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血流海

作者:楓鸬 更新时间:2026/9/23 13:03:18 字数:11616

第二十四章·血流海

不复霓虹的,都市的夜。

半边的天空被烧得火红,周遭的楼群都成了一片火海,而在那战场中——那栋已然残破不全,被鬼道作为集会地点的大楼上方,最耀眼的,挡去了整个大楼上部的光球逐渐消却,而立刻,又有黑色的海潮升起,涌出。

调协者回望了一眼「王」与十华破碎的战场,跌撞着逃进当下少有的,巷间的黑暗里,现在的调协者狼狈到了极点,袍子的下摆已经消失了,满身都是挂彩的创口,胸口处握拳大小的范围里闪烁着虚幻的黑。他的面具也已经消失了一半,露出半张平常、但狰狞的脸。

「轮转之恶灵」的权能被破掉了,楼顶的指挥部也被端掉,今夜的鬼道似乎已然全面溃败,但调协者一点也不担心——因为「王」已经抵达了战场,「王」能够处理任何事况——即使是那仿佛由魔神掀起的,由骨骸织成的海潮?

……调协者摇头,镇定住自己的思绪:既然「王」已经到达,那么「执行者」不可能还未就位,调协者见识过那个桃绮绪姓氏的女人的力量。更不用谈这场集会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哈普洛斯的消息的传播罢了。

所以,鬼道并不会输,而他现在只需要藏好自己,待到一切结束之后再会合就行了。希望先驱者那家伙没出什么大事就好。

虽然脑海中思绪纷杂,但逃跑的功夫可一点没落,调协者遁行在一片又一片的黑暗中,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在一处暗巷里停下。

环顾四周,漆黑的墙,抬头,微微泛红的天幕——一切都再平常不过,可调协者就是感到不对,他的后背贴上暗巷的墙,缓缓地,缓缓地,走过拐角。

然后,他撞入一个明亮的世界里。

“撞入明亮的世界里“——并不是夸张——对于调协者而言并不是很好理解,他只是走过了那个拐角,却仿佛是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暗巷、夜空与远方的火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澄黄色的灯光,大理石的吧台,端庄的四星排列的圆桌,以及稀落的人群。

调协者愣住了,他回头,看到的是与身前一样的景象。而桌边的酒客们都像木偶一般呆滞着,注视着自己的身前一动不动。某种巨大的重压笼罩住了调协者,缓缓地,他向浑浊泉流的方向看去。

一个扎着辫子的黑发女人站在吧台边,披着纯黑的大衣,其下是标准的白衬衫与领带,她把玩着手里的调酒匙,调酒匙成了她手中一团模糊的光影,成了这凝重空间里唯一稍稍灵动的东西。女人同样缓缓看向调协者,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嘴角带着像是不存在的微笑。

“桃绮绪三月!“

巨大的惊讶与恐惧让调协者的声音扭曲变形,他猛地拔刀化作同样一道模糊的光影向桃绮绪三月飞扑而去,桃绮绪三月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像是没有兴致似的注视着向自己杀来的调协者,手里的银光旋转。

“咚!“

调协者的身形在空中被截停——第三个身影挡住了他——就是旁边的一名酒客,当调协者拔刀时他站起,然后转眼就出现在调协者身边,一拳轰出,停下了调协者前冲的势头,让他摔倒在地,调协者正挣扎着站起,看见了挡下他的那个人的脸。

“……广原!?你……不对!?你早就死了才对!?“调协者近乎失声。

被调协者称作广原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伫立着,眼神空洞,缓缓抬起了右拳,调协者猛地跳起来,带着刀光划过他——然后他的右手飞了出去,却没有血,只是冒出浑浊的黑色烟雾。

“不……你不是广原……“调协者转向近在咫尺的桃绮绪三月,却迈不出一步,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完全扭曲了,“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桃绮绪三月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然后用一根手指指向调协者。

“嘭!“

调协者好像看见有符纹在他身边闪烁,然后他的胸口就消失了——绝对的力量贯穿了他,碗口大的血洞在调协者身前爆开,让他抽搐着倒下,而当倒下的时候,酒客们都站了起来,他们当中调协者有一半都认识,并且无一例外的……都应该是死人。

