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八重海
夜幕,都市的边缘。
尽管是边缘,却依旧霓虹洒满,漆黑的天空被缀满炫丽的彩光支撑起一角,将其渲染成彩色。但在霓虹的楼林里,有一幢极黑的异类,独立在城市的最边缘,分界繁华的都市与荒凉的郊区。这幢大楼静默着,没有悬挂任何灯牌,是名为国前的城市里唯一能瞧见远方纯黑山脉的地点。
天台上支着十几架棚子,各式的设备被安置在其中,纯黑西装的男人们守在天台的四周,鬼魅般的暗影站在他们中央,身边漂浮着各式的全息屏幕,独臂的暗影手中端着对讲机。
“会场不用保留,必要时可以采取最后手段,但至少要保证能有游商离开这里。”下河隼俯视脚下的灯流,声音平静,“已经呼叫王和执行者,情况马上会对你有利。”
“收到了,也该做个了断了。”对讲机里最后传来调协者的声音,然后传出断线时的电流声。
“入侵者的情况怎样?”下河隼沉声发问。
“地下空间探查到了九股小队,估测均由混沌适格者构成;地面战场方面,警戒范围内还没有异常。”下河隼身后的男人躬身。
下河隼沉默,他缓缓向前走出几步,仍旧俯视脚下的无尽车流。又是一段沉默,他摆了摆手,伫立在两旁的高大男人们便都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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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士」在黑暗中摸索,爬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
疏散在那个调协者宣布完哈普洛斯的事情后便开始了,“刀士”看出来这有些仓促,恐怕是出了安全问题——恐怕又是序羽。
疏散进行得颇为顺利,在鬼道的强权与未知恐惧的双重作用下,游商们表现出高纪律性——除了像刀士这样的少数。对于游商而言,贪婪和恐惧是生存的保证——单就哈普洛斯的消息,带有过多的恐惧而略逊于贪婪,是个不好处理的东西,搞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刀士”不甘心止步于此。
所以他悄悄地脱离队伍摸了上来,正如他所料地面上楼层里的人已经撤空了,而像鬼道这样的大组织哪怕遗留下一点东西,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可都是不得了的。
刀士在黑暗中行进,再爬过一层楼的阶梯,他提着手电照亮大厅,四处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办公桌上四散的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动作可真够利索的。
刀士记不清楚自己已经爬了多少层楼,他已经粗略地摸索了每一层,却依旧一无所获。刀士走到一扇落地窗前,决定休息一会儿就返程;空手而归就空手而归吧,先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可正当他准备坐下时,一声脚步突然响彻了整个空旷的楼层,刀士如同触电般转身,出乎意料的是,手电的灯光直接照亮了来者:那是个似乎瘦削的身影,笼罩在游商制式的袍子里,脸上戴着石英白色的狐狸面具。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为示友好刀士稍稍偏转电筒的光芒,但确保对方的动向仍在自己的掌握之内。
然后他后退一步,以示自己的无害。
然而,对方的回应却再明显不过——她的身形偏转,滑入了一侧的黑暗,刀士立即反应过来,从袖中甩出了根试管——管中的游龙呼啸而出,再度照亮了那人的身形,但她只是在冲击中微微侧身,刹那间便到了刀士的身前。
而刀士最后看到的,是绷直的、正向他飞扫而来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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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冷风里,下河隼观看着全息屏幕。
地下战场不再有信息传来,所有混沌波也被阻隔了——看来调协者已经启动了轮转之恶灵的全力,那么接下来上面的指挥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下河隼关掉面前的全息屏,拿上手边的那套有着降落伞、滑翔翼以及抓勾的制式装备。
见到下河隼的动作,其他的守卫和工作人员们也开始整理设备,他们早就已经穿上了与下河隼同样的套装,随时可以撤离。
下河隼走出搭棚,最后看了一眼远方仍是纯黑的天空,可就在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什么落地的响声——守卫们看向声音的源头,同时拔枪——一捆管状物,从下一层的楼梯道里丢了上来。
然后爆炸!
烟尘和着冲击爆扬开来,离得最近的两名守卫直接在冲击中抽搐着倒下。一个黑影在烟尘中闪现,守卫们向烟尘中开枪,但似乎不起作用,更多的管状物从烟火里抛出,混着已然点燃引信的小当量混沌炸弹。
于是爆炸和烟尘席卷了整个天台,爆炸声,枪声,火花声,弹壳落地以及人倒下的声音——这样混杂的交响持续了不到二十秒,一切重归寂静。
下河隼在一台大型设备后探出身形,抓着SH-49的手拂动烟尘,但另一个身影明了在迷烟里,她说:
“停下。”女声。
下河隼的身形凝住,面容隐藏在黑暗里,这时烟尘终于完全散去。所有人都倒下了,偌大的天台站着的只有两人——下河隼,和那白狐狸面具的女人,她举着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无制式手枪,枪口直指下河隼的头颅。
“我听过这个声音。”下河隼说。
一阵沉默,他又说:
“你终于找上门来了,莫尔宁的女儿。”
白狐狸面具的女人仍旧瞄准着下河隼,但另一只手拂去兜帽,扯下面具甩到一边。银白色的束发在黑暗里格外显眼,朝雾的面容同样隐藏在黑暗中。
“我是……渊的鬼。”她轻声说。
但下河隼并没有再接话,他的身形猛地暴动,完全是同一瞬间,朝雾扣动扳机,但是——没有命中!?子弹擦过下河隼的身形,下河隼向后跳去——下河华躲开了「剥析」加持下的子弹!?他纵身跃开向下掉落,下落的瞬间勾抓弹出,将自己拉进下面一层楼里!
