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虹彩洄流之夜
已是凌晨的夜,独自倚靠在阳台边上,看见一片都市的,今夜独属的暗淡的霓虹。雪花还在飘落,在空中如尘埃般飞舞。宵长映用手拂了拂栏杆上薄薄的积雪,看着纯白的雪花在手中化为零散的冰晶,然后消失不见。他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另一只手拿出火机。
“不是戒了吗?”夜鸦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宵长映的身边。
“今晚特别想抽烟,不知道为什么。”宵长映说,他看了看手里陈旧、泛黄的烟盒,从中挤出根烟来,“在床头柜里放了三年了,不知道还打不打得燃。”
黑暗里响起了几声火机点火的声音,然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留在宵长映的手中,他把火星送到嘴边,顷刻后,向暗淡的夜吐出一口烟雾。
“把名额让给虹霄枝,真的好吗?”夜鸦若有若无地问。
“有什么不好?我早就不是该在意后遗症什么的情况了。”宵长映淡淡地回答,而夜鸦沉默了。
良久,宵长映又说: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榊坦白了。”
“……什么时候?”夜鸦像是不动声色地问。
“跟调协者战斗的时候,”宵长映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从战斗报告的内容来看,我能和她碰面也就只有那时候了吧?”
“她怎么说?”
“……她说,不要我就这样孤独的死去。”
“然后呢?”
“然后她吻了我。”
夜鸦又沉默了,他缓缓转身,转向宵长映——
——然后一拳挥出,重重地打在了宵长映的脸上。
宵长映向后踉跄了几步,居然笑了,他捂着自己的脸,笑着问:
“这是干什么。”
“这是你让奈间痛苦了那么多年,到了结算的时候,我代她收的一点小利息。”夜鸦如是说。
“哈。”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也许与少年少女们的世界不同,大人们的世界里,语言只是沉默的标点符号。
“恭喜你,队长。”夜鸦开口打破沉默。
“嗯。”宵长映低声应答。
“……所以今天晚上……啊,已经是昨天晚上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就应该趁着年夜和她一起出去啊。”夜鸦突然想起了这档子事。
“很不巧,今年执行部刚轮到她值班。”宵长映向空中吐出一口烟雾,“这种时候即便要换班也没人愿意吧?”
“啧。”
“没什么,「特别行动科」里出来的人不拘泥于……传统。”宵长映抬手,远远将手里的烟头丢进阳台另一侧的垃圾桶里。他看向夜的都市,又看看手表,最终看向夜鸦。
“你也知道的吧,我快死了。”宵长映又说道。
“你可别告诉我你反悔了。”夜鸦瞪向宵长映。
“没有,没有。我想说的是关于治树和风铃的事情——他们是你带进来的,最后也要由你把他们送出去。”宵长映注视着纯黑的、夜鸦的身形,“等我死了,你就带着他们离开特别行动科,最好也离开参古,我的那笔钱你知道在哪儿,榊也有门道。”
“不是我带进来的,只是他把他们俩托付给了我。”夜鸦强硬地否定了宵长映的前半段话,然后,在夜的黑暗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怎么想起这事来了。”
“只是觉得是安排后事的时候了。”宵长映淡淡地回答。
“另外,还有件事拜托你,”他又说道,“时间快到了,去白漫车站接一下十华他们。”
“我明白了,”夜鸦点头,“那你呢?”