死人,有被他杀死的人,也有为他而被杀死的人,如今他们全都出现在调协者身前了——调协者倒在地上,鲜血漫开,挣扎着想要起身,而他们只是从各个方向,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在已死之人们的刀刃斩落之前,调协者看见桃绮绪三月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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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月6日 国前

少见的郊区,执行部二队队长东彦佩明站在山坡上,看着山坡下的一片火海,连绵漆黑的建筑物在大火里闪动,有人影尝试从其中跑出。这样便又拔除掉鬼道的一个据点了,东彦如此想到。

在集会之后,序羽向鬼道发动了全面的战争。

也许在这之前鬼道还一直认为自己能够在参古与序羽分庭抗礼,可如今已经证明了数十年的相安无事只不过是序羽的怀柔,在短短三天内序羽横扫了国前,黑色风衣的男人们闯入都市里的各个角落,或平静或暴怒着带走名单上的人。士兵们在火车、有轨电车的运送下出现在鬼道的各个据点,使用枪械,妖灵剥夺维持者们反抗的力量,使用混凝土车与汽油封死他们逃跑的出路。无声的战争席卷了这座城市,并没有人敢为此作声,序羽在此世界的霸权彰显无疑。

最后一批维持者在执行部战士们的押送下被赶了出来,东彦接过身旁递过来的资料。

“这个据点的名单都勾上了。“执行部的战士说。

“很好,收队。“东彦把资料还给战士。

名单——在过去的数十年里序羽当然不是吃素的,在鬼道正醉心于自己的蓬勃发展时序羽早已开始了他们爪牙的渗透,这项任务并不好做,但在十年前桃绮绪部长上台后很快便开始有大的进展——毕竟已然过去十年了,序羽已然无比了解鬼道。

但名单上仍有几个扎眼的名字,它们旁边那些无关紧要的名字一个又一个被划掉,可只有它们才是鬼道真正的核心,在这场横扫里,没有他们一丝一毫的踪影:

「王」——?

「执行者」——?

「先驱者」——下河隼。

最扎眼的自然是那个诡异的单字。参古分部其实一直经营的不怎么漂亮,直到桃绮绪部长上台,这个看似柔弱的神秘女人暗中调配着一切,隐形的铁腕在她的身后形成,正是伴着她的功绩,参古分部才能在序羽势力里有如今的地位——可能故事也总是相对的,「王」也在十年前出现,并一举登上了鬼道这个维持者组织的最高位,他以绝对的力量支配了鬼道,进而支配整个参古的维持者。桃绮绪三月和那个「王」是命定的执棋者,命定的对手。

黑色风衣的人潮正缓缓从各个方向的山坡上退去,收尾小组正在向山脚下的火海投射灭火剂与高压水柱,东彦佩明抬头,黑灰的烟雾蔓上白昼的天空……消防队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什么也不会留下了,毕竟是都市边缘的郊区。

东彦佩明也转身走进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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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前 近市中心

窗外的都市仍然飘雪,却是个大晴天,薄薄的积雪给各样的台面都镀上一层洁白,然后在阳光的照映下反射出夺目的光。隔着结霜的窗玻璃,车流在不远处的马路上无声地奔行,仿佛带起阵阵微冷但看上去温暖的风。

“好冷。“

十华哆嗦着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裹紧羽绒服,看向走廊尽头的钟——已经是早上十点了,没有闹钟十华当然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对门雷刀的房间门仍然紧闭,想来仍处于睡死了的状态。走过走廊来到客厅:不出所料,棋女和虹霄枝都坐在中厅的桌边,虹霄枝正给她讲解一本书——昨天她们刚过完《混沌电械基本结构》,十华觉得棋女迟早能在虹霄枝这学到他在序羽整到的中等学位文凭。

嗯,今日也是照常。

照常——没错,这序羽向鬼道全面发动进攻的重要节点,执行部的大杀器「特别行动科」正在休假。谁知道上面的人是怎么想的?是想让在集会一战中主要抗压的他们缓缓还是说马上会有什么更刺激的事情让他们来干?总之这种莫名其妙的好处总是让人猜想万千。不过宵长映说:

“既然如此,就什么也别想,好好享受假期吧。”

①附件:自宵长映接手以来,人事变动:2

「棺材」启动次数:14(近三月次数:6)

是这样的:及时行乐的思想在「特别行动科」受到广泛认可,当然也可能和这群鬼人们已经见识过太多大风大浪了有关。十华闲来无事查询了下「特别行动科」的长期日志,自宵长映接手以来,「特别行动科」已经处理过了上百次危险等级恶灵事件,参与过12次针对单名鬼的作战(尽管这两个多月以来「轮转」与「罪罚」就贡献了四次)……可谓是真正的身经百战了。①

十华整理好洗漱一类的事,再度走进客厅时,发现虹霄枝和棋女仍然并肩坐在中厅的桌边,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钟:

“呃……早上好?”

