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深夜,寂静得近乎荒芜,只剩下女孩微微抽泣的声音。
整座血族宫殿没有昼夜更迭,唯有长明不熄的幽蓝魔火,轻轻摇晃着冷冽的光晕,将寝殿映照得温柔又孤寂。
白日里与莉莉雅针锋相对、刻意冷淡的情绪,在夜深人静之后,慢慢沉淀成心底沉甸甸的纷乱。
林雅侧卧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身体虽然经过血族血脉重塑,早已不惧寒暑,由于血族都是白天睡觉,可她人类多年的作息与习惯根深蒂固,难以安眠。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垂落的暗红帷幔,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那位坐拥天下黑暗、千年独尊的血族女皇,在她极尽刻薄冰冷的言语之下,依旧温柔如故,不恼不怒,甚至小心翼翼地迁就她的所有抵触。
越是回想,心底那道解不开的困惑就越是纠缠。
为什么?
她们明明是敌人。
是光明与黑暗的对立,是家国与异族的仇恨,是注定厮杀至死的宿命。
可莉莉雅待她的模样,全然不像对待敌人,她究竟想要干什么?她对我就像亲女儿一样,可我明明是她初拥而来,她的目的是什么……
纵容她的敌意,包容她的倔强,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得生怕惊碎了她。
林雅攥紧被褥,心底又乱又烦。
她拼命绷紧心神,死守着勇者的立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动摇、不可心软、不可沦陷于敌人的温柔陷阱,她是勇者,注定站在血族的对立面。
可越是抗拒,心底那道裂痕,反倒愈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绵长的夜色渐深,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泛起疲惫。
林雅的意识渐渐朦胧,陷入一种浅眠半醒的状态。
身为曾经征战沙场的顶尖勇者,她的警觉性早已刻入骨髓,哪怕沉睡,感官依旧敏锐远超常人,周遭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都足以将她唤醒。
深夜的风声极轻,走廊里寂静无声。
直到一缕极淡、极柔的蔷薇冷香,悄然靠近了寝殿。
来人收敛了所有气息、所有魔力、所有血族至尊的威压。
步伐轻得像飘落的夜色,不带半点声响。
莉莉雅推门而入。
她并未点灯,也未惊动任何事物,只是独自踏入这片属于林雅的小小天地。
墨红色的长裙拖曳在地,鎏金眼眸在幽暗里温柔得近乎宠溺,丝毫没有平日里冰冷的神情。
白日里少女刻意疏离、冷硬倔强的模样,始终落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林雅心里苦。
苦在命运颠倒,苦在身躯篡改,苦在信仰拉扯,苦在明明心怀光明,却被迫栖身黑暗。
她不愿逼她,只能等。
等她慢慢适应,等她慢慢释怀,等她终有一日愿意正视这份新生。
深夜微凉,永夜的风带着幽暗寒气穿透帷幔。
莉莉雅缓步走到床边,垂眸凝视床榻上熟睡的少女。
月光般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白日里满是戒备与冰冷的眉眼终于卸下所有锋芒,安静得让人心疼。
睡着的林雅,没有敌意,没有疏离,没有冰冷的抵触。
只剩少年般干净倔强的模样。
被褥被她无意识踹开大半,纤细单薄的肩头裸露在外,在幽寒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莉莉雅眸光微柔,下意识俯身。
她伸出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拾起滑落的被褥,动作轻柔到极致,一点点、慢慢覆上少女的肩头、脊背,细心掖好被角,不漏一丝夜风。
她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生怕一丝动静,便惊醒这只满身是刺、故作坚强的小小幼兽。
可就在被褥轻轻贴合脊背的瞬间——
浅眠中的林雅,骤然惊醒。
常年浴血厮杀的本能瞬间炸醒所有神经!
有人靠近!
极近的距离!
陌生的触碰!
敌人的气息!
“!!!”
林雅的瞳孔猛地骤缩,身体瞬间僵硬,背脊紧绷到极致,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想要翻身跃起、凝起魔力、做出防御姿态。
可身体刚一动,鼻尖便萦绕满那熟悉的、让她心绪大乱的蔷薇冷香。
是莉莉雅。
距离近得过分。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俯身落下的微弱气息,落在自己的耳畔、发丝,温柔得令人心慌。
林雅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她不敢动,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呼吸过重。
心底炸开一团极致的慌乱、羞赧、紧张与戒备。
她明明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对方是敌人,明明日日竖起满身尖刺抗拒对方的温柔,可在这般近距离、毫无防备的深夜独处里,所有强硬伪装轰然破碎大半。
后背隔着薄薄被褥,依稀能感知到对方俯身的轮廓与温度。
血族女皇,至高无上的黑暗至尊。
居然深夜独自过来,只为给她盖被子。
荒谬!荒唐!不可理喻!
可心跳,却失控般疯狂加速。
扑通、扑通、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吵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羞耻、慌乱、不知所措。
她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哪怕前世今生,她始终孤身一人,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冷暖自知。
从未有人深夜为她挡风、为她盖被、为她顾及冷暖。
更何况,这个人,是她的宿敌。
林雅死死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她不敢睁眼。
一旦睁眼,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是继续冰冷敌视?还是装作无动于衷?
她怕自己眼底的慌乱暴露无遗,怕自己绷不住那层坚硬的伪装,怕自己再次动摇。
身旁的莉莉雅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苏醒。
替她掖好最后一处被角后,她并未立刻起身离开。
而是静静俯身,在极近的距离,安静凝望她熟睡的侧脸。
鎏金眼眸盛满千年难得一见的温柔与缱绻。
极低、极轻、近乎呢喃的声音,悄然落在风里。
“慢点长大,我的雅雅。”
“不必急着变强,不必急着痛苦。”
“有我在,无人再敢伤你分毫。”
话音轻柔如风,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林雅的心脏猛地一颤。
整个人彻底懵住。
这句话太温柔,太郑重,太沉甸甸。
无人再敢伤她分毫。
前世孤苦漂泊,半生受尽欺凌、冷漠、伤害、绝望。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
偏偏是她此生最大的敌人,给了她这辈子最温暖的承诺。
莉莉雅静静凝望片刻,怕打扰她睡眠,终于缓缓起身。
她再次收敛所有气息,无声转身,轻步离去。
房门被极轻地合上。
寝殿终于重新归于寂静。
直到那缕蔷薇香气彻底远去,林雅才猛地松开屏住的呼吸。
她瞬间睁眼,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慌乱、羞红、复杂与彻底的乱序。
后背微凉,心跳依旧狂乱不止。
刚刚那近距离的触碰、温柔的动作、低语的承诺,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进心底。
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耳尖,指尖微微颤抖。
“为什么……”
她低声喃喃,嗓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你明明是我的敌人……为什么要对我好到这种地步……”
敌不对敌,仇不为仇。
她的憎恨,她的戒备,她的立场,在这份毫无底线、不求回报的温柔面前,越来越摇摇欲坠。
今夜一夜,没有交锋,没有对峙,没有冲突。
可林雅的心防,却崩得比任何一次争执都要厉害。
她依旧不会臣服,不会认输,不会接纳黑暗。
可她不得不承认——
她,快要看不懂这位血族女皇了。
长夜漫漫,少女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方寸大乱,彻夜无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