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黯色的风潮与铁的琴音
黯色的、汹涌着的、一望无际的海,阴沉的天空透不出一点光亮,一片又一片的海夸张地起伏,钢铁的巨轮停靠在黯色的浊涛中。
百川鬼羽站在甲板上,站在雨中,他的身形总是不变地刻在那里,他的目光总是遥视着那远在深渊的故人,他仿佛隐没在黯淡的天与雾般的雨丝里,但他的眼睛里是流转着赤色的,仿佛烈火在其中燃烧。
另一个矫健的身影爬上了甲板,披着轻薄的雨衣,他从怀中打开一把大伞,再用另一只手把第二人拉了上来——第二个身影显然纤细得多,但她竟在这样的雨幕里踏着高跟的靴子,栗色的刘海下透出她的目光,那是一双透彻的眸子才能透出的神光。
“先下去说吧,鬼羽?你看云泽都来亲自接你喽?”尊圣如此打趣道,同时用手中的伞将云泽护在风雨的死角里。
———————————————————
三人一齐走下阶梯——「琉璃眼号」,这艘序羽的战舰的内部是相当平稳和舒适的,与外界的风雨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到了尽头,来到了船舱的大厅。宽阔的空间里陈列着各种设备,暖色调的挂灯吊在天花板上,亮着黄澄澄的光。一侧的落地窗前窗帘拉着,毕竟其外只有无尽的黯色风雨。
尊圣将雨伞丢进雨伞筒里,将自己的与云泽沐递来的雨衣挂上一旁的衣架,而此时百川鬼羽的身上竟已经完全干掉了——不停地有蒸汽从他的身形上冒出。
“唉,这么好的设施没人用啊。”尊圣摸了摸身旁的台球桌,遗憾地说道。
“如果你想,我可以和你打上一局。”百川鬼羽冷冰冰地说道。
“好啦尊圣,别逗他了,”云泽沐打断了尊圣的玩笑,“鬼羽这么多年了还是幽默轻松不了一点啊。”
“嗯。”百川鬼羽微微点头,“所以,有什么事?”
“近来这一带大气混沌含量骤增,所有通信方式都失效了,放着会产生有名之鬼的幽冥之海而不清楚情况,未免太吓人了吧?”云泽沐接过尊圣手里的提箱,把它放在实木的长桌上,“所以初华渊让我们过来,叫你和我们通个信。”
“这我知道,我没有数据,一会儿我可以把娜迦叫来。”百川鬼羽的目光略微被动,“可初华渊叫你们过来,应该还有其他的事。”
“害,你一个人在海上漂了那么久了,我们来看看你很反常吗?”尊圣打开手里的另一个提箱,里面都是些杂碎的东西,“让你跟外面的世界连通下,这里有这一届执行部新成员的名单,我还给你带了点水果……啊,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给娜迦的。”
“执行部的人事问题我交给迦娜了,食物问题还没有出现在「琉璃眼号」上……不过还是谢谢。”百川鬼羽接过那些物件儿。
“没事,你能说出后面那句话我就很欣慰了。”尊圣黑脸。
“总部的学者们都说「武之序」是非常稳重的前辈,可一到鬼羽这儿尊圣就变成吐槽机器了啊。”云泽沐轻笑。
“没办法的事。”尊圣耸肩。
这时上行的阶梯上又响起了个轻盈的脚步声,一个青翠的女孩子从下层的船舱走了上来,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乌黑的发里有着两缕翠绿的挑染,身披着青纹的华衣——确是青葱的印象。
“云泽姐!”少女——娜迦小跑冲到云泽沐的身前,一把抱住了她,云泽沐顺了顺娜迦的头发,笑着说道:
“咱有多久没见了呀娜迦?”
“很久了!我是每天都在想云泽姐哦!”
“真的吗?”
“真的!”