“早安。“棋女低声回答。

“其实已经快中午了。“虹霄枝说。

“哎呀,我知道的啦,只是昨天整理那些鬼东西熬到凌晨……真亏你能这么有精神。“十华挠头,吐槽道。如你所见,现在「特别行动科」“总部“里只有四个人,宵长映从2号开始就不在,大概只告诉了夜鸦,雷刀棋女都不知道他干嘛去了。至于夜鸦,也是前天就跑去参古总部处理“文件工作“——关于特别行动科的各种手续资料,每过一年就会到期一次,往年其实都有情报部稍稍的余力来帮忙处理,可这一次不知怎的参古这边格外缺人手,只好夜鸦自己亲自去操作,总部的文印房又处于爆满状态,夜鸦只好往家这边传真打印——呃……现在书房里的那个传真机,用雷刀的话来说就是“来自上古冰河时期的遗物“,平均每运行十分钟就得报废一次,还好有虹霄枝这个稍稍学过电械课的“知识分子“,尽管如此昨天接收、整理文件还是挨到凌晨。

“喝了点咖啡……也许是本身精神比较好吧。“虹霄枝想了想,说道。

“搞不懂为什么放假还整这么精密……“十华凑近,看见虹霄枝手里拿的书

“……漫画书!?“十华惊奇道。再定睛看向那纸页,浅发色的少年漫步在破败的古老都市中间,身后法师行头的女孩和戴面具的男人正追赶上少年。

“……有什么问题吗?“虹霄枝的脸微微紧绷。

“没有问题,告辞,不打扰二位。“点头、哈腰、拱手一气呵成,十华退到中厅里被划作餐厅的部分,厨房的门正对餐桌。

“早饭在微波炉里……你起来太晚了,再打打吧。“虹霄枝说。

“好好好。“十华走进厨房,给微波炉插上插头按下开关,然后这个黑色的小箱子亮起澄黄的光,发出嗡嗡声,十华退到厨房门边,看见虹霄枝和棋女……虹霄枝还是同往常一样看不出表情,他身旁的棋女倒是显得很认真,只是带着这份认真,她的目光时不时流向身边的方向。

“哼。“十华低声笑笑摇头。

“叮咚!“微波炉里的澄黄光芒熄灭了。

十华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揭掉碗的盖子,热气立马便扑了出来,一层薄薄的黯色结晶蔓上十华的手掌,他捧起发烫的碗,听见窗户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他看过去,雷刀翻过窗沿,从窗户外跳进厨房里面来。

不知道这家伙最近犯什么病,这段时间仗着鬼人的身体素质一天到晚都在房外的墙上cos蜥蜴人,并且热衷于从窗户外面闯进来。

“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十华无语。

“显然是千古绝症,无药可治!“雷刀接下吐槽。

十华哽住,把碗端到餐桌然后坐下,雷刀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之前第一次遇到轮转恶灵的时候你还说我的妖灵炫瞎了你的狗眼……快给我看看这个结晶是怎么回事!“雷刀嚷道。

“诺。“十华一边往自己嘴里塞饼,把右手伸到桌子中央,松手,手心里的黯色融成一团,脱落,掉在桌面上,成了个水滴形状的小东西。

雷刀把这个小结晶抬到眼前,十华吞掉嘴里的饼,说:“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就是混沌而已……如果随随便便的话也就只能做到这程度了。所以你的雷刀还是能闪瞎我的眼。“说罢,雷刀手里那点“小水滴“逐渐褪去黯色,真的变成了水滴似的透明晶莹的晶体。