朝雾跟随着下河隼跳下,灵巧地在空中蹬墙借力,整个人便顺着下河隼在玻璃上撞出的缺口翻滚着飞入楼层里,同时甩出亮光的灯管,亮彻了整层的空间。
朝雾站定,环顾四周,所见却只有空旷的大厅——下河隼的行踪消失了!?朝雾微微皱眉,而恶灵的嘶吼声却在她的侧面响起——一只恶灵嘶叫着从光的死角里扑杀而出!
朝雾身形偏转,寒光在她的袖中显露,可就在双方的交锋都未至之时,另一道凄厉的暗影在一人一鬼之间闪过——鳞甲的破碎声。
朝雾的身形顿住,而恶灵身形破碎着倒下,她缓缓看向刚才那刀刃的主人——他的背影于窗边由模糊转向清晰,右手抓着一截漆黑的剑刃,身上附着层黯色的铠甲,他缓缓转过身来,灿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如同两点轮转的鬼火。
“……你怎么会在这里?”朝雾收起袖里的物件,看向来者——十华转过身来,脸上的镇静有些许瓦解。
“呃……我被甩上来了,现在下面被轮转恶灵的权能封死了,我下不去。”十华微微低头,右手的黯刃消散在空气里。
而朝雾的眼底,细微的金芒闪过,正欲开口,不远处的黑暗里却又响起了鳞甲触地的声音。朝雾挑了挑眉。
“你很急吗?”冷不丁地,十华如此问道。
朝雾愣了一瞬间,看向十华,黯色的结晶在他的脸边生长,同样的结晶构筑成了他一身的轻铠,此时这身轻铠如同密布的鳞片般缓缓扩张,仿佛呼吸般律动。
“你隐藏实力来到这里,为了什么?”她看向不远处黑暗里的暗蓝光点。
“真的只是一点余裕而已,这就是极限,刚好能够多派上用场罢了。”十华似乎是苦笑,黯色的利刃重新在他手边凝结。
朝雾微微蹙眉,但还是说:
“有个鬼道的干部正在这栋楼里逃离,这是机会。我需要时间定位。”平静的声音。
“行,那它们交给我。”十华点头,接着身形便模糊在黑暗里,好几个黯黑的影子从黑暗里扑出,十华穿梭在它们中间,利刃与黯刃之间擦出火花。
而朝雾缓缓蹲下,将手贴在地面上,混沌的构阵展现开来,立马有密集的光束从其中透出,指向天花板——那之上是天台,躺满了鬼道的人,他们身上沾满了朝雾丢出的炸弹里释放出的烟尘——混沌信标指示剂,所以,一缕不显眼的光线从光束中分离而出,指向下方。
混沌的恶灵尽数倒下,十华的身形再度明了。朝雾起身,拂去混沌的构阵走向窗边,然后一脚踹破玻璃跳下!
“喂喂喂这么急!?”黯色裹身,十华赶忙跟随着一同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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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在纵身跃出的同时便甩出了两色的试管——妖灵们在空中解体,仿佛一股无形的力场带起厚重的尘沙在空中托住了她,于是她便这样站在空中,轻松地打开窗户灵巧地翻了进去。
朝雾如轻燕般落地,而十华的身形在窗边闪过,失重里他猛地将黯色的锥刺扎进玻璃里,以一身黯铠撞破玻璃翻了进来。
朝雾看了一眼正站起的十华,轻声说:
“你跟上来了。”
“呃……有什么问题吗?”仿佛是天经地义的,十华一愣。
“这是我的私仇,没有必要赌上你。”朝雾转向前方浓稠的黑暗,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眼里微微流转着金芒,“还有在末文塔那次也一样。”
“呃……是在说我多管闲事吗……”十华沉吟了一瞬,但继续说:“可末文塔那一次是你先「多管闲事」的不是么?再说……如果当时不解决那玩意的话,我们跑多远都没用吧?”
谈到这里,十华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心似的,他说:
“而且,你会死。”
朝雾眼神微动,深深地看向十华,但十华沉重的表情立马转变。
“哈哈哈……就当我开个玩笑。只是现在……虽说很担心下面队长的情况,但就凭我是突破不了那个结界的……再说贪生怕死还是有的,但总得做点有帮助的事情啊。”十华如此解释道。
朝雾仍静静地注视着十华,好像完全不在乎正在浪费的时间似的。
一阵短暂的沉吟,她说:
“我们走吧。”
“好!”十华敬了个难看的礼,但朝雾显然没打算收到他的回应,于是她转身向黑暗中奔去,银白的束发化为一道亮色在黑暗中飘舞,十华跟在她的身后,仿佛幽灵般无声地滑行在黑暗里。
朝雾看向手中的构阵,其中飘忽着微弱的光线,但终究是愈发明显了——事实上事态早已超出了朝雾的掌握,她看不懂下河华是怎么预判了子弹也想不明白他是如何逃脱得如此迅速——但他现在又停下了,朝雾同样没法作出精准的判断,潜意识受阻的急躁在她的脑海里蔓延。
执棋者的博弈并不都需要本身的力量作底。
朝雾奔行在黑暗中,同时有无数的信息向她涌来——回音,地面的触感,微弱的光点——但异象似乎出现。
朝雾猛地停下——异象,剥析还未给出答案,但朝雾只是感到一股与理性完全相反的信念——杀意!前所未有的杀意席卷了她!十华的奔跑似乎也停下,还未等他发问,朝雾便将燃烧着的光源甩出——
白光照亮了眼前的黑暗,可朝雾的面前乃至周围都空无一物——错了,就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印着一条泛着紫光的简短符文——剥析无法对其解读一丝一毫,接着,那条符文似乎是在地面上流动起来,它亮起光芒,涌向朝雾!
