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机场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倾盆的大雨,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屋檐下的水帘哗哗地落,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所以,专车在哪里?"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眉头拧起来。
"专车?那种东西怎么会有……当然是坐地铁啊……"他把行李箱一个个搬下台阶,肩膀已经有点酸了。雨势又大了一点,屋檐的水帘在风里斜着飘,打湿了他半边裤腿。
"哈?下这么大的雨……你让我坐地铁?先不说这个时间段地铁挤不挤,衣服也会淋湿的呀!万一再碰上某些毛手毛脚的人……"她双手抱胸,一步也不肯挪。
"不是有玻璃顶的吗……再说……你漫画看太多了吧!那种人怎么会满大街都是……嗯……好像也还……"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了壳。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坐车回去,不然我就不走了。"她干脆蹲了下来,抱着膝盖,一副赖定他的样子。
"拜托,日本的计程车很贵的呀。"
"我付钱就是了,不用你掏钱。"她仰起头。
"你有钱?"
"我怎么会没有钱?"她拍了拍腰间的钱包。
他叹了口气:"那随便喽。我无所谓。"
她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番,又站住了,嘴唇抿了抿,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站在原地,脚尖碾着地面。
"你站在那做什么?"
"我……我不会叫车……"她扭捏着半天,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越来越小。
他就知道。他向前走出几步,不远处就有一辆空车停在一旁,他招了招手,司机把车开了过来,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
"看到了吗,只要招招手就可以了。如果附近没有的话,可以在手机上叫车哦。"他拉开车门,冲她示意。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种东西一看就会了。"她迅速钻进车里,坐稳,才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谢谢。"
他把三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跟着上了车,报了老宅的地址。
"去新宿×××9号。"
"好的,请坐稳喽。"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密匝匝。车窗外的城市糊成一团灰色的水影。薇妮安坐在他身边,身体微微侧向车窗,低垂着眼睛盯着窗外,嘴唇紧抿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喂。东京,一直都下这么大的雨吗?"
"不一定。雨季是这样的。过两天应该会晴。"他靠着座椅,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动。
"哦。"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没有骗她。然后她转回头,重新看窗外,指尖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一道,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雨还在下,路口的红灯亮着,车停了几秒。她隔着水痕看出去,街对面便利店的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日本的路灯,好像比法国矮。"
"……是吗。我没去过法国。"
"以后带你去。"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到了记得叫我。"
"你住的地方,有厨房吗?"
"有。"
"能做饭的那种?"
"……嗯。能做。"
"那还不错。"她说完这句,又转回去看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变态。"
"唉??"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的腿好看吗?"她侧过身,仰着下巴看他。
"你在说……什么……"
不等他接话,一双白皙的腿架到了他的大腿上,还"礼貌"地脱掉了鞋子,穿着浅粉色的短袜。她靠在座椅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宣布主权。
"你那么想看,那就看个够喽。"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雨,"喂,这里可不是你家!就算我不说什么,司机师傅也不会让你这么放肆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呵呵地:"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宗旨,只要不影响到我开车,无论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哦!唔~年轻就是好呀~"
"我看你是看得津津有味吧!"
薇妮安用脚摇了摇他的大腿:"喂喂,我都坐了一天,腿酸死了,快帮我揉揉。"
"喂……我可不干这种事……再说你自己是没有手吗。"他把她的脚从腿上拨下去。
"快点啦。"她抖了抖腿,又架了上来。
"……你把我裤子都弄脏了啊……"
见他不为所动,她忽然收回腿,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伸出一只手,板起脸:
"那么,我们来谈正事吧。"
"正事?"