“哟,工艺品快速制造,还是很香的。“雷刀把那点混沌结晶收起来。

“……确实很方便,等队长他们回来了我给大家都做一个。“十华笑。

雷刀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快快快,我要启动「逐王战争」!“

“不——是——吧——“十华咽下嘴里的饼,大声叫苦,但旋即想起不能打扰客厅的棋女和虹霄枝,又放低了声音,“你还没打吐呢?瘾这么大吗?“

在设想里打游戏从早打到晚听上去还不错,但是已经连续了三天之后十华是真的要吐了,物理意义上的。

“不要,坚决不要,会吐的。“十华看向窗外,明媚的雪景,“虽说算不上大自然吧……咱就不能出门找找乐子吗?“

雷刀也看向窗外:“出门……打雪仗?就像小时候一样。不过雪好像太少了。“

“……小时候?“十华挑眉,“你是在国前长大的吗?“

“是松原那边,松原更冷,雪也更大。“雷刀说。

“……“十华想起来些在日志里看见的内容:雷刀和棋女是同一批进入「特别行动科」的。

“那……就只是问一下,你和花枳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十华试探着问道,而雷刀却只是豪爽地笑笑:

“吼,这个事啊……“雷刀挠挠脸,“大概我和花枳都是流落的,快要活不下去了的孩子了吧?我们被明叔捡回来到特别行动科……明叔是鸦哥和队长的朋友,不过在我们真正了解他之前他就在任务里死掉了。

“这样啊……抱歉。“十华说。

“道歉就完全没有必要啦,我还是很高兴再能和别人提起他的,现在你也能记住明叙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爱笑,我模仿不来一点……哈哈,而且他和我一样聪明!“雷刀笑,从碗里夹出块饼。

“吼。“十华也笑了,然后他又看向窗外。平静的,明媚的雪景。

“喂——虹霄枝,有兴趣下去打雪仗吗?“十华向客厅的方向招手,大声说道。

“啊?“雷刀。

“……雪量够么?“虹霄枝看向窗外。

“意思是只要雪量够就是投赞同票对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十华已经站了起来,并且是站在椅子上。

“我也投赞同票。“棋女举手。

“好好好决议通过!各位稍等片刻!“十华从椅子上跳下来。

“喂喂喂雪量不够的话怎么想也没办法吧!?“雷刀盯着已经在玄关换鞋的十华。

“此言差矣……深渊还是给人类的生活提供了相当多的便利的……“十华回答道。

“后天妖灵?“虹霄枝问。

“达阵!当然我身上是不会有那种东西的,但有一个人一定有。“十华如此说着,打开了门,雪的微光如潮水般涌入,能看见屋外覆雪的草坪与街道,然后看见街道对面那栋和着石英与初雪之白的房屋。

似乎有鸟振翅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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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其实根本就没有走过几步路,十华站在黑松的木门前,轻叩门扉。

门牌上挂着一束新鲜的鸢尾花。

没有回应,但十华只是静静地等在门边,似乎有飘雪落在他身上。

“请进。“许久,里面传来朝雾的声音。

十华推门,不知为何门竟然没锁上——顷刻前他敲门时至少是能感到门是打不开的。他走进屋,四周都是纯白的印象,但客厅里并没有人,也没有人声——但十华听见轻轻的钢琴声。

循着乐响,十华来到了最内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其中却透出如同电影胶片般质感的黑暗,他悄无声息地微微推门,让门的缝隙能够通过自己的目光——他看见只有黑白两色光影的,略微昏暗的房间,一切都笼罩在仿佛岁月的黑白里,只能微微被透过纯白纱帘的,温润如玉的光芒照拂。淡白色的剪影在模糊的光与影里端坐,纤细修长的双手在黑白键上起舞。于是,十华听见钢琴声。

