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绪

作者:楓鸬 更新时间:2026/9/20 22:25:17 字数:5611

第二十一章·绪

长久的,平稳的梦逝去。

虹霄枝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色的天花板,听到的是专属于医疗设备的滴答声。空气微冷,房间一侧的纱帘拉着,阳光浸染其中温润如白玉。虹霄枝迟钝着,感到自己的思绪还没有化开……火海,链条,与燃烧的恶灵,这些景象浮现在他的眼前。

可还没等虹霄枝的思绪被理清,一个温热而有些纤细的拥抱怀住了他,他愣住了,乌黑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边,使他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栀子花的芳香。

是花枳风铃,她紧紧地拥住了虹霄枝,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散掉,虹霄枝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在那片黑暗里的感触突然被记忆了起来,他是为了某个人的恸哭在燃烧——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别离开我们……别离开我……太好了……”花枳风铃紧紧地怀抱着他,哽咽着说着,虹霄枝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肩头,他感到刺痛,却又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慰藉,于是,他同样,轻轻地,怀抱住身前的少女。

“我回来了。”他说。

花枳松开虹霄枝,轻轻擦拭泛红的眼角,她坐在虹霄枝旁边的椅子上,而虹霄枝躺在纯白的病床里,雷刀站在一边,脸上的笑容莫名很灿烂。虹霄枝尝试着活动身体,一切都并无异常。

“你们……都没有事?我自己也是……”虹霄枝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没有一点被灼烧过的痕迹,他看向旁边的花枳——她正很认真地注视着他,仿佛是刚才那个拥抱的延续——不过虹霄枝看向她了,于是花枳连忙移开自己的视线,拉了拉围巾将半张脸隐藏在丝织的布料里,她的眼角突然又红了。

大条的雷刃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事,他接下虹霄枝的疑问:

“这个是……特别行动科的「保险」。你还记得你刚到国前的那回吗?整个人烤焦了第二天也活蹦乱跳的——这些都是「那一位」的能力啊。”

“要是这样,岂不是……”

“喂喂补充一点,这种治疗显然是有限额的,我不懂什么「价值」与「力量」的转换啥的,不过我们大概一年能用上一次吧?”雷刃伸手。

“那为什么我……”

“啊……这个……”川海治树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不愿回答,他支支吾吾的吐出了几个字,最终求助似地看向花枳,不过花枳早在那之前便已经开始抢先说:

“……是队长的限额,他让给你的。”

虹霄枝的眼里透出惊讶,他正想说话,第四个声音出现了。

“你值得这个限额,不用怀疑。”是宵长映,他从门边走了进来,仍是裹着那件黑色的大衣,但虹霄枝看见的左手与领口露出的皮肤都缠着微微泛红的纱布。

“你们战胜了「罪罚之恶灵」,在那样的境地之下,是由你破的局。”宵长映说道,然后他耸了耸肩,像是很轻松地说道:“当然同样也是你更需要那个限额,这点伤势我自己就能愈合。”

“没错……所以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啦!”治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虹霄枝的另一边,他大声地如此说道,重重地拍了虹霄枝的肩,让虹霄枝差点再度躺下——花枳瞪了他一眼,于是治树立即停下举起双手,投降似的笑笑。

“话说你这真的是拼啊……被火烧着一定很痛吧。”治树说。

“很痛么……”疼痛——确实是无与伦比的疼痛,在当时治树把自己扯离连接后,便立即是犹如全身上下都破碎了似的痛感,现在回想虹霄枝感到脊背发麻。但是……前文似乎刚刚叙写过什么——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很痛么……但是,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下去,而且幸福。”虹霄枝,认真地,如此说道。

“……”治树。

“……”花枳。

“……”虹霄枝。

“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说这么肉麻的台词!”治树整个人像是蹦起,抓狂地扯了扯头发,他侧过去一半的身形,侧过去一半的脸,“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直白……呃……”

