己的眼神不再被遮掩。她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眼睛上,于是自己便遥视着自己。
那是一双美丽的,淡蓝色的眼眸,自从刺在她身上觉醒之后,她的眼睛就成了介乎灰与蓝之间的淡色,而她的目光也从此不会再拘泥于某个存在而总是时刻凝视着某种更加遥远,更加广阔的东西。
例如深渊。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很适合回忆,也许是今日遭遇了故人,过去的事又在她的眼前浮现了……过去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已经过去了八年。
其实遗忘是人脑自主的保护机制,要是有人能记住人生中的每一个细节,永远不忘,那那些悲伤的、痛苦的、惋惜的事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找上你,让你永远无法摆脱过去。但也许因为“剥析”大幅强化了她的思维能力的副作用,朝雾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
但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她不想忘记罢了。
雨仍在哗哗地下。
维系者……鬼道……还有那个名为下河隼的男人,这些仇她也一样还记着,他们夺走的,朝雾会让他们一点一点地还回来……但她跟弗兰力不一样,她没有被怒火与仇恨支配,复仇不是她的意义。
只是因为她现在拥有自由,所以选择去复仇罢了。
“今天是第2812天,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