云泽沐和娜迦聊得亲热,于是两个男人很自觉地退到了一旁,尊圣的面容没入了阴影中,看不太真切。
“说吧,肯定还有其他的事。”百川鬼羽的脸也藏在阴影里。
“对啊,那是肯定的。”尊圣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想了想还是把它塞了回去。
“远古的维系者「鬼道」,你还记得多少?”尊圣平静地说着,把烟盒揣回兜里。
“这我很清楚,他们是主要的防范对象。”百川鬼羽倚靠在墙边。
“是啊,防范。哈普洛斯的事怎么也封不住,现在整个世界的暗面都想从这事里分一杯羹,”尊圣敲着指节,“可最近我们的主要防范对象感觉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啊。”
“心不在焉?”
“初华渊的原话,他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不过我也有点相同的感觉,「鬼道」在这件事上没尽全力。事实上他们在海上搞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动作,在自家门口倒腾得倒挺火热,”尊圣看向百川鬼羽,“前几天他们在参古都的地带搞了一次大型恐袭,不过被参古分部打了个大败。”
“啊,”百川鬼羽微微点头,“所以你们怀疑他们有什么阴谋。”
“至少有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尊圣望着天花板,“总部很怕他们突然搞出什么大动静来,哈普洛斯这件事决不能失手。”
“这我明白——所以你又有活要干了。”百川鬼羽沉声说道。
“是啊,又有活要干——当然不是现在,我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介入参古事情,所以在这个空档我和云泽来看望你了——我没乱讲吧?想你了确实是原因之一。”尊圣耸肩。
“嗯,确实好久没见了,我很高兴。”
任务的事情讲完,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沉默,他们曾一同跨过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界限,只需目光就能明白彼此的心绪,他们是那个时代最辉煌的星,而其实现早已黯淡了。
尊圣沉默着,望着娜迦和云泽沐出神。
“真残忍啊。”他说。
“你是说娜迦吗?”百川鬼羽问。
“是啊,那么多年了她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啊,还是孩子。即使是我都感觉我的心有点老了。”尊圣感慨道,“现在感觉到我的渺小了。”
“她只是不愿意长大,可人终究是要长大的。”百川鬼羽摇头。
“那是对于人类而言,也许命运在她身上有个例外呢?已经有十年了吧?”尊圣仍是感慨,又望向百川鬼羽:
“你一直是把她当作你的继任者对吧?现在的她仍然是个孩子,要是那一天真到了的话,你觉得她能胜任吗?”
百川鬼羽沉默了,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良久,百川鬼羽吐出这么一句算不上回答的回答,但是他顿了顿,又说道:
“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她注定焚尽一切的怒火已然足够了。”
尊圣微微皱眉,看向百川鬼羽,他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业火在燃烧。
“你知道的,对于我和云泽而言她早就不是「武器」了,”尊圣沉声说道,“你也一样,不要告诉我你当了十年的骗子。”
“我能守护的人是有限的,在人与深渊的战争中,我们选择不了推上什么筹码……我和渲铃绘都在其中,”百川鬼羽的声音坚如钢铁,“我已经和她约定好了,她来扮演灭世的魔鬼,我来扮演世界的英雄……整个世界的英雄。”
尊圣沉默了,收回了目光,继续望着澄黄的灯光出神,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手伸进衣兜里。
“只是一次,别把自己给烧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孤绝,我们还有退路可言。”尊圣的声音低了些许,听上去更像是劝导,他拿出烟盒,从中甩出两根来,递向百川鬼羽。
“你这里应该有抽烟的地方吧,来一根?”