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落下,纯白色的影子缓缓落下琴盖。

“《神乐》其四,折服了。“十华无声地鼓鼓掌。

“你听古典钢琴?“朝雾缓缓转向十华,轻声问道,双方的面容都模糊在微微拂动的光影里。

“听过,然后当时还听过多得多得多得多的各种东西……都不如我三十秒前听到的。完全真诚。“十华微微摆手。

“谢谢。“朝雾说,“所以,有什么事?“

“借个后天妖灵,「冬花」或者「沌灯·其左」都可以,两个卡纳不到就够用。“十华倚靠在门边说道。

“没问题。“朝雾不带任何迟疑地如此回答道;然后她微微近身,伸手拂开纯白色的纱帘,雪的晶光照拂在她身上。

“要拿去干什么?“她问。

“……打雪仗。“十华说,“突然心血来潮就是了,不过外面的雪量显然不够……听上去好像有点浪费,不过成本我会还的。“

“还不还什么的无所谓,不是什么稀缺东西。“朝雾起身,“稍等我一下。“

于是朝雾走上二楼,下来时端着个不小的盒子,大概有那种十个小型花盆的大小吧。她把盒子递给十华。

“……这么多!?“十华接过盒子。

“反正都用不到。“朝雾淡淡地解释道。

“可价格还是价格啊……只拿两个卡纳的剂量,只拿两个。“十华把盒子放在身旁的桌上,打开盒盖,里面被分成了十六个正方形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一支不透明的玻璃管。十华仿佛感受到阵阵寒意了。

“要一起来吗?“整理妖灵的时候,十华像是顺便似的问道。

“不了。“朝雾摇头,然后似乎是盯着十华手上的动作,有些出神。

“……你知道最近序羽在做什么吧?在这座城市里。“朝雾轻声问道。

“知道啊,打得很激烈嘛……不过我们在放假就是了。“十华说。

“但是「特别行动科」不可能仅仅是参与了开幕便能从这一场浩劫中脱身,你们一定会被卷入最后的战斗,那会比集会那一战更凶险、更混乱、更残忍。“朝雾平静地叙说。

“这是肯定的……也是完成你愿望必不可少的一环……跟现在这个事有什么关系吗?“十华一边把两根冰凉的试管封包,一边发出真诚的疑问。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答,他转头,看见朝雾淡色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哎呀,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的。“十华笑了,挠挠头,“可是我也是在认真回答的啊?尽管前路凶险,可毕竟现在的情况是改变不了未来的,既然如此,为啥不好好享受当下呢?生命总是被划分为快乐与痛苦的时光,要是想活得幸福些,就千万别把它活成痛苦与痛苦来临之前的时光呀。“

……没有回应,但朝雾水色的眸子里,有灿金微微闪烁。

“如果一直看远方的话,至少对我来说,命运,永远看不见尽头。“十华顿了顿,最后如此补充道。

似乎又是过去了长久的沉默,朝雾再度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说的话我会思考的,只是现在……“

说着,她向他走近,举起手,一记弹指弹在了他的额头上。

“哎哟!“十华故作吃痛。

“……只是现在,呵,祝你玩得开心。“

十华离开了,偌大的房屋重归寂静,二号的时候朝雾给榊放了假,原话是“序羽暂时用不着你我了你想多久回来就多久回来吧“,于是榊现在也没有回来——这倒是无所谓,朝雾能少些口舌——如今序羽向鬼道全面开战的当下,朝雾也闲在家里,如果她想的话,介入其中至少能驱使一个执行队的力量,无疑能够加快鬼道覆灭的进程,对于维系者而言,朝雾向来不会手软。

但朝雾留在家里,至少一个周也好,不想掺和任何世界暗面的事情,对于她而言事情发生了太多,她需要时间休息,也需要时间去思考——近来的国前像一汪沸腾的湖水,不大的空间里有些条件正变得相当恶劣,并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重点不是这一方小小的湖泊的变化本身,而是导致这一切的源头——也许是湖底,这方或者天空里浸藏着的明白暗影,朝雾知道源头所在。

潜影洄流之鬼·哈普洛斯。

在启程之前,初华渊向朝雾提起了它——那个男人的用意是什么?朝雾不明白。而关于哈普洛斯的情报?由于鬼道集会的功劳,倒是有相当多的情报正在参古的暗面里流传,尽管朝雾在参古没有像在罗德一样的情报网,但有一件事朝雾在来前就知道了——哈普洛斯的降临地必然是黑海北部——参古就在黑海的北方,国前在参古的最南部。

既然如此,在哈普洛斯降生在这个世界的瞬间起,它离国前有多远?几百公里还是上千公里?对于有名之鬼来说,不过是几个跨步般的距离罢了。

前些日子朝雾领略了这座城市最慈爱祥和的模样,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座城市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还时刻笼罩在毁灭的重压之下,前者只不过是人类在深渊面前的自乱阵脚,而当地上地下两个世界的战争真正打响之时,有太多东西都将显得微不足道。

深渊……莫托维尔……?