火光,那条细小的符文化作火焰,照亮了朝雾的脸,她的时间似乎在这一瞬迟缓,于是那火焰便在朝雾的眼里缓缓膨胀,那光芒明亮,温暖,炽热,然后——带来毁灭。
巨大的光球刹那间便显现在黑暗里,毫无依据,毫无道理,剥析的力量崩溃于其中,火焰的热风拂动朝雾的束发,而漆黑的影子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向后扯去,而十华不住地前冲,以一身黯色面对光明的破灭——
“轰——”
爆炸,气流,狂风,似乎一切都要在这纯白的圣光中破灭,惨白的光充斥整个楼层,一时木梁、石砖等无数物件都在冲击中解体,燃烧,基本的结构被爆炸撼动,于是颤抖着,几乎半层的天花板一齐塌下,扬起火光尘土。
“咚——”
朝雾在冲击的余威与烟尘里艰难地起身,楼层的废墟正有好几处燃烧,她飞快地环视四周,只有砸下的废墟和烟尘,没有十华的身影。冲击中崩溃的「剥析」艰难地重新编织着理性,朝雾尝试去看清顷刻之前发生了什么——纯白的混沌,纯白的混乱,纯白的崩坏,而漆黑的影子让她躲开了最致命的冲击。
朝雾愣住了,永远波澜不惊的眼里似乎是瞳孔在震颤,砸下的废墟将原本开阔的楼层变为了狭窄堵塞的甬道,弥漫着火焰与烟尘——一切似乎都与过去是那么的相像——过去的浩劫里,灰暗的废墟前,少女绝望的哭泣。
不对……不对……不对!?她明明已经在自由的大路上奔行了那么久,怎么还会是一样的?不一样!这一次她分明拥有力量,她分明已经拥有力量才对!?
️朝雾追寻着自由,她是自由的,少有人与她同样,可自由总是要招致灾难与代价,少有人能够承受,于是,少有人能真正与她同行,朝雾对此早就明白了,尽管她平等地希冀着所有人的幸福。
对于亲人,恩人,同伴和莫名热心的家伙,朝雾以一视同仁的疏远与淡漠对待,也许她的心里真的像弗兰力所看到的那样,有着公义的种子——因为如果她是自由的追寻者和获得者,那么命运的苦难也只应向她倾泻。
所以她不接受,这不关乎爱与幸福,只关乎公义与自由——她绝不接受!
金芒再度充斥她的双眼,同时她的眼底浸上血色,袖口中间闪烁着寒光,她猛地转身,却看到令人心脏漏跳一拍的情景——一道与先前别无二致的符文,缓缓从远方的黑暗里沿着废墟滑来。
敌人,这是敌人的攻击,这是埋伏!朝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飞快地后退,同时看向那道符文——「剥析」终于重启完毕,但对其的解读仍毫无进展,只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朝雾想起来了,这是当时在末文塔下,在刹那间里,引爆了轮转恶灵核心的力量!这是某种……先天妖灵。
可再精密的分析似乎在绝对的力量前也显得无力。那道符文亮起白光,化作火焰——朝雾的身形暴动,甩出了所有的「横沙」与「空障」,她已经见识过那惨白的破灭了。
“轰——”
无数妖灵所织成的屏障几乎被撕开,光芒与余威的冲击裹挟住了朝雾,烟尘与爆炸再度显现,更多的砖墙与砖石破碎与塌下,构成燃烧的废墟。
朝雾于烟与火的洪流里挣出,拂开黑暗,手中正涌动着银白的束雷,可正当朝雾将要反击之时,她身边的黑暗骤然破碎,毫无前兆而无情的,汹涌的白光从两侧挤来——
朝雾的瞳孔猛地收缩,可似乎她一切底牌都已经用尽——噬元藏人?在这种朝雾毫无掌握的混沌流里!?在绝对的力量之前剥析只能让朝雾看见单调的未来——看见绝望。
朝雾的身形被圣洁的白照亮,同时因高速而模糊,极黑的线网从她身侧撒出,连向混沌——那不是什么线网,那是混沌的构链!一切都以底层的规律开始被改变,面对毁灭的重压,剥析再度超限,朝雾的嘴角与眼边都溢出鲜血,漆黑的屏障在她身边骤然凝结。
然后,白光碰撞。
“轰——”
简直是破灭的风暴,仿佛要将一切都抛入空白的,只余毁灭的深渊里——狂风,圣白,光的咆哮。
混沌的屏障在这伟大而无序的破灭面前化为碎粉,朝雾的身形被毁灭的波流击中,仅仅是冲击便使混沌的构阵全数崩溃,朝雾只是在仿佛天与地都被撕裂的涌流中失去了感知,眼前骤然有黑暗扑来——天旋地转,地面立了起来,重重撞在了她的背上——没有疼痛,只有麻木,以及嘴里涌上液体的感觉。
无序的白终于逐渐消解,若此时从远方看来,整栋高楼的中部便是被撕开了个恐怖的裂口,整栋高楼都摇摇欲坠,燃烧着的碎片四散地落下地面,引爆冲击。
……
……
……
清晰的意识终于再度回归,朝雾艰难地缓缓从这些彻底压住自己的巨石下爬了出来,仅仅这个简单的动作便使朝雾的眼前模糊了一阵,她扶住额,让手掌的冰凉略微消解晕眩。
而在破败的废墟深处,传来个如同鬼魅般飘忽的声音。
“理之序,乃分析万物流向的角色……”
这声音低沉而婉转,仿佛是在吟诵什么古老的诗歌,但从这厚重的黑暗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而来。朝雾似乎是看向声音的方向,但她的目光隐藏在额发下。
“深渊,是以无穷的伟大结束世界的角色,它代表人类最极致的恐怖,最狰狞的暴虐,最长久的威压,却以慈怀的,母亲般的形象登台,仿佛是爱。深渊会有「爱」吗?”