“乐意之至。”
————————————————————
参古 国前
“战后重建工作第一阶段目前已经完成,所有的灾民都已经成功转移到安置区内,搜救队仍在片区中搜寻可能的生还者……”电视里的记者站在一片废墟前报道着「轮回」的情况,最后不忘对于发起对此次引发了灾变的维系者组织的强烈谴责——这自然是关于四天前「轮转之恶灵」包围战的报道。
在这场行动中「王道」可谓是赔上了大手笔——总计156%的「创世」与十只有「铁乌尔」级别的变种恶灵,甚至还有「轮转之恶灵」和干部之一「调协者」卷入了这场战斗——规模是极大的,单是那156%的创世就已经将国前街巷区的一半面积化作了火海,十只大型恶灵在居民城市中肆虐……序羽的人员也出现了巨大的伤亡。单是创世启动之时就有近一半的埋伏人员被波及,但即使是在完全被突袭而出现巨大伤亡的情况下,序羽的部队也坚持在火海中与大型恶灵作战,为幸存的居民争取逃离的时间,其中包括棋女和雷刀(当然 这正是「鬼道」拖延序羽主力的手段)。
而对于维系者而言,他们受到了来自于社会各界的压力——这压力同样也作用于参古的政府,于是其不得不开启了内部彻查的行动——仅仅过去四天就已有多名政府官员因与维系者利益往来而被捕。
至于风暴的中心末文塔一带——朝雾一行人成功控制住了「轮转之恶灵」的核心,使其自毁时的威力削弱了上千倍,在那上百瓶「横沙」的作用下,三人都并无大碍——但关于调协者,序羽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
今日的阳光正好,澄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客厅内渲染成灿金色,向窗外看去,有些昏黄的楼宇们延展向远方,天空中的流云涌动着,始终燃烧着的金日几近挣出。
电视里的报道完毕,电视里便开始播放广告——不过其实也没人在意,毕竟根本没有人看,大概它的作用就是让客厅里更热闹点吧——客厅的另一端立着一块不大的屏幕,两把手柄通过信号线连接在其后的基座上。
“来吧,就是这个!”十华抓起手柄,将光标移到“逐王战争”上。
“你觉得你能够战胜我吗?”雷刀同样盘坐在屏幕前,攥住手柄按下「确认」。
“拜托,我超有实力的!”十华叫嚣。
“来吧——”雷刀如同热血动漫里的铁血男主般大吼。
两个少年开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决斗”,嘴里开始念叨一些虹霄枝不懂的黑话——虹霄枝坐在两人身后的沙发上,棋女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沙发是尊圣和十华专门搬过来的,只是这俩人气氛一热烈就一下子坐地上开始了)——虹霄枝自然是被十华强行拉过来的,他对这种东西一向没有兴趣。他看向一旁的棋女,却发现棋女的眼神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KO——”胜利的标识显示在大屏上,雷刀丢掉手柄,发出浮夸的大叫——
“不——怎么会——”
“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话,要战胜我还差得远呢!”十华模仿古早动漫反派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稻华代表队一比零参古代表队!”
“不行了,必须要挽回参古玩家的尊严了!”雷刀抓起手柄坐在地上转了个身,将手柄递向棋女的方向,“帮帮我棋女!”
“啊?”十华有些傻眼,他看向棋女……喂喂喂喂你看她那样的眼神绝对有问题吧?他看向虹霄枝,虹霄枝只是耸耸肩。
“来吧。”棋女接过手柄坐在了原本雷刀的位置上,眼里的神光从未这么兴奋过,无形的“高玩气场”蔓延开来……棋女已经选好角色,却发现十华迟迟没有准备,她看向十华,发现十华有些愣住。
“啊,抱歉,”十华从愣愕中反应过来,选好角色,“我以为你不玩游戏的……反差有点大。”
“啊?咳咳……”棋女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有些过于兴奋了,她有些扭捏地拉起衣领遮住自己的侧脸,但十华还是能看见她的脸颊红透了。
“开始吧。”棋女轻声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好。”十华端起手柄。
PK的画面再次于屏幕上出现,但这一次屏幕前的二人都格外的安静,连虹霄枝竟能从棋女的背影里看出点气场的变化来——那股认真,拿起手柄的棋女前所未有的认真,往日里的青涩无影无踪。
“原来特别行动科的大家人均网瘾吗?”虹霄枝向雷刀说道。
“你的说法不严谨,对于这种古早街机游戏而言应该是「游戏痴迷」,”雷刀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说道,“……至于你的疑问,也许吧?这台设备是队长的,给我们打发时间用。”
“嗯。”虹霄枝点点头,目光再度转向了决斗中的二人——十华已经开始搓着手柄身体左右晃动,操控着屏幕上的角色使出一个又一个华丽的攻击,而棋女则只是平淡的按着按钮、握着摇杆,背影一动不动,屏幕里的角色便轻巧地躲过了十华发出的各种技能——直拳,直卷,跃跃踢击,没有任何华丽的连招,却让被逼身的十华毫无招架之力。棋女的每一次攻击刚好都卡在极限范围,并且一直使用各种微操来取消前后摇——的确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连招,在棋女的精确而简单攻势下,十华的血条已然见底。
“KO——”
十华木然地放下手柄,眼神呆滞。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一场噩梦吗?