“喂!我……这个……”虹霄枝显然也陷入窘迫——对于少年而言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次有了愿望,他直白地袒露。

而花枳,她的脸红透了,连围巾都遮挡不住,感觉像是要有蒸汽从她身上冒出来了。

宵长映看着三人陷入这喜闻乐见的尴尬里,无声地笑笑,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可虹霄枝的声音叫住了他。

“队长,十华他怎么样了?我没看见他……”虹霄枝如此问道。

宵长映的步子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与顷刻前截然不同。花枳和治树的表情也都被严肃所替代,虹霄枝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直坐起来:

“……十华,十华他怎么了!?”

“不知道。”宵长映摇摇头,同时,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落在了虹霄枝的身前,它扭曲着脖颈,吐出了一叠照片。

“在作战现场的地上部分,鬼道的「王」参与了战斗,这是在故人的信息录里找到的消息,但「王」一无所获,他被某个人强行击退了……你手上拿的是战场的照片,研发部还没反应过来,但你能认出那是属于谁的。”宵长映沉声说道。

虹霄枝翻看着照片,灰白的废墟,满目的破灭,遍布的,黯色的结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华!?”

“没错,十华击退了鬼道的王……他隐藏了很多东西,来到这里。”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也许和空领有关。”宵长映沉声回答。

然后虹霄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里,仿佛是需要时间来理解刚才所收到的一切,良久,他缓缓说:

“队长……你曾经说过,「那只不过是深渊对人的刻印罢了,完全不重要」……对吧?我相信……我相信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却使宵长映愣住了,他仔细地打量这个正躺在病床上的,平凡普通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一个并不是从维特尔里走出来的人。

“你变了……恭喜。”

宵长映如是说。

——————————————————

十华半起着坐在床上,靠着窗边——窗是极老式制式的了,实木的框架裹着有灰蒙的玻璃。窗边的沿台上摆放着几盆植物,在冬日里竟然有几点花骨朵。十华用指甲轻轻敲打着窗沿,静静的注视着窗外雪白的昼——喧嚣的都市被冬日的雪花冷却了,飘雪的白覆盖楼林与地面。

“吱——”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下雪了。”十华轻声说道,缓缓看向来者——是朝雾,但她也裹上了冬日的衣装——雪白色的大衣与石英白的围巾。她银白色的束发也散开了,搭落在脑后。

“年末的最后一天,国前进入冬天最冷的阶段……哈,下雪了。”仿佛只是老友之间的寒暄,朝雾很自然地接上了十华的话,同时她也顺着十华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她的目光落在地平线上,天的边缘,显得比平日更加遥远的,纯白色的太阳挣脱迟寒的云,照亮雪花。

“国前的春天什么时候到呢?”

“大概得是二月吧。”

“也许雪会持续很久?在稻华,或者在我的故乡,可是从来见不着雪的。”

“在一月之后就绝对不会再下雪了。”

“哈,那真是短暂。”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福音。”

“是么……”

“话说稻华有什么新年的仪式吗?”

“不知道。”

她和他居然开始一句接一句地寒暄起来,仿佛是冬日里的一个偶遇,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已久。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进行了多久,朝雾突然停住轻抬的话头,她顿了顿,轻声说:

“你的眼睛……对不起。”

“嗯?是说这个吗?”十华竟然愣住了一瞬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右半张脸被绷带包裹着,眼眶的位置明显的凹陷——缺失。十华的手臂上,脖颈上等部位也都缠着绷带。床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注射器、红色的纱布和透明的医药包装。

“这个嘛……对我而言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十华似乎是轻松的摆摆手,半开玩笑着说,但朝雾沉默了,她默默地,默默地看向十华的眼睛——十华似乎在她浅水色的眸子里看见了翻涌的山海。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了打破沉默,他问。

“我的据点,应该没有人知道,”朝雾轻声回答,“是我把你带来了,那片战场是你的杰作,我不敢让你在那里被序羽带回去。”