这声音飘悠着,但终究是能模糊着辨别出方位了,狰狞的暗影逐渐以更黑的颜色于晦暗之中显现。
“深渊使既定的毁灭永远以恒定的速度向人类的世界逼近,要完整地存续,这个世界只有一条出路……征服深渊,即使人类之后已不是人类,也别无他法……”
“……这一段的历史已经到头了,新的历史将要来临。”
那个身影终于从黑暗中显身,那简直是像从南国古典的油画里走出来似的——那是个高大的男人,黑发黑眸,脸上的线条古典而冷峻。他一身纯黑色的军服(朝雾确定那是军服,但只能看出是南国旧制式),在这样残缺而破败的战场里,连袖扣都没有挣掉。他缓缓抬头看向朝雾,眼里是与朝雾相似的,仿佛永恒的、凝视着某种更加伟大存在的平静。
“你的力量,虽然可以被干部驱使,却甚至能注入单名鬼的核心,”先说话的人竟然是朝雾,即使她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朝雾依旧以铮锐的眸直视那个暗影。“你的力量可以遍布整个鬼道,而如今还能出现在这里……”
“你是……鬼道的王。”
“欧索夫特(①),王的名讳。”男人——欧索夫特没有否认,他微微拂动黑暗,苍老的符文在他手边一闪而过——仿佛是对力量的玩弄,也仿佛是轻视,欧索夫特——王的目光不在朝雾身上。
“我也知道你,理之序,或说,空领。”王平静地叙说着,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你序羽赢下了末文塔的那一战,而如今序羽有机会组织出这样的进攻也是空领的手笔,再往前……信使的揭露也是你的功绩。”
朝雾只是沉默,她再度将自己的目光藏在额发下。
“你认为你已经足够强大,足以个体颠覆整个鬼道……哈。”他正拂动黑暗的那只手猛地握拳,黯色的火花一闪而过,“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来完成牲祭。”
“……牲祭……?”朝雾嘴唇微微翕动,抬起头来。
“我说了……我‘知道’你,你的意志在八年前的那场袭击中开始生长,是由我给未来的自己设下的困难……你是牲祭。”王仍是平静地叙说,背后如同潮水般的黑暗涌动着。
“这样的「牲祭」我已经完成了许多,将来的序羽或者其他的什么也都一样。为了迎接至终的命运,鬼道献上祭品,祭品越强大,至终的命运就越辉煌……”
如水的黑暗,平静的叙说,可就在这宁静的黑里,朝雾的身形暴动。没人能料想到重伤至此的朝雾居然还能反击——紫电撕裂黯色带着雷光,从朝雾模糊的身形中甩出,这道雷电在空中解体,显现出各式妖灵的形态,化作一片闪烁的光幕向欧索夫特笼罩而去,四方的端点直指支撑这片缝隙还未被废墟掩埋的梁柱——
可就在朝雾的下一个动作做出之前,王抬起了手。
爆响,震荡,符文从他的手中蔓出,在空中化作细小的光焰,将由雷电构筑的丝网熔破,亮起白光——一切都恰到好处,与那之前狰狞的毁灭大相径庭,朝雾的攻击就这样被描淡写地消解在空气里。王仅仅是抬起了手,眼里的平静毫无变动。
朝雾的动作停住了,最后的黯色留在了手中。少有的,明显的惊讶从她的眼里透出。
“绝对的力量,不容得任何的取巧,毕竟,它同样涵盖在力量之中。”王微微整理袖口,仿佛刚才朝雾的攻击只是他们谈话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朝雾沉声说道。
“我正忠实地执行牲祭。”欧索夫特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可没由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微微抬头,仿佛是在这破败的废墟中看天空。这样的动作持续了顷刻,他重新移回目光,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执行的时间还没有到。”
但朝雾并不想理会欧索夫特的谜语,她缓缓调整身姿,将手中的那抹黯色藏在最安全的角度。
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欧索夫特伫立在黑暗里,面对朝雾的动作,他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有某个至高的存在给他定下了一个期限——只要那个期限到达,他就会轻而易举地驱使力量结束一切……可他分明是鬼道的王,是谁能够限制他?在黑暗里,王开始有了动作——他开始敲打起了指节,速度愈来愈快——黯色的符文,在目光所及之处,开始显现。
在光芒闪烁的那一刻,朝雾的身形再度闪动,漆黑的立方脱手,可黯色还未来得及伸展,一道符文便在朝雾的身边显现,被「噬元」吸引而去,两方黯色相碰便化作火焰,消弭在朝雾眼前——而朝雾在混沌气机的牵引下,本就早已脆弱不堪的平衡瞬间便崩塌,她摔倒在地上。
仿佛暴雨刚降临之时的地面,更多的,更多的,仿佛雾般的符文填充了她身边的黑暗,将那个渺小的,纯白的影子掩埋——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尝试着站起来,但做不到——她眼里的金色被黯色所蒙。