朝雾摇摇头,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开始想起哈普洛斯的事情,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是单纯的疑惑……可是没等她理清思绪,十华的话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啧……

也许从某个角度而言,十华是对的,她,朝雾并不能解决哈普洛斯一事,那暂且是序羽的事情,而离开参古对她而言也显然算不上选择;她当然明白的,但也许是剥析的负面作用吗?她正思考这些——但她现在不想考虑哈普洛斯的事了,想起十华的话,想起十华,然后想起了那个飘雪的傍晚里的约定。

“那么,我不再追寻原因,你能够永远地,无条件支持我吗?“

没错,他正在践行他与她的约定,哪怕手染鲜血,哪怕面对深渊,朝雾突然开始思考这个约定究竟效力到达了什么程度,她不需要更大的未来,那往小的方面想呢?比如刚才他找上门来借妖灵时,让他留下来……

啧。

朝雾少见地抓了抓头发,看来自己的思绪确实有点繁重了,竟然会有和人坦露心事的想法。人与人之间永远隔着心灵的屏障,永远无法真正相互理解。再说他只是想和虹霄枝、特别行动科的人玩些幼稚的游戏而已,自

己有什么必要拦着人家……“

我不理解你“比“我理解你“更理解你。

“噗。“

相当轻微、平常、不会被注意到的,雪块破碎的声音。

她转头,透过玻璃,看见十华他们四个人站在洋房附属的庭园里,庭园里的积雪比外面厚上一倍,朝雾看见庭园的角落躺着条塑胶水管,一直连到屋内去。使用「冬花」把水变成雪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件简单的事,但十华能做到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了。

十华抱着水管走进屋里,然后又出现在门口,当他再出来的时候立刻便有一发雪球飞在了他的脸上,让他一个踉跄,而雪球的投掷者雷刀则哈哈大笑。十华蹦起来,好像喊了什么,翻滚着开始刨雪,然后奔跑着把雪球掷出;但雷刀竟然能用手接住十华丢来的雪球,外加十华稀烂的准头——时雷刀身上竟没沾染什么,但立刻便有其他方向的雪球砸在了他的身上。虹霄枝和棋女也加入了战斗,于是大混战开始。

大混战——十华和雷刀各向对方倾泻主要火力,但马上不知道为什么打着打着就结成联盟一致开始对付虹霄枝和棋女,棋女几乎不怎么跑动,但积雪一到她戴着手套的双手里便会立即成形,然后在她轻飘飘地掷出后以绝尘的速度命中十华和雷刀的面门。虹霄枝在处理雪球上略显笨拙,但多年训练的基本功让他不会在和十华“中门对狙“的时刻落下风;不过朝雾能看见有些雪球在击中虹霄枝之前就在空中被挡下了。

“驰光绝景了!虹霄枝!“

“哇!花枳风铃把攻击点数全用在我身上了?“

“毕竟她已经把防御点数用在虹霄枝身上了?“

“看招!“

然后少年少女们便在纯白色的雪地里笑着揪住彼此的衣服,在不大的庭园里跑动着。

真是小孩子吗?朝雾这样想到,移开了目光——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窗玻璃上,看见了玻璃里映出的,淡淡的自己;她看见自己笑了,一丝淡淡的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蔓上了自己的嘴角,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朝雾愣住了一瞬间,然后她摇摇头,打开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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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华丢出一个雪球,翻滚,躲进花坛的掩护里,一身的黑风衣都染上了白色。看来打雪仗这种事经验仍然相当重要啊,十华如此想着,手里的雪球捏成形,正想探出身去,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砸在了他的背上。

“哎哟!“

不对不对,自己明明躲在掩体后面,应该在对方的射击盲区里才对啊?他顺着背后,雪球飞来的方向看去,是庭园尽头的栅栏,与庭园外的马路,最后是与路另一边的,朝雾据点的洋房。

他看见洋房二楼的窗户猛地关上了。

对于朝雾而言,在她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她将会无数回忆起那个被烟花照亮的夜晚与这个微微飘雪的早晨,一遍又一遍,就像那间琴房里黑与白的光影一般,朦胧,却又真切。