“没事的,我也经历过。”过来人雷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十华的身后,拍了拍十华的肩膀。
棋女也放下手柄,竖起来的衣领却没放下。
“可恶,不行,再来!”十华的斗志再度燃起,地上的手柄却一把被雷刀抢去,还没等十华把“你干嘛”说出口,雷刀抢先说道:
“停停停,你再跟棋女单打几局恐怕得弃坑了,我们两个一起上才能有点游戏体验。”
“一起上?”十华不解。
“稍安勿躁。”雷刀走到屏幕旁边的立柜前,从其中拿出另外两个手柄来,着手把线连接在屏幕的基座上。
“作为1940的典藏纪念版,这一台设备最多支持四名玩家进行二对二的决斗!”雷刀得意地介绍着,拿着新的手柄坐在了十华的旁边。
“2v2的话,我这里还差一个玩家。”棋女像课堂上的中学生一样举手发言。
“呃……这个……”雷刀挠头,棋女的意思当然不是觉得2v1不公平,而是因为这个游戏没有所谓的“2v1”模式——即使只是个没有灵魂的人机放在屏幕中间也是很碍事的……
没等到雷刀的回答,棋女却已经有了动作,她盘着腿转向虹霄枝,递出手柄。
“虹霄枝,一起来。”棋女轻声说。
“啊……我?”虹霄枝惊醒,正欲拒绝,可推辞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气流在他的耳边吹过:
“去吧……好孩子,不要拒绝女孩子的邀请哦。”
简直是耳语,虹霄枝知道是幽灵状态的初华琉璃在和他说话——他仿佛听到初华琉璃的轻笑了。
虹霄枝终于还是加入了众人,坐在棋女的旁边,棋女花了五分钟来和他科普一些基础操作和技巧。虹霄枝从来没见过棋女这么认真过,也从来没见过棋女能一次说这么多话。
“在格挡的击中特效出来以后,点按一下中键,大概就是下上虎牙相撞一下再分开的时间,就像这样。”棋女指着自己的虎牙演示道,一声浅浅的相撞之声传出。
“明白。”虹霄枝学着棋女的样子一边嚼着空气一边操作手柄,屏幕里的角色在互动了几次之后果然打出了取消后摇的攻击。
“真是认真啊。”在一旁的雷刀感慨道。
“她这个人就这样,干什么都会用心地去干,”十华耸肩,“有时候能算作专注,有些时候就只能算作死板啦。”
“我说的是花枳啦,很少看见他这么用心的去教一个新手。”雷刀摇头,“她在什么事情上都很坦然,唯独关于电子游戏……有点急躁,你懂的。”
“啊——明白明白,”十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在两个少年的脸上蔓延开来。十华和雷刀都笑而不语。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棋女再一次举手说道,同时她身边的虹霄枝拿起手柄坐正。
“好——启动!”雷刀将屏幕上的光标移到“开始”上,输入确认。
“话说今天一起来就只看到你们在客厅里,队长和鸦哥去什么地方了?”正把玩人物的十华突然冷不丁说道。
“啊,这个,好像去见什么重要的人了吧,”雷刀摸头,“鸦哥是这么和我交待的。”
——————————————————
高楼的天台
站在露天的环境中便能将峥嵘的天空尽收眼底——分明是早晨天空却已被染成浅淡金,破碎的云在天空中涌动着翻滚着,赤金的阳光欲要从云层之后挣出。地面上,无尽的大楼向地平线蔓延而去。
宵长映遥望不远处的地面上的一小片洋房,定位到了作为“特别行动科总部”的那一栋。阳光使他微微眯起了眼,宵长映回头望向身后的夜鸦。
“选在这种地方,是桃绮绪部长要下达什么消息吗?”