然后,细密的符文聚集,化作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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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
海的声音。
更准确的说,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明媚的大晴天里,浮动的浪花闪出灿烂阳光的颜色,礁石在海浪的冲刷下映着阳光。
有三人站在浪的边上。
那是三个清晰的人影,却怎么也无法被写进记录里,他们站在天、地、海的交接处,而只是静静的,静静地伫立着,直到最右边的那个影子微微闪动,他转向身边的人:
“太阳,原来是有这样美丽的光芒的啊。”女声。
“嗯……唉,倒是在最终的时候觉得这片海可爱起来了。”男声。
“我喜欢这样的景色。”模糊的男声。
“为了你们和这一切……我不会输。”模糊的男声。
“嗯。”女声。
“无论怎样,我在终竟的命运之后等你。”女声。
“即使一切都已经改变?”模糊的男声。
“即使一切都已经改变。”女声。
……
“即使推翻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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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欧索夫特站在烟尘里,最终的毁灭已然降下,他转过身去,拂开烟尘与黑暗,而烟尘与黑暗同样拂过他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烟尘被不知来处的风吹动着,显出黯色,可那不像烟尘的颜色或者无光的晦暗,它是那样的厚重,那样纯粹,欧索夫特曾经见过这样的颜色,那是在幽冥之海的中心,那道可能直通深渊的水涡里。
他微微皱眉,回过身来,但也是同时,怒风的呼啸声响起!有什么东西正从爆炸中心的烟尘里冲出来!顷刻便已经到达了欧索夫特的身前,那是一只一人大小的,由黯色的枯骨凝成的巨拳!
欧索夫特的身形猛地与那巨拳相撞,撞击没有响声,光焰在中间炸开。
“轰!”
欧索夫特在爆炸中脱身,看向那方向——烟尘都燃烧起来,亮起火光,于是烟尘马上便燃烧殆尽,欧索夫特便能看清楚周围——地面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爬满了黯色的结晶体,有的凝成仿佛人骨的形状,而爆炸的中心里,一个狞恶的、盘枝错结的影子逐渐显现。
狞恶的黯色中有一抹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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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睁开眼,看见的是十华坚硬的,已有半边尽是血污的脸。黯色的晶体附着在他的脸边,却没能遮挡住他的面容,左边那只有机能的眸子闪烁着灿金的光芒。
身边的黯色搅动着,朝雾被抱在十华的怀中——盘枝错节的,如同人骨的混沌结晶漂浮在她身边,以一只黯色的巨手替她挡下了爆炸的冲击。而在十华的身边,悬浮着更多的黯色——锥刺,利剑,以及仿佛放大了数倍的人骨,它们凑近过来,严丝合缝地将纯白的影子护于其中。
朝雾曾多次地向十华提问——“你见过我吗?”——这不得而知,但朝雾现在想起来了:她是见过他的,那是还在维特尔的时候,在那个朝雾无数次做过但又会忘掉的梦里——在无边的黑暗里,金色的丝线洒下,而那个被拥在金色的丝线里,朝雾不曾认出的人,是十华。
那是朝雾命运的起点。
“原来是你……”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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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妖灵·神冥
持有者:十华
记录:「吾等前路,即是诸神终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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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被轻轻地怀抱着,感受到的并不是十华的体温,而是属于混沌构物特有的冰凉——仿佛人类的肋骨似的混沌构质既是漂浮在空中,也是紧密地贴在十华的身边,构成铠甲——这副铠甲坚硬,却并未使朝雾感到任何的不适,因为在他拥住她的那一瞬间,混沌构物的身形无声地变化,贴合了她的身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朝雾的声音似乎是有些哽咽,但又似乎是朦胧,像是梦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仿佛能贯穿天与地的坚硬在十华的面容里瓦解,他微微低头,灿金色的眸子轻轻地看着朝雾——朝雾的眼模糊了,一切都已看不真切,但在混沌的色块里,那点金芒永远不会熄灭。