同时,这些记忆,将改写世界的命运。

…………

庄严的大殿。

虽是白日,但四方的板窗都紧闭着,于是在看似深远的黑暗里,只有来自天空头顶正中的日光,这光芒穿过穹顶的琉璃,带着淡淡的彩色,在漆黑里投下一道澄澈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在飘浮,而光芒的底部,大殿的正中央,站着个西装长裤的身影。

桃绮绪三月站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注视着淡彩光束里轻拂的尘埃。然后,灯光亮起,照亮了这片黑暗。

没有灯光亮起,四周的黑暗里微光的人影出现——3D投影,而眼下这些“来者“,无不是序羽部长级以上的高层——人不多,但稀疏的排列在四周,而桃绮绪三月在他们中间——像听审团与受审者的位置。

桃绮绪三月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她的动作凝结着,只是看向大殿的正柱,那里同样有一束投影出现,那是个暗紫发色的中年人,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边的侧脸蔓至脖颈的右下方,他站在黑暗中,身形算不上高大却挺得笔直,投影所带的微光驱散他周围的黑暗,将他身后大殿的神座照亮。

当代雷之序,管理部部长,鸣·希尔伯特。

“二轮听证会,现在开始。“希尔伯特侧位的一束投影沉声宣布。

“桃绮绪部长,请提交你的听证资料。“希尔伯特左侧位的另一束投影如是说。

听证资料——其实是“无罪材料“,所谓听证会已是一场严肃的审判会——可应上交资料的是桃绮绪三月?!无论怎样桃绮绪三月可都是部长级别的人物,程序上来说职位权仅低于「序」们——是什么事情让她站到了“辩解者“的位置?!

“我申请先再次播放1月4日的影像资料,事情的起因,能让各位对此更了解一点。“桃绮绪三月微笑道。她说话时仅是始终没有动作和表情,只是平静地直视着这大殿的正位——希尔伯特。尽管她的眸子从来没有聚焦。

希尔伯特同样直视着桃绮绪三月。寂静与黯淡里,希尔伯特说:

“可以。“

于是一段全息屏幕在大殿的中央展开,视频播放文件启动——1942-1-3 AEXTRE-风灯区-执行一队二组行动记录——视频有着这样的标注。

晃动的屏幕,昏暗的甬道——看来也许是某个执行部战士身上携带的记录仪所记录下的影像,穿过拐角,来到一片亮着灯光,开阔的地下车库——其中穿着黑色风衣的影子们出现在影像里,正在押送两名已经被卸下了武装的维系者。

一切都照常进行,被押送的维系者走出了屏幕,押送到阵队尾的战士向记录仪的携带者做出“完成“的手势。一个披着黑色大衣的影子,同样平常地从背景里一辆汽车的车厢里走出来。

有战士注意到了披着大衣的影子——那是个高挑的女人,黑色的长发披散着——战士向她举枪,喝令她停下,但女人置若罔闻,仍是前进,于是战士开枪了,于是火花便在女人的身边炸现了——一把修长的刀出现在了她的手里,没人看清楚那把刀是怎么出现在她手里的,当然更没人能看清楚她又是怎样用那把长刀挡下了子弹——而在子弹擦过刀锋的同时,鲜血从那名开枪的战士身前身后炸开——从右肩到左肋,他的身形破碎着倒下。

所有的战士都反应过来,他们手中的枪管指向那个恐怖的女人,但没能有任何一个人来得及扣下扳机——在第一名战士打出第一颗子弹的瞬间,女人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只是死人们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死了——

——一瞬的迟滞之后,无数的血花一同炸开!战士们——或者说只是还拼凑着的残肢破碎在血花里——记录仪的视角同样也倒下了,鲜血浸染了半边的屏幕,剩下的半边留下女人的身影——画面在此定格。

而那个女人的面容在鲜血里不知怎的格外清晰——那是一张与桃绮绪三月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一方长发披散一方束拢成辫,一方的眼睛如漩涡般危险而一方的眸子里闪烁着刀剑般的清光。

长久的沉默。

“这是执行部在对鬼道作战中记录的影像,“终于有声音打破了寂静,来自诸多投影中的一个实体,大殿的边缘——东彦佩明,唯一参古方面的角色,也是在场职位最低的人。“执行一队二组在清扫风灯区据点时遭遇了……疑似鬼道干部「执行者」,全灭。这是记录仪停运前一个节点定时传输回来的影像。“他说话时看向远处的桃绮绪三月,后者仍没有任何动作。