夜鸦摇头,灿金色的阳光中他仍披着一身纯黑色的大衣,分外刺眼。
宵长映微微皱眉,夜鸦却抬手看了看表。
“她应该到了。”他说。
听到略微异样的字眼,模糊的惊讶在宵长映眼里一闪而过,他望向楼梯的方向,一个同样披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走了上来。高楼之顶有风在呼啸,她的发梢抖动着——那人是奈间榊。
长久的沉默降临在三人之间,夜鸦似乎是听见了宵长映的一声叹息。
“好久不见,队长。”榊走近,淡淡的笑笑,她的身形在阳光的勾勒里仿佛是一只修长的黑色雨燕,优雅而英挺。
“两天前榊联系的我,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夜鸦说。
“……你已经脱离我们的牢笼了,队长也不是你需要使用的称呼了啊。”宵长映摇头,双手插进大衣的兜里,灿金的光开始从天空中的流云里挣出。
“既然从职位关系上来看你不是我的队长了,那我来看看「特别行动科」的情况也不用向你求得批准了吧?”榊向前走出一步,带着笑的眼睛直视宵长映的双眼。
“也是。”
宵长耸耸肩,让开身子又回头向下方的城市看去,云的阴影正在返回来。
“好久不见。”看不见背过身去的宵长映的面容。。
“好久不见。”夜鸦也说道。
“啊,嗯。”榊略微低了低头,眼睛隐藏在细软的额发下,她缓步向前走去,于是便和宵长映并排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夜鸦站在他们两人的身后,黑色的身形仿佛要融进暗幕里。
“搬迁过后的「特别行动科」还真是难找,如果不是这次「轮转之恶灵」的事情,我恐怕一辈子也找不到你了吧?”榊平视着前方,“你当年申请让我升入执行部就是为了那样对吧?让我们的关联彻底断掉。”
“「特别行动科」是一个危险的囚笼,是驯化恶魔的棚子,用来与更险恶的东西战斗……”
“生命毕竟是我自己的生命,我愿意那样去使用它,”榊打断了宵长映的话,转向身旁的人,声音里却好像有几分赌气的意味,“爱一个人当然也是我自己的事,我爱他,与他有何干?”
宵长映也转向榊,眼里闪着复杂的光——那是由无奈、疼痛以及难以局限于自己的更多东西糅杂而成的,他开口,却又被榊抢先了一步,也许是因为他刺痛了她吧。
“别说话,别深究……好吗?”榊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柔和,“你不想谈这个,我们就不谈这个吧,只是说说话,就当是工作需要。”
“好。”宵长映干练地回答。
“嗯,好,”榊点了点头,却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似的,她顺着宵长映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城市。
“治树,风铃他们还好吗?”榊轻声问。
“嗯,都还不错,就是能出这门的机会比较少吧。”宵长映仍揣着兜。
“好,那看来近来的日常能比较有趣了呢。”榊点点头,微笑着自语道。
“……日常?”