“至于剩下的问题,我去去就回。”十华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松开手,立刻便有混沌的骨扶住朝雾,开始生长,像是要在她的周身结出一个茧。同时,温和的混沌流似乎是从黯色中轻轻地流向她的身体……她感到眼前的模糊消却一点了。
而十华,他转身,黯色的刃与爪浮在身边,向将要燃尽的烟尘里的暗影走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背后的黯茧里,传来她的声音……却又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他顿住,停下脚步,略微思索了两秒,然后听起来像是如释重负地笑着说:
“大概……一千四百万年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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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索夫特伫立着,看着那个狞恶的影子从黑暗中走出,仿佛有一万把鬼的爪围护在他的身边,他被黯色的骨簇拥着走来,仿佛一尊魔神。
“哟……鬼道的王,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十华看向欧索夫特,左眼微眯,整个空间里的黯色结晶都在向他涌去,他身边的巨手亮起暗蓝色的光。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欧索夫特盯着那个被簇拥在黯色里的少年,沉声问道。
“我是十华啊?硬要说的话……算了,我实在算不上什么东西啊。”十华竟然笑了——他笑着摇摇头,如此说道——但下一刻坚硬爬上他的脸,他看向残破的天花板,一道暗蓝色的符文贴在上面,正缓缓向他流来——十华看到它了。
下一刻,仿佛是从那道符文“内部”而出的,黯色的晶体于正化作火焰的符纹中央迸裂而出,将符文消解。
“有这般的混沌掌控力……并且不在「命运」的记录之中……”欧索夫特直视向十华,“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同样的问题我可不想回答第二次了。”十华微微抬手,黯色的结晶在他手边凝结,同时,暗影的铠爬上他的脸。
“至于我想说的……我并不是在为了命运、深渊或者全人类在战斗。事到如今只想守住自己所看到的与感受到的……即便再度遁入浩劫之中。”
然后,黯色的影子模糊,向鬼道的王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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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的战争开始之前,人类在命运中厮杀。
漫天破灭,漫天破灭,漫天破灭——简直已然看不出战场原本的样貌。无数的符文化作火焰,爆炸,激起烟尘,然后立即便会有由混沌构物拼接而成的黯色骨龙从其中杀出——无数漆黑的骨从底部到顶楼将大楼贯穿,维持着本早已崩毁的结构——于是大楼的内部里没有墙面不布满黯色的结晶,没有脚下不蔓出黑骨——仿佛在巨兽的体内,黑色的影子们在火焰与骨的浪潮里飞杀。
会爆炸的符文显然是欧索夫特的能力——极简单,但却强大,这些致命的符文几乎沿着一切介质进行传播——地面、墙面、天花板甚至是混沌与空气。欧索夫特的身形在战场中穿梭,甩出一片又一片的光焰,突破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黯刺的重围。
十华紧跟在欧索夫特的后方——他时刻被黯色的骨铠覆着,速度却不亚于子弹,无数漆黑的黯刺随着他的身形填充周身的黑暗,于是便带起一道道实体的尾迹,仿佛漆黑的苍龙。
欧索夫特以符文附着于手臂,以火焰破开面前混沌的桎梏,爆炸在黑暗里膨胀,撕开通往夜空的裂口——欧索夫特从裂口中飞梭而出,俯视脚下的天台,但下一刻他便引爆手中的符文从爆炸中脱身——一道仿佛能贯通天地的巨大黯刺从大楼中冲出,穿过了正在空中舒展的光焰。
“咔——”
一段刺耳的,仿佛山峦崩塌的巨响,整个天台被混沌的结晶“炸开”——似乎就像之前黯刺瓦解符文一般迅速,数十条骨龙轰鸣着从其中杀出,飞袭向在空中的欧索夫特。但欧索夫特仍旧是在手中凝聚符文——那仿佛是无尽的力量,无限的权柄,深渊的一角。
光焰,前所未有的光焰,与骨龙相撞,构成了白与黑的风暴,怒风让周边的霓虹尽数熄灭,白与黑浸染了半边的天空,仿佛撕开裂口,露出虚无,宏伟的晶簇在那风暴的下方盛开,十华的身形出现在天台上,伴随着身边正缓缓升起的漆黑骨塔。
欧索夫特从爆炸中脱身,但立即便有一团模糊的光影掠过他的身形,欧索夫特在空中回头看去——那是个人类,更确切的说,是先前朝雾在天台上放倒的守卫中的一个,欧索夫特看见有黯色的东西从其内撕破了他的皮肤。
“膨!”