“我想现在桃绮绪部长可以开始上交材料了。“希尔伯特左侧的黑影说。

“很抱歉,我没有准备材料。“桃绮绪三月平静地叙说,“因为我将要说的从未在任何记录里留下踪迹,它牵扯到我自己的血……与仇恨。“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说:

“诸位所见的「执行者」——是我的孪生长姐。“

无声的哗然降临,尽管只是投影,但躁动在光雾的投影里蔓延开来,仿佛狂风压向密林,叶冠们纷纷躲避。希尔伯特直视着桃绮绪三月,眼里似乎有雷光一闪而过。

而桃绮绪三月继续叙说:“我的长姐,其名'桃绮绪九日'……十五年前我们来到国前,但她背叛了人类,加入了维系者,犯下了难以言尽的罪恶……我如今仍站在这里,是为了亲手杀死她,杀死这个人类的背叛者……“

“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一旁里的黑影说道,“桃绮绪三月,你与鬼道的人有牵连,一开始你就隐瞒了这一点……序羽怎么能让一个与维系者有牵扯的人担任领导者!?“

“我十年来自始至终忠于序羽和人类。“桃绮绪三月如是说。

“桃绮绪三月在位以来参古分部获得了一个世纪以来最大的发展,“另一个黑影沉声说道,“这是前所未有的功绩,序羽应当给她机会证明自己的忠诚。“

“证明需要时间,至少在这之前,有必要采取措施。“另外的黑影说。

“但现在是特殊时间……是战争时期,各位。“一个黑影提醒道。

桃绮绪九日的消息仿佛一颗炸弹,将这所大殿的宁静与神圣肃穆一同粉碎,在众多黑影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而希尔伯特,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大殿的主位注视着一切,注视着桃绮绪三月——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仿佛这只手是盖在了震响的铜锣上,大殿在顷刻间归于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希尔伯特,等待这位「雷之序」的发话,可这时一道沉闷的雷响满彻天地,伴随着突然的雨落声,希尔伯特宣布:

“二次听证会到此作结,暂定取消参古分部二级主权限,后续通议……“

“咔嚓——“!

正当希尔伯特作出暂定的裁决时,一阵电流声闪过,突然之间,所有的投影尽数熄灭。

“……部长!?“东彦佩明吃惊地提醒,接着他的声音很快便被细密却厚重的雨声盖过。只听着,似乎感到狂风吹拂。

“天气问题,信号断掉了,正常现象。“桃绮绪三月抬起手示意东彦佩明毋需慌张,然后她走到大殿的边缘,推开窗板,透过淡彩的琉璃,她看向其外的都市——钢铁的楼林笼罩在雨幕里,天空的颜色暗淡,有雷光在其中一闪而过。顷刻之前,都市仍笼罩在晴雪的天幕之下。

“这场雨,真是突然。“她轻声说。

“呃……本部那边,需要重联过去吗?“东彦佩明试探着问道。

“不必了,如果他们没有打过来的话。“

桃绮绪三月如此说道,关上了窗。她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大殿里,她的身形只是一道黯色的剪影,但是,若有若无的,东彦佩明在桃绮绪三月双眼里,看到了点儿淡淡的金芒。

档案·序羽(节选)

序羽的势力布遍全球,大致分为以下四个部门。

「执行部」:负责处理混沌与鬼的事件的部门,是组织的主要意义所在,管理着其下的武装力量,是组织内战力精英的聚焦之地。当前部长:百川鬼羽(鬼之序)

「研发部」:负责从幽冥之海中打捞妖灵与研发混沌科技的部门,也负责为执行部提供装备。是组织内技术精英的聚焦之地。当前部长:“断念“(魂之序 and “编书人“)

「情报部」:负责组织在全世界情报工作的部门,同时也监视着几乎是全世界混沌势力与幽冥之海的走向,拥有强悍的网络技术力量。当前部长:云泽沐(天之序)

「管理部」:负责管理其他部门的事务,组织内级别评定事务与各地新生力量培养事务的部门,是组织的二级中枢。当前部长:鸣·希尔伯特(雷之序)

世界各国家地区也都有序羽的分部,大概都是以上四个部门的分支势力,组织各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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