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轻轻沿着纹路切下，一下一下慢慢来，注意安全。"
源一澄侧身站在灶台边，一手虚虚地托着案板边缘，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切法。午后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洗菜池边沿，溅着细碎的水珠。
"好的……"
禾之音应了一声，微微俯下身，把刀刃贴近青椒的弧度。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刀锋顺着一道浅纹切下去，青椒裂开，籽粒滚落在砧板上。她伸手拢了拢，又继续下一刀。
"唔……这样可以吗？"她直起身，用刀背把切好的青椒拨到一边，偏过头看他。
"嗯，相当不错呢，比我预期的好很多哦。"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指抵住食材的位置——指尖微微内扣，压得很稳，看得出练过。
"嗯……接下来是……唉……忘了……"她举着刀，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把菜谱忘在了半路。
"是把食材倒入盆里备用啦。接下来交给我吧。"他伸手去接刀。
"不可以哦，说好了都由我来做的，一澄君只要在一边指导一下我就好啦。"她握住刀柄，没有松手，另一只手轻轻挡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一点认真的执拗。
"那好吧……唔……禾之音同学是经常自己做饭吗？厨艺相当难得的说。"他收回手，靠在台边，看着她把切好的食材拨进盆里。
"我啊……以前在一个神社里，有个人很好的阿婆照顾过我一段时间，做饭也都是跟她学的哦。"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盆沿磕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唉？神社……原来你真的是个巫女吗……"
"唉？我没有说过吗？嗯……"她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回忆自己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完全没有好吗！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啊……"他扶住额头。
"唔，明明我一直都穿着巫女服的说，我长得不像个巫女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开衫，又抬起头，目光很认真。
"像啊……当然像……像过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coser……"他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
"coser……那是什么？"
"咳咳……没……没什么……"他赶紧把话头咽回去，假装去看灶台上的调料瓶。
"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切菜。发梢垂下来，在她脸颊边晃了晃，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让人摸不透的人是你吧……总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秘密。"他盯着她的侧脸，脱口而出。
"嗯？一澄君想要知道我的秘密吗？"
禾之音放下刀，转过脸来看他。她握着刀柄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带着一点水汽，在光里微微发亮。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带了一点玩味的神情，说不清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额……没有……不是，我只是很好奇……不……有一点点好奇而已啦……"他后退半步，语速都快了起来。
"叮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他如释重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你先忙。"禾之音点点头，转回身继续切菜。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才长舒一口气。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又甩了甩，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他定了定神，接起来。
"喂？请问是源君吗？"
"您是……美智子夫人？"
"嗯嗯，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忘记我呀。"
"怎么会，我可还是住在您家呢。这种事情怎么会忘记呢。"他握着手机，靠着洗手台。
"好像也是哦。噗嗤。不过我们好像从来没见过面吧。"
"嗯……目前为止是这样……您上次来电还是一年前……"
"唔……有这么久了吗……完全没注意到唉。"
"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效劳吗？"他直起身，语气正经了一些。
"嗯，是有一件小事啦……需要麻烦你喽。"
"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
"嗯……是这样的……我的女儿一天前乘坐飞机从法国前往日本……因为某些原因……她可能需要在日本读完高中。我和她父亲在这边都有很重要的工作，能麻烦你代我照顾她一段时间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唉……如果是要回来住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是我毕竟是男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是其他男生我当然会有所顾忌喽，但如果是源君的话就完全不会有这种问题啦。"
"呃……您是没把我当男人看吗……"他苦笑了一下。
"啊……哈哈哈，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啦。我是因为信得过一澄君的人品才会这么说的哦。"
"好吧……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勉强答应吧。"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夹在肩窝，拧上了水龙头。
"那就谢谢一澄君啦。对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
"这么快吗……我完全没有准备……"
"真的不好意思啦……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得知她已经在飞机上了，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告诉过我……"
"看来是个很任性的孩子呢……"
"嗯……是有一点点啦……哈哈哈……"
电话挂断。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发了三秒的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真是的……现在要去接她的话就完全没有时间收拾屋子了……唔……只能回来再说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玄关走。
"这是要去接谁呀。"
禾之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看见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毛巾，神情无辜。
"哇喔……禾……禾之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嗯……就一小会啦，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干毛巾的说……"她举起手里的毛巾，晃了晃。
"……你刚刚是不是一直在听。"