球形的火焰刹那间便以那个守卫为中心炸开,然后,扭曲的巨大罪灵从爆炸中冲出!欧索夫特在那三人高的狞恶异种前显得有些渺小——两个身形相撞,火焰伸展着,一同坠落。
欧索夫特以火焰与拳脚击穿罪灵的胸腔,失重里向下落去,又有好几个无力的人形正被抛向空中,而最下,漆黑拥簇里,十华正抓着名守卫的脚,手中的黯刺注入那名守卫的皮肤。
空中的火焰明明把一切都照成惨白的,他的脸仍在黑暗里,即使他正扬起头,左眼里的金芒像是颗飘忽的鬼火。
“咚——咚——咚——”
连续的炸响声响彻夜空,爆裂的花陆续在空中盛开,那些巨大的扭曲怪物在黯色里显形,向欧索夫特扑杀而去。欧索夫特停下了所有动作,他失重里双手抱肩,笔直地下落,无数惨白的符文仿佛是从空间的缝隙里钻出来,从黑暗中冲出,潮涌般汇向欧索夫特。
罪灵们仍是扑杀向那血食,黯色的躯体在空中包围住了欧索夫特。地上的十华左眼微眯,数十只巨手在他身边的暗空里凝结,向他靠拢。
一声刺耳的长响,仿佛是一千万架小提琴一齐奏响了最高的长音,白芒锋利的形状轻而易举地破开罪灵躯壳的桎梏,汹涌的赤焰从那裂口中咆哮着迸发出——
赤红的火真的将长夜照为白昼,仿佛整个世界一头撞入了白昼的火海,带着火焰的热风,巨大而炽烈的光球在大楼的天台上膨胀,吞没了高楼的整个上半部分,燃烧着的火星从光球中迸出,散漫般落在高楼上,地面上,落入天空中,仿佛礼花,它们陆续化作爆炸与光焰盛开于这白夜。
血红的火光,将半个夜空照得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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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色的巨手或破碎或消散在空气里,十华从黯色的拥簇里走出来,事实上他正站在只剩下下半部分的楼房废墟上,满目皆是破碎,他俯视——霓虹的都市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残破的楼林躯壳,与地上的火海,霓虹在目光的尽头才有显露。
他抬头,看向那轮正在空中消却着的太阳,一个混着漆黑与血红的身影缓缓从光球的下方脱离出来。城市的喧闹声已经消失了,只听见夜风拂动火焰的声音。
欧索夫特,他在空中缓缓下落,冷冷的俯视着下方的十华——同样一副黯色的铠附着了他的全身,上面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
“深渊竟然会允许你这样的人类活在这世上。”火红的夜空里传来欧索夫特的声音,这声音回荡在火光与黯色里。
“我的生命从来不需要任何东西的允许。”十华抬着头。
“因为你是征服了力量的……人类?”欧索夫特眉毛微挑,“你的权柄,甚至能够撼动深渊一角,但是……”
他仍下落着,伸出右手,一点黯色的碎屑在手心翻舞,然后他猛地握拳,黯色消弭于细小的火焰里——
下一秒,他的身形因高速而模糊,飞射向脚下的废墟。
“当!”
两个黯色的影子在刹那间相碰,炸开火花,下一刻便分开,两人交错而过——十华前冲的身形脱离模糊,身畔飘浮的黯骨少了右侧的一半,他缓缓回头,尽管身边立即有新的枪与骨凝结。
“有某种桎梏正限制着你,”欧索夫特也转过身来,“某些事情正使你有所顾虑,你发挥不出那份力量的全部……但我可以。”
“啧。”十华微微撇嘴,黯色蒙上了他的侧脸,他抬手,漆黑的矛枪如同潮水般从他身边涌来,他逼视着欧索夫特,欧索夫特同样逼视着他,在炼狱的一角,只有风的声音。
然后平静在下一瞬间尽数破碎。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同一瞬间冲锋,无声地,已经到达了彼此的身前,凌厉的黯色从十华的身边飞射而出,直指欧索夫特的各处要害,但欧索夫特只是挥拳——没有任何的符文附着着,却有赤炎从其中散出——
“轰——”
赤炎裹挟着怒风在两人中间爆开,吹散了正袭向欧索夫特的黯色,也破开了十华胸前黯色的铠——后者的身形后仰,铠甲的破口刹那间便修补完毕;但欧索夫特毫不停歇,他再度挥出一拳!接着便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一击都引爆热风,十华连连后退。但接着欧索夫特便听见一声轻脆的爆响——
一簇黯刺猛地从两人之间的地面刺出,扎中了欧索夫特正抬出的手臂,撑出火花,欧索夫特整个人被震得后仰,骨铠破碎。而十华,他凌空跃起,向欧索夫特虚抓——
仿佛万军似的箭雨在欧索夫特的上方凝结、落下,欧索夫特的身形仍未重新获得平衡,黯色的锥刺便笼罩了他的身形,但也就在火花与黯铠的破碎刚刚一同响起时,他的体内涌出赤白的光焰。
明亮的光球再度照亮暗夜,欧索夫特从火焰中冲出,迎接他的却是一片黯色的光影——下一刻他便被击中了,那是一柄混沌所凝结的矛枪,破开了他的铠甲,在他身前炸开白光。
十华的身形在远处摇晃,一柄又一柄漆黑的矛在他手中凝结,然后甩出,欧索夫特反应过来,手中放出火光,但密集的攻击压制住了他前进的脚步,于是他放开了手,任由漆黑的矛正中他的胸口,仰面倒下——
——不对!也就在欧索夫特倒下的瞬间,他身下的地面破碎,他的身形遁入废墟的下层!
战场上的生死往往真的只在瞬息之间决出,在欧索夫特遁入下层的一瞬间,十华反应过来,身形暴动,脚下升起黯色,将他举向空中,但也许一瞬间对于鬼道的王而言已经足够了——欧索夫特的身影是同十华脚下的混沌结晶一同升起的!他的身形因高速而模糊,他已经到了十华的身前,他抓住了十华的脖颈!
此时欧索夫特只需稍稍引燃手中光焰便能了结十华的性命,但他顿住了,因为黯色的结晶爬上了他的手臂——那是顷刻前覆上十华侧脸的黯色。欧索夫特的手僵死在十华的身前。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拉长,欧索夫特右手上终于燃起火光,挣脱束缚,跳动的火焰灼伤十华的脸——十华的攻击已然准备完毕!泛着暗蓝光芒的黯刺直接在两人之间凝结,击穿了欧索夫特的骨铠,击穿了欧索夫特。
下一刻,再一次,赤白的火从他的体内涌出——十华被卷入了火焰的风暴里,可黯色裹身,十华能够在这圣白的暴风里行动!他突破火焰与气浪的重围,杀向爆炸的中心,杀向正处于最脆弱状态下的鬼道的王!