“啊,这就是关于工作上的事了,”榊一把抓住了身边人的左手,宵长映迟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任由榊扣住了他的手腕——榊抓着宵长映,指向了那片洋房,准确地说,是对准了「特别行动科总部」对面那一栋,两者中间被一条草坪隔开。
“看准了吗?就是那栋,我的临时上司已经定了那里暂住。”榊放下宵长映的手,“作为联络员,我不得不陪同咯。”
“空领?”宵长映回忆起那个榊提及的少女——作为能受到序羽邀请的外援,她的表现确实非同凡响,上次行动的最后如果没有她的话宵长映是否还能站在这里都还是个问题,尽管有十华的协力……宵长映突然想起了些更多的事情来。
“对,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榊说。
“嗯,但实际上还是一无所知,”宵长映摇摇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呢?那家伙的心思一向都不是常人能够猜透的了。”榊耸肩,“但不管怎么样,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又要做邻居了……”
说着,她微微转头,眼里反射着点阳光与其他晶莹的东西。
“就当我们已经忘了彼此,好好相处可以吗?”她轻声问道。
“嗯。”他应答道。
——————————————————
榊先走了下去,于是就只剩下宵长映和夜鸦站在天台上。
“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宵长映……为什么不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夜鸦站在宵长映身边沉声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段时间」是不会有多久的,等最近这些事结束……我的时间不多了。”宵长映轻声说道,又摆了摆手,仿佛是要拂去什么似的。夜鸦的面容低垂着,长久的沉默降临在两人身边。
“那不正确……队长。”夜鸦还是说。
“也许是吧,对我而言?”宵长映自嘲地耸肩。
夜鸦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空中伸出了手,一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他的手腕上——那只乌鸦的脖颈处扭曲着,从嘴里吐出了什么雪白的东西——那是一叠纸。
“十华的检测报告。”夜鸦把那叠报告递给宵长映。
“研发部终于完成了吗?”宵长映把报告放在身前,放在阳光照射的范围内。
“只是混沌体的检测,研发部的人都用了两天的时间,他们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夜鸦摇摇头,手腕上的乌鸦腾空而起向天空飞去。
“的确如此,”宵长映合上报告,“他们只弄明白了那种混沌体的特性……”
“……关于原因,他们没有给出结果。”
———————————————————
朝雾插入钥匙,轻轻推开大门。
映入视野的是干净整洁的客厅,雪白的墙布、石英白的瓷砖与奶白的落地纱帘一同赋予了这客厅雪白的印象。朝雾脱下靴子,踏过玄关的地砖,轻轻走入了这洁白的屋里。
桌,椅,茶几静静地落布着,小物件们整齐而有序地摆放着。几幅淡色的水彩画挂在墙上,在明亮的柔和的光的照耀下为这洁白的世界衬起温和却又默默庄严的氛围。
纱帘紧闭,却如同温润的莹石般明亮,它其后的是阳光,在透过纱帘后也只有了柔和而圣洁的白,仿佛被隔绝在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尘嚣杂乱的群楼,而是只余光明、美好、正义的乐土……正如神话里那莫托维尔降临世间一般……莫托维尔……
朝雾又感到她的思绪有些乱了,在剥析的力量下,真是异常……可究竟是为什么?从未有过的,这几天来连朝雾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情……检查,回录,搬迁……搬迁?她放弃了那个地堡,来到了地面上,来到了阳光中,来到了这里,可为了什么?她说不清楚,思绪前所未有的混乱。她感到有些恍惚。
在恍惚里,不知为何,过往的记忆涌上她的眼前,并且是从极久远的时间开始的……钢铁的穹顶……一望无际的海……熟悉的街巷与充斥灯红酒绿的城市……荒诞满照的城市……生灵疯狂的城市……人的哭喊声……人的……哭喊声?
——————————————————
少女站在涌动的人流里,逆着人们脚步的迈向。
人流是拥挤、密集的,人堆着人。少女站在其中,却丝毫不受影响,仿佛她只是个虚幻的投影,仿佛她只是来自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与这一切的人们都毫无关联。
但她的眸是锐利的,是灵活的,是锋锐的目光——回头,仿佛是一把快刀,轻而易举地将游人的行为切开,露出其本质,露出其隐患,露出其真相,甚至露出其温暖——某个男人提着卡通的饭盒,也许是要去接孩子放学;某个少年奔行着,背包中有植叶的气息,恐怕是鲜花吧;某个女人划动着手机的屏幕,眼里透出的分明是极力想要压制住的喜悦……这是芸芸众生的温暖吗?这就是活在囚笼里的人们的幸福吗?