“我?”宵长映笑了,“榊是三十一号值班,而现在已经是一号了……我也该去接她了。”
说罢,他的身影模糊,从阳台上一坠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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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打开门,眼前的是空荡的屋子,屋外是略显暗淡的长夜。榊今晚——昨天要值班,这她是知道的——这是集会之前就得知的事情,在得知序羽停止对现场的勘察,她联系宵长映之前,朝雾保持着绝对的静默,没有与任何人产生联系。在十华醒来之前,朝雾对他的安全不敢有一丝疏忽。
她和十华他们在车站就分别了,她不想跟特别行动科的其他人扯上关系。她的动作很快,因此到……呵,到家的时候对面洋房的灯还没亮起。
客厅里当然没有开灯,朝雾也不打算去开,她躺在了柔软的沙发上,透过昏暗注视着模糊的天花板。有点懒散,她一向是将自己的生活日程安排得如同钟表般精密的,可现在却如此放松……究竟自己是怎么了?节日的氛围是绝不能沉溺于其中的,她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她还没有看到鬼道的覆灭,因此她必然将投身于下一场厮杀之中……对于集会的突袭是战争的开端,为了保障哈普洛斯一事,序羽方面自然是会不遗余力的,看不见的战争将在这座城市里打响。
“不过这是之后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朝雾的脑海里……换作以前的她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它就是出现了,于是朝雾微微侧身,把脸埋进沙发与自己白色的发丝里。
“……”朝雾的心绪开始回想。
她退缩了。
尽管“退缩”这个词让朝雾感到很厌恶,但她的确退缩了——她没有信心,没有把握,甚至或许没有勇气去探究那份永远为她而战的原因——十华,也许,他甚至不惜推翻整个世界……最终她放弃了得知原因,只是去接受他的支持,走向自己的愿望——这也是朝雾自己做出的决定。
那么,为什么,她会在祭典里向十华提问?明明已经决定了只接受表象……为什么?再者,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就这样单方面的接受这份无条件的爱吗?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有人与朝雾同行……
烟花的炸响似乎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了,她的眼前又能看见那幅画面了,少年似乎在奔跑,烟花的彩光照亮他的脸,他转过身来,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
“叮咚。”手机的信息铃声。
朝雾翻身,把手机举在身前,消息栏里是RS十华的好友申请。十华的头像是只迎着阳光的柴犬。
也是,在联系宵长映的时候他自然是看到自己的号码了。
点击确认,屏幕回到了通讯录界面,寥寥数个窗口里柴犬头像开始弹出红点。朝雾点进去:
十华:新年快乐。
十华:烟花.gif
黑暗的客厅里,只有手机的荧光微微照亮朝雾的脸,光芒透过凌乱的发丝映进她的眼睛里,映出屏幕,然后映出她自己。
账号83679859:怎么又说一遍?在海边已经说过了。
十华:因为外面又有烟花啦。
十华:我们已经到家了,从窗户可以远远看到。
朝雾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纱,对面洋房客厅的小灯亮着,再看向市中心的方向,在极远的夜幕里,烟花的一半隔着玻璃无声地盛开,在澄澈的墨蓝里绽成点点闪烁的琉金。
她拉上窗帘,让微弱的光芒在自己的脸上消却。尽管是黑暗,但她水色的眸子里那点点灿金,闪烁着,仿佛烟花的余烬在夜空里,——然后在她眼里流转着的灿金猛地聚焦。
朝雾的身形开始在客厅里闪动,她翻开柜子和抽屉,一把将里面的器物裹进怀里,裹进大衣中,然后她奔到二楼,一只手抱着杯里的东西,灵巧地从窗户翻出,登上并不算陡峭的屋顶。
宁静,与前所未有的黑暗。
少女在屋顶上迈着有些不稳的步子,听见靴子触碰石面的声音,她走到屋顶的正中央,松开怀里的物件。
似乎是试管、玻璃匣和各式的东西都要掉落在脚边,但朝雾的手带着黯色在其中掠过——一个妖灵被激发,无形的力量展开,使小物件们漂浮在她的身前,然后她的双手继续闪动,她的身形随之摇晃着——一点又一点的黯色从她身前的混沌里析出,化作暗蓝的飞星环绕在她周围,最终又回归朝雾的身前,一个荧光的构阵逐渐在她的身前显现,最终成形。
然后,一切的动作都停下,她缓缓后退两步,在黑暗里向它虚抓。
宁静……
宁静……
宁静……
宁静……宁静的燃烧声——那混沌的构阵在暗地里燃烧起来!五彩的亮色挣破黯色的牢笼束缚,如潮水般从那混沌的聚合中涌出,升上天空!