“啊,这样吗……那确实有些难办……”十华挠头。

“那时你出现在楼顶,就是为了来救我,对吗?”冷不丁地,朝雾突然如此问道。十华顿住了,眼神微微闪烁,重新对上朝雾的目光。那其中的,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心绪。

十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是的。”

“你知道关于我的过去,是么?”她又问。

“关于「惯性」的,我都知道,可能不详细吧。”他说。

“你隐藏了很多很多的事,它们牵扯到世代的更替,深渊的权柄,命运的洪流……对么?”

“没错。”

“那么,你不愿把它们都告诉我,对吗?”她轻声问。

这个问题让十华犹豫了一瞬,但他最终点头。

“嗯,至少现在,我不愿你知道那些事情。”

“嗯,好,谢谢你的回答。”朝雾微微点头,突然开始向十华走近,她在床边坐下,与十华贴近着,四目相对。

“那么,我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这是最有价值、最重要的问题。”朝雾深吸一口气,如此说着,她的眼睛里,似乎能瞧见些从来无法在朝雾的眸子里发现的情绪——诸如怯懦、诸如退却、诸如不安。

“在而后无限的未来里,你能够像如今这样永远地支持我吗?”

她轻声地叙说:

“既然不能告知我原因,不能告知我过去,那就只能不管这些,提出我自己的,浮于表象的愿望了。在而后无限的命运里,你能够像这样永远地帮助我吗?支持我的选择,肯定我的意志,帮助我的力量,在我能够触及的历史里不束缚我的自由……哪怕你会因此遭受本不会遭受的苦难,付出本不用付出的代价……这真的可以吗?这真的能够存在吗?”

她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因为不知的原因。

但十华笑了。

那是轻轻的,慰藉的笑,他直视朝雾水色的眼睛:

“荣幸之至,我的……”

—————————————————

最终她放弃了去理解原因,而是去接受表象。

朝雾是自由的。

但自由,招致苦难。朝雾追寻至高的自由,面对的是累累的苦厄——少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苦厄,于是极少人能与她同行,且她抱着公义的自觉,因此,她以冷漠拒绝所有妄图同行之人。

对此朝雾早就明白了,尽管她平等地希冀着每一个人的幸福。

可要是有人强行闯入她的世界,永远都无条件地支持她呢?

哪怕推翻整个世界……

———————————————————

“荣幸之至,我的……呵。”十华笑了,那是世界上最释然的笑。而朝雾,愣然着,像是没能反应过来,又像是在梦中。

“那么……从今以后……我们同行。”她站起身来,把脸埋进围巾里——她的眼里又闪烁起从未曾见过的心绪了,还有些晶莹的、模糊的色彩,但她像退却似地退至了门边。

“好好休息……”她说,“床头的手机可以联系到宵长映。”

纯白色的影子消失在门边。

十华望着门边出神,手在窗沿上摸索起来,他把那部手机拿到身前,点开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宵长映一个联系人,十华看到这部手机在四个小时前和宵长映有一次通话。

十华犹豫着,点击“通话”键。

手机里传来传呼时的音乐声,是《致爱丽丝》。窗外,雪花轻轻地飘落。

“喂?”电话那头传来宵长映的声音。

“是我,十华。”十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但立即传来声息。

“你怎么样?”

“受了点伤,没啥问题吧。”

“……那就好。”

“……队长,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吧?或者说,之前队长就开始有点怀疑了不是吗?”十华说。

“怀疑吗?自从末文塔那一战之后就有点了吧,所以在之前的行动中,我让你和我编在一个组……不过现在想来,有必要吗?”