囚笼……人的哭喊声……众生的哭喊。
朝雾摇头,让自己的思绪停下来,她早就做出选择了,她是自由的。朝雾走出几步,目光停留在了一幅水彩上——漫天的雨雾中,被无数铁环围绕着的模糊人形于迷蒙的白里举起长剑,他身边的铁环上布满瞪定的眼,那些是审判公义与罪的眼球,镶嵌在莫托维尔身边的铁环上——这画画的是莫托维尔。
看见这幅画,朝雾觉得自己的思绪稍微安定一点了,她继续移动目光,又穿过客厅……她看见了一扇虚掩着的门,仅仅从中投出阴影。
朝雾决定打开那扇门,说不清原因——她决定先暂时不要去管原因了,她是自由的,即便理由也不足以束缚她。
“吱——”
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音乐,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光源,只有一扇蒙着白纱的小窗,透出如前文所说的,圣洁的白光,白光渲染于黑暗,仿佛将一切都笼罩在黑白的相片里;黑白的钢琴停在一侧,翻起的翻盖中微微反射出朝雾的面容,一架小提琴挂在钢琴边,圣白的窗前搭着乐谱,其上摆着《神音》的第四节25段……宁静的,祥和的乐器待在这个称得上狭窄的小房间里,停在黑白的滤镜中,岁月静好。
朝雾走入这黑白中,仿佛走入过往照片的一部分。
钢琴前的座椅没有一点灰尘,朝雾坐在了钢琴前,修长纤细的玉指轻轻放于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朝雾端坐着,看向乐谱架上的音符,她的眼里有金芒在闪烁……
她轻轻地,轻轻地按下了琴键。
纯净,纯净的碰响,充盈了这张黑白的相片,朝雾的影子映在雪白的纱上,微微拂动——第一个音符的回声逐渐散去,仍是轻轻地,轻轻地,朝雾按下了第二个音符,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迟缓的音符间,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终脱去了迟缓的外衣,一个一个织成了纯净,空灵的乐曲——一切都如同这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房间,宁静安好。
悠长的尾音散去,一曲终了。朝雾的手仍留在黑与白中。
“看来你对这地方很满意,空领小姐?”榊的声音。她正倚靠在门边,停滞在阴影里,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也许就是乐曲刚开始的时候吧。“如果你满意的话就太好了,我废了点儿功夫才说服上一届的房主啊。”
“我的名字是朝雾,”朝雾没有去看榊,只是伸出一只手翻动身边的乐谱。“另外,我不认为序羽办这种事情有困难。”
“嗯,你以为序羽是神吗?”榊侃侃而谈,“更何况我就是在这一带打工的……喂?你刚才说什么!?前半句!?”
“我说,我的名字是「朝雾」。”朝雾平静地重复,仍是没有看榊一眼。
“啊,我明白了……”榊微微站直,腼腆,“只是为什么说这个,空……啊,朝雾小姐。”
“我觉得我没有义务要告诉你理由。”朝雾转头看向榊,冰水色的眸子里闪着点灿金,她的眼睛一向这样,深沉而淡雅。可不知为何,榊觉得今天朝雾的眸子里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你刚才哭过。”突兀地,朝雾突然这么说道。
一瞬的惊讶在榊的眼里闪过,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连这你都能看出来吗?”榊温和地笑,“只是去见了故人而已。”
朝雾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停留在榊的身上——本应有些发寒的,她的目光一向如同冰冷的快刀,足以剥开一切谎言,一切伪装,榊对此应是相当清楚了——可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嗯。”朝雾轻声回应,将目光转回了身前的钢琴——她本来应该是准备说些什么的,这样的想法无故在榊的脑海里出现。
“还有,你要的样本我从研发部那边带来了,”榊突然想起了这事,从衣兜里拿出了个充电宝大小的玻璃匣子,一块形如骨骼残片的黑色混沌结构体放在里面……这似乎是十华能力的产物。
“事先说好,研发部针对这东西什么也没查出来。”榊补充道。
朝雾接过那个玻璃匣子,将它举在身前,水色的眼眸里,金芒再度开始涌动……一闪而过的,榊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异样的情绪。
朝雾静静地将那个玻璃匣子放到了一边,另一只搭在琴键上的手按下。
悠长的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