爆炸,或者说,烟花在空中盛开的声音。
彩光摇曳着,摇曳着,点满了目光的极限,点满了夜空;照亮地上的人,照亮朝雾。她抬头,看着燃烧的夜空。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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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号83679859:烟花真美。
账号83679859: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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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夜了。
虹霄枝躺在床铺里,望着天花板,窗外的都市正值最后的宁静,一切都静悄悄的——但虹霄枝只是盯着天花板,毫无倦意。
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的心绪仍在起伏……十华啊,说不在意当然是假的,并且不单单是关于力量……一切的起点究竟是什么?在绚烂的烟花下,墨蓝的大海边,他向全世界宣告——他说他不惜背弃命运与世界,只为了他们而前进——这包括自己。对于十华而言,他们三人,久别重逢,也许当年他在稻华遇见十华并不是巧合,而如今遇见朝雾也是必然,那么之后呢?他曾好几次想要开口向十华提问,提问过往的命运与未来。
可他总是会看见十华的笑脸,那真挚的快乐。他像是跨越了整个世界,挑战过整个深渊,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不会再为新的世界恸哭一丝一毫——面对这样的十华,虹霄枝不忍心去打扰他的快乐。
可怎么偏偏就是他?偏偏就是这个平日脱线傻乐的小子,偏偏是让他背负曾经的整个世界?
虹霄枝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恐惧。
仿佛有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心脏,强行使他的血液逆流,虹霄枝猛地坐起来,可前所未有的压抑仍笼罩着他,眼前模糊,耳边一阵强烈的嗡鸣。
“哈——哈——哈——”
虹霄枝扯住自己的衣领,让空气贯通自己身体的声音盖过一切,眼前本就黑暗,重力的方向感消失,骤然扭转,虹霄枝像是看见了扇打开的门并看见了自己正恐惧的——
未来。
破碎的海洋、地面与天空,水浪与碎石一同向天空逆流,而天空一半黯色一半亮如白焰,在破碎的世界中央,漂浮着两个身影,燃着烈火。
这样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然后,浸透在他血液里的恐惧如浪潮般消失。虹霄枝跌回了床,冷汗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是……什么?”
他见过那幅画面……可是,是在什么时候?
“当嗒”,窗的方向传来什么东西的触碰声。
这声音使得刚躺下的虹霄枝又跳了起来,他一个翻滚滚下床,滑进黑暗中窗户的死角里,左手的青筋暴突。
“是我。”治树的声音。
“是你?”虹霄枝探出来,看见治树蹲在外面的窗沿上,“这么晚了……为什么不走门?”
“走门麻烦。”窗外的黑暗里传来治树的声音,“喂……你不太好,怎么回事?”
“什么事情都没有。”虹霄枝摆摆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向治树,“我说,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想问你个问题,刚才往回来的时候光顾着祝新年快乐了。”
“一定要现在问?”虹霄枝问。
“一定要现在问,不问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治树回答。
“你说吧。”
“那我说了,”治树如此说道,“你说,要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从出生起就经历的全是不一样的事,还能算同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把虹霄枝问懵了,但治树显然没意识到,他继续叙述他的问题:
“还有啊,要是一个人失忆了,然后去一个地方经历些完全不一样的事,那他还是原先那个人吗?甚至,要是一副身体里有两个意识……唉,快快快,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快告诉我你怎么看!”雷刃挠了挠耳朵。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虹霄枝沉吟了,“……你怎么看?”
“我在问你啊!”雷刃抬头,“反正我的想法不重要,要你的才……别东扯西拉了,快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
虹霄枝又沉默了,对于任何问题他都会尽力去给出最恰当的答案,但这个……更何况治树这整天摸不着边际的家伙突然提起这种引人深思的问题……怎么回事?
“我觉得……不是。”虹霄枝最终说。
“……为什么?”雷刃问。
“因为……啧,我不知道,”虹霄枝摇头,“但我就觉得不是。”
也不能算是完全没回答吧,虹霄枝看向雷刃,后者处身于黑暗里,蹲在窗沿上,一动不动。
“喂?”虹霄枝轻声询问。
“啊,好,我明白了,”雷刃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他以这样的严肃对虹霄枝说,“虹霄枝,无论以后过去多久,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给我的回答,永远也不要改变它。”
“为什么……?”虹霄枝想问原因,可雷刃只是打断他的话。
“好了好了我得走了,你快睡吧,咱可是没有年假一说的,说不定明天还得干活儿呢——我走了!”
说完,未等虹霄枝说话,雷刃的影子闪动,消失在窗边。
“这……”
虹霄枝看着空荡的窗沿,一阵发愣,说不清为什么,他轻轻地笑笑。接着他退回床边,倦意突然如潮水般袭来。
也是,如果心事太多睡不着的话……让事情更多使大脑停转是不是就能睡着了?……天呐,这是什么鬼理论。
虹霄枝如此想到,然后一头栽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