但十华在纯白的风暴里看见了淡淡的苍蓝——在这狂暴的白中,只有一种可能性,十华认出了这是什么。
地下的轮转空间开始崩塌了。
在后世的研究里,这种现象被称之为空间流动,地下轮转空间的崩塌,导致现世交界处空间的「总量」出现了异常,于是对外界便产生了并不均匀的「牵引」作用——在这样的作用下,十华与欧索夫特交错而过。
接着,圣白的光球全面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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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一个长长的梦。
那是永无止境的黑夜,永恒波涛汹涌的海,与深渊的侵蚀下的世界最后一角。对于他,他们和她而言,世界只是再狭窄不过的一方天地,因为在那之外是人类不能涉足的,终要吞没一切的渊。
幽冥的海……永恒轮回的变数……人类的叛旗……
海……
时间溶解在海的浪花里,带来过去与未来——在未来,深渊王座最忠实的仆人在浪里醒来。在过去——已经失败过的神之子带着「铭刻」的一角来到现在,要让既定的毁灭落空。
而在“他们”的“现在”,世界第一次获得直面母亲的机会。
那是宏大的,寄予世界命运的战场,在滔天的黯中,有一个人曾直面深渊的神,却不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为了命运,而只为了那几个人——“全世界全人类什么的毁掉也都无所谓吧!如果一定要这样才能让你活下去,那就来爱我吧!就当是只为了我而战,命运什么的都无所谓!”——在牺牲、背叛、命运的伟力下,他被束缚在渊中——可她这样对他说了,他铭记着——这是后记,也是前言。
直面深渊的王座,就好像直面所有的命运。就好像有光就会有影,时间的长河在再造世界的决战中分流——对于任何一方而言,苦难与痛苦似乎都是注定的,因为那是深渊,那是命运,那是倒叙。
时间在没有世界的深渊里流逝……
新的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已经不属于新的世界了。
但在新的世界里,战争仍未结束,与早已忘记了出发的地点,执意要结束世界与战争的「他」相比,他热爱,却以旁观者的视角对待新的世界,他早已没有为世界而战的理由了。
但惯性仍然存在……
世界即为舞台……
新的一幕,仍有上一幕的牵附。
朝雾缓缓睁开了眼,从梦中。
朝雾缓缓睁开了眼,致现实。身侧构成茧衣的黯色外壳层层剥落,她缓缓地,从漆黑的茧里走了出来,梦的残留仍在她的脑海里,她踉跄着,扶住一块残墙,试图找到真实世界的凭证,她环顾四周——她在地面上,大楼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遍地的废墟,周围也是一样,那些灯红酒绿的霓虹都不见了,只剩下笼罩在黑雾里的,灰白的废墟。
仿佛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朝雾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更快地环顾起四周来,同时双腿开始慢慢跑动,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变成飞奔,白发的少女翻过一堵又一堵断墙,在灰白的色彩里狂奔。
然后她终于看到她所找的了——她爬上一段残墙,向下看去,下方的废墟稍显平整,一个黯色的,但又和着血的身影躺在断墙的边上。
她飞奔下去,在残断的坡上差点摔倒,她飞奔到十华的身边,扶起他的身体——他身上的那副黯铠早已破碎掉了,只剩下一点挂着的残骨,他浑身上下像是被犁过一遍,布满血红色的伤口,干涸的血迹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他的右眼,他的半张脸都模糊在血污里。
朝雾的瞳孔震颤着,慌张爬上她的脸,她在衣服上翻找起来,希望找到任何一点能够挽救现状的东西——但十华,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眼里的灿金闪烁,他的声音是极微弱的,但朝雾能够听见。
“不用慌……我已经处理过啦。”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手背上的伤口中——或是伤口上有一抹极细小的异色——那些是黑色的线,强行缝死了裂口,并且正在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形式向真实的血肉转化——混沌的结晶竟有如此精确的应用方式。
“为什么……”朝雾的声音确确实实地哽咽了,“为什么要帮我……我不明白那事……明明只有我在追逐,苦难也只应该找上我才对……”她紧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十华,十华也同样看着她,他眼睛里的情感,朝雾读不懂。
“别这样说……我想要帮助你,我想要与你同行……”十华吃力地,虚弱地叙说着,但他的声音终究是低下去了,他的脸转向天边的方向。
“还是以后再说吧……看那边。”他说。
朝雾看向十华所指向的天边,残夜正在被照亮,极深的黑被地平线之下飘来的阳光灼成深蓝色,有略微的、如同石英的白逐渐柔和在其中,然后,一轮白色的日逐渐显露,照亮峥嵘的,汹涌着的云流——风,雾,气在至终的微光下涌流。
日出。
“以前的你和我都很喜欢日出,甚至可以说是痴迷,”十华看着天边的太阳,似乎在出神,“那是我们战斗了一生的结果。”
“现在的我仍然很喜欢,但还不至于为之战斗。”他又说。
朝雾有些愕然了,直到有一丝光亮照射到了她,也许是沉浸在日出里,也许是沉浸在十华的话中。她看向十华——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声趋于平稳,她俯着头,复杂的光糅合在她的眼里。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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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孤壑分疆之鬼四代之名,此处可能是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