“这是相信了我吗?你应该看见战场的废墟了吧,简直就是两个极恶之鬼的战斗。”

“你也不想想特别行动科是个什么地方。”

“也是。”

然后两人都笑了,笑得很轻松,很愉快。

“既然如此,听听我的故事吧,也许会对你有帮助。”宵长映说。

“乐意之至。”

于是,宵长映开始叙说:

———————————————————

“我是十二岁那年随父母和妹妹从稻华移居到参古的,所以「宵长映」显然是个稻华名字,那是1928年,我们定居在国前边缘的居民区里,生活并没有怎么变化,很快便适应了。一切都照常、平稳地进行着。

“直到……1930年,你知道的,那件恶名远扬的事,「潮汐之恶灵」降临事件,那个强大的单名鬼是在市中心出现的,可那天我们一家去市中心的受永公园玩,因为我在期末考里考到了全班第一。

“于是之后的事情就很明了了,我们听到震耳欲聋的响声,爆炸的光球在不远处出现,然后是城市里的、滔天的巨浪——一切都垮塌了,我被埋在了废墟下面,大概有好几天,我不记得了,当我被救上来之后,他们告诉我我的父母和妹妹都死了,而我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混沌的力量——我是混沌的造格者,得到了名为「长夜」的力量,那年我十四岁。

“我是走着回到了家里,那个空旷的屋子,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样的,我看见了新闻,报道说「潮汐之恶灵」失踪了,它没有被消灭。

“然后我就加入序羽了,加入了当时的「特别行动科」,因为我有力量。那时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加入了序羽,或者自己拿起了武器。我,我们,要向潮汐之恶灵复仇,向让整个人类历史都陷入痛苦的深渊复仇。

“一开始与我同行的那些人很快几乎都死掉了,但我没有,我有力量,日复一日重复着厮杀,与各种各样的敌人,不过那家伙却再没出现过。你知道的,直至今日,「潮汐之恶灵」也没有再度现身。

“我重复着厮杀,大概到我十九岁,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因为受伤进了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它显示,由于混沌和妖灵的侵蚀,我最多只能再活七年。”

“队长……!?”

“哈,继续听我说——当时的我突然感到一切信念都崩塌了,什么复仇,什么人类与深渊的战争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时的我是怎么样的,我昏着神走进我原先的那个家——父母的、妹妹的东西在那几年里我一样都没丢,我把它们都放在原本的位置,那几年里,我经常回到那个屋子,为复仇的火焰添加薪柴。

“那一天,我在那里呆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最后我走出了那间屋子,按下了按钮。”

“……按钮?”

“起爆器的按钮——我在那里留下了200卡纳的混沌炸弹,一把把它炸上了天。”

“啊?”

“因为我想明白了,人生苦短啊,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必要让他们继续留在地上,也没必要让他们拖延活人,我短暂的生命要是永远为了仇恨而燃烧,那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燃尽之后,除了一地的灰烬什么也留不下。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这就是最足够的理由了。

“不过我还是回到了特别行动科,因为上一届科长死了,需要有人接替科长的位置——我想去帮助一些和曾经的我一样的人,让他们回归平常,重新找到乐趣——也算是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我来过的痕迹——这都是我自己的意志。”

“所以说,十华……”

说到这里,宵长映顿了顿:

“我并不担心你究竟是背负了什么样的东西来到这里,我只是希望你不是为了最坏的理由——仇恨来到这里,我们等着你回来。”

“队长……”十华的声音顿住了一瞬,他说:

“谢谢。”

“呃,但是队长……当时我没有余力处理现场,序羽的人恐怕已经准备切片研究我了吧?”十华突然想起这事了,他如此说道。

“本来我是担心的,但关于现场的勘查和研发部那边的行动已经停下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宵长映的声音。

“……为什么?”十华问道。

“据说是桃绪部长亲自下达的指令。”宵长映说。

听到这里,十华微微皱眉,有些锋利的神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但顷刻间便归于平静。

“现在来看似乎是好事。”十华说,“我可以回来了,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嗯,很好。”

“我们等着你回来。”宵长映说。

“啊,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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