"嗯？锅烧开了。"她转身走回厨房，脚步轻快。
"……算了。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哦。"
他走出玄关，一眼看见院子里堆着一只纸箱，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软，歪在门廊的台阶上。
"这是……我之前寄的……被退回来了？"他蹲下去，把箱子翻过来看单据。退回原因一栏，印着四个字：无人签收。
"无人签收？"他皱起眉，"明明几个月前就一直打电话求我帮忙寄的说……"
他把箱子搬起来，沉甸甸的，放进玄关靠墙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
"唉？怎么又回来啦？"禾之音从厨房探出头来。
"有个邮件退回了，堆在院子里，我给搬进来。"
"哦~"她走出来，蹲下，看了看箱子上的单据，又歪了歪头，"唉？是要寄到中国的吗？"
"嗯……在那边的一个表妹求我帮忙代购的一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签收，就给退回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算了，先放着吧，等我得空再重新寄。"
"这样吗……"禾之音没有多问，只是又多看了那箱子一眼。
"好了，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哦~"
※※※※※※※
好在机场离得不远。地铁上人不多，他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站台一盏盏掠过，变成明暗交替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划开，是泷泽那岐。
"喂？一澄，今天晚上来我家找我。"
"那岐？你又要干什么……"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又扶了一下吊环。
"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你来找我就对了！记住喽，晚上7点，来我家找我哦！"
"我说……"
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断了。他盯着屏幕上那通三秒的通话记录，摇了摇头："真是的……什么事情这么急……"
地铁到站。他走出车站，迈进机场大厅。人流比想象中多，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小孩的哭声混成一片。他站在到达出口，看着涌出来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他掏出手机，翻出美智子夫人发来的邮件，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里面只有航班的信息，和她的名字。
"薇妮安·德·卡洛琳。"
还真是……外国人的名字啊。
顺便一提，距离飞机降落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他已经来晚了。
"糟了……"他收起手机，快步穿过人群。
到达口的闸门一拨一拨地放行，推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牵着孩子的父母、举着手机打电话的年轻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举着牌子，在人群中侧身穿行，步子越来越急，手里的牌角擦过好几个人的衣角，他一边道歉一边往前挤。广播里的航班信息换了一轮又一轮，接机的人群也换了一拨，他还是没看到那个名字对应的人。
等候区靠边的位子上，坐着一名少女。翘着修长的腿，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装，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庞，但从坐姿和身材看，应该是个美人。
"怎么还不来……"她低声嘟囔，语气带着烦躁，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她缩了缩肩膀，像是有点冷。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外的天色，又低下头："要下雨了吗……唔……"
源一澄举着刚借来的接机牌——他临时从服务台借了一块空白的，用马克笔写了名字——正想再转一圈找人。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牌子上的字，一个没注意，牌子的边角撞上了她坐的椅背。
"哇！"
少女失去平衡，向前倒了下去。鸭舌帽从她头上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有人……不小心撞到你了……"他赶紧蹲下去扶她，"你没受伤吧？"
"你这家伙！"她撑着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带着怨恨的眼睛。她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又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灰，"喂！我警告你啊！这里可是机场耶！不要乱碰乱摸的好吗！我可是会报警的！"
"啊哈！抱歉抱歉，我真的是无意的……"他举着牌子，后退一步，赔着笑。
"真是的……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忽然，目光顿住了。
她盯着他手里的牌子，看了两秒，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就是……源一澄？"
"是的……你认识我？"
"嗯……看起来勉强靠谱吧。"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啊？"
"我就是薇妮安·德·卡洛琳。"
"唉？！居然……这么巧吗？你就是美智子夫人的女儿吗？日语居然说得出奇的好……"他下意识地打量起她来。
她摘下鸭舌帽，随手别在腰后，露出白金色的长发，浅棕色的瞳孔，双眼皮显得眼睛很大。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和想象中金发碧眼厚嘴唇的"外国大小姐"不太一样——除了白一点、头发浅一点、五官精致一点、身材好一点……"如果是在漫画里，最多是配角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手，把散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在看哪里？"她眯起眼睛。
"没……刚刚走神了……"他移开目光。
"和我说话的时候，你的眼里应该只有我哦！"
"我记住了。"他板起脸，站直了。
"嗯……既然如此，刚刚的事情我就原谅你了，不过作为补偿……"
"啊……"
"你要请我吃晚餐哦！"她竖起一根手指，不容置疑地晃了晃。
"当然……这是应该的啦……"他松了口气。
她走到一旁，把一只行李箱推过来，推到一半，就停住不推了："喏，帮我拿着。"
"好……"他伸手去接，箱子比想象中沉，他差点没接稳。
"那边还有两个。"她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冲另一边努了努嘴。
"唉！？为什么这么多……"
"女生的衣服多一点怎么啦？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他认命地弯腰去搬第二只箱子。第三只更沉，他搬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扶了一把箱子的另一侧。
"……谢了。"他有点意外。
"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把我的箱子摔了。"她别过脸去，快步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他看着她走在人群里的背影，白金的长发在灯光下晃了晃。她走路的样子带着一点大小姐式的从容，仿佛整座机场都是她家的客厅。大厅外的天色沉得厉害，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他拖着三只箱子跟上去，第一滴雨，落在他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