"请把这几年的房租交一下吧,源先生。"
"什么……"
"哼哼,告诉你吧,我这次回日本,就是为了代妈妈向你收租哦!"她扬起下巴,嘴角却藏不住一点得意的弧度。
"……其实就是翘家吧。"他看着她,平静地说。
"什么……我才没有!"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别过脸去。
"来之前,美智子夫人已经来过电话跟我说过了哦。"
"唉……真没劲……老妈怎么什么都……唔……"她咬住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还是老老实实坐好吧。万一路急刹车……"
"呲——"
一阵剧烈的晃动。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惯性的作用下,薇妮安整个人从座椅上滑了下去,撞在前座靠背上。
"啊!!"她尖叫着,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指尖几乎掐进他的领口。
"你……"
"唔!!!我的脚……疼死了……"她松开手,抱着自己的右脚,脸皱成一团。
"……扭伤了吗……"他弯下腰,去看她的脚踝。
"万分抱歉!不知道哪里别过来一辆车,刚才太紧急了,没有提前打声招呼,真的对不起!需要送二位去医院吗?"司机连连道歉。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扶她坐好,看着她抱着受伤的右脚,嘴唇抿得发白,眼眶都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唔……既然如此……"他凑近她,伸出手,轻轻在她扭伤的脚踝处按揉了几下。
"嘶……你干嘛……"
"帮你缓解一下疼痛。"
"我才不……喔~"她的话音突然变了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胀。他试着按捏了几个部位,从她不同的表情里看出个大概——眉头皱一下,是疼;嘴唇抿一下,是酸;身子抖一下,是敏感。
"果然只是一般扭伤而已啊……不用麻烦了,继续开吧,回去休息一晚上就可以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指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一档。
"唉……那……那好吧。"
"你还会按摩?"她揉着自己的脚踝,小声问。
"一点点。"
"嗯……"
她低垂着脑袋,像是害羞地躲避着他的视线,脸颊上泛起的红晕格外显眼,一直蔓延到耳根。与她之前那副把腿搭在刚认识的人身上的样子判若两人。车厢里安静下来。雨声、雨刷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她一直盯着窗外,可他看见,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攥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前面的事……你不要误会啊!我只是想测一测……"
"测?测什么?我?"
"来之前妈妈跟我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就算是脱光衣服躺在你床上,你都不会有动作的人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喂喂!!那是什么意思啊喂!我是个正常男人!怎么可能对女人不感兴趣!"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意思是,你是个很正直的人,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本来我很不信,但是刚刚那种情况你都一点反应没有,我也就勉强相信咯。"
"这话我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他嘀咕了一句。
"既然你通过了我的测试,那么我就勉强同意你和我一起住喽。"她说完,飞快地转回去看窗外,像是怕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说的好像我有的选一样……"
"嗯?你不愿意吗?!"她猛地转回来,瞪着他。
"没,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呢……呵呵……"他干笑两声。
※※※※※※※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飘。司机下车,撑着伞,把三只行李箱搬到门口淋不到雨的地方。
"哇,还有这种服务吗?"薇妮安趴在车窗边,看着司机忙前忙后。
"嗯……等会你就知道为什么服务这么好了……"他付了车费——不对,他摸了摸口袋,又看向她,"一共7200日元。"
"我来。"她大方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喏,这些钱付车费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嗯……理论上是绰绰有余……"他接过钞票,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事情。"
"什……什么事……"
"这里是日本啊!!你给我的是欧元,我怎么付给人家??"他把那张纸币举到她眼前。
"唉……明明在欧洲哪个国家都可以用的说……"她盯着那张欧元,眨了眨眼,语气委屈。
"这里是亚洲,不是欧盟……你来日本都不换钱的吗?"
"我……我忘了……"
"哈~唉~算了,还是我来吧。"他伸手去掏自己的钱包,指尖碰到手机,掏出来一看——屏幕黑着,怎么按都不亮。他倒过来,还有水从听筒里渗出来,滴在掌心。
"……我的手机……好像……坏了……"
"哈?真是不靠谱的说。"
"那还真是抱歉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源一澄回过头,看见禾之音撑着伞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干毛巾,伞沿往下滴着水。
"禾之音……你还没有回去吗?太好了!"
"唔,我知道了。事情就是这样,刚才的事真是多谢了。"他三言两语把车费的事讲了一遍。
禾之音没多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抬头问司机:"要多少?"她问得很自然,像是替邻居垫一笔买菜钱。司机报了数,她按了两下屏幕,又冲司机点了点头,"好了。"
"谢了,明天还你。"源一澄说。
"不用啦,又没多少。"禾之音收起手机,又看了薇妮安一眼,目光在她那只悬着的脚上停了一瞬,"……脚踝还是先处理一下比较好。家里有药箱。"
付完车费,薇妮安单脚站在屋檐下,打量着这栋老宅。雨丝飘进屋檐,落在她白金色的发梢上,她抬手拨了一下。源一澄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你你你……你要干嘛……别碰我……!!"她后退一步,差点站不稳。
"再磨蹭下去,衣服要湿光了哦。"
"我……我自己能走!"
"你能站得住再说。"他指了指她的脚踝。
"我——"她试着站直,脚踝一软,差点又摔。他伸手扶住她,然后索性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你……"
"别乱动。"
"嗯……"
她挣扎了一阵,便安静了下来,任由他抱着。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她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抿着嘴巴,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雨水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屋檐下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头发擦过门框,几滴水珠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她在他怀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禾之音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