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泽那岐的公寓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总共三层,他住顶楼。
源一澄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公寓楼下的小花坛里积着一汪水,映着楼道口的感应灯。他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探出来的是泷泽那美。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梳成高马尾,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一澄哥哥?你怎么来了?"
"哈……我是来找那岐的……他人呢?"
"你说那家伙啊,现在在'面壁思过'呢。"她侧身让开,用锅铲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源一澄探头一看——泷泽那岐正笔直地站在墙角,双手贴着裤缝,面朝墙壁,听见声音也不敢回头。
"他这是……"
"谁叫他成天乱花钱的,这次居然直接花掉了半个月的生活费。"那美叉着腰,"让他站着好好反省。"
"那美……有客人在呢,给点面子……"那岐的声音从墙角闷闷地飘出来。
"面子是你自己丢的!"
"啊……哈哈……"源一澄在门口换鞋,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说话吧,饭马上好。"那美转身进了厨房。
他换鞋进屋。厨房里飘着味噌汤的香气,灶台上还炖着东西。那美回到灶台前,一边搅汤一边说:"今天是那美酱做饭吗?"
"嗯嗯。哥哥那个大笨蛋,为了抢周边跟别人打起来了,手现在还缠着绷带呢,只能我来做了。"
"哈哈……那家伙还真是……"
"哼,自作自受。"
"哟!一澄来啦!"
泷泽那岐从墙角转过身来,用缠着绷带的手跟他打招呼,脸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源一澄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喂喂,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副样子……我很难控制脸部肌肉唉。"
"我告诉你啊,是他们先动的手,我这是正当防卫!"
"……"源一澄看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你为了一套塑料小人,跟人打了一架,然后被人揍成这样,还叫正当防卫。"
"什么叫'一套塑料小人'!那是限量版!而且我跟你说,当时场面可混乱了,我护住盒子的时候,后面不知道谁给了我一肘——"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很英勇。"
"嘿嘿。"那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压低声音,"对了,一澄,你来找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啊,应该算是吧……"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那岐说着就拉着他向外走。
"你们等一下。"那美放下锅铲,"所以你们打算连去哪里都不告诉我嘛?"
"哈哈……这不是……"那岐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地想了个理由,"……带一澄去见我朋友嘛。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带他出去散散心。"
"是吗?"
"啊……是这样……你看,没骗你吧。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再晚人家店该关门了。"
"你要是太晚回来,我就不给你开门了!"
"知道了~"
那岐拉着源一澄跑出门去。门在身后关上,那美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晚饭我给你热着!"
※※※※※※※
楼下,两个人停下喘气。
"唔~终于脱困了~你是不知道,那美现在讲话跟外婆一模一样,嚷嚷个没完。"那岐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
"我在想,你一下子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接下来要怎么活。"
"哈哈哈……这不是还有你吗?"
"喂喂,你又来,上次的还没还呢。"
"大不了……先找个地方打几天工呗。"
"就你这副德行,能坚持下去才怪。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跟他们道个歉……"
"喂喂,你说话什么时候也跟他们一样了?好了……总之先跟我走。带你去见个人。"
"见个人?又是哪位?某些新晋美少女粉丝后援会会长?"
"不是啦。"那岐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是我一个老朋友。新宿最好的发型师。正好你从高中开始就没换过发型吧?让她给你捯饬捯饬。"
"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真是对自己的颜值完全没有认知唉!"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社交你信吗?"
"拜托,你的交际圈里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吧!你不会真想当山顶洞人一辈子吧!"
"这年头比我宅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杜绝了无意义社交而已……"
"所以你现在还只是个处男啊。"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哼哼……"
"喂……"
"……"
"不是吧?"
"……"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
"总之,跟我来。"
※※※※※※※
穿过灯红酒绿的街道,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大多都是空店,待租的招牌挂着,只有一家店的霓虹灯还亮着。
"完美"。
"这家店的店名,由此可见这老板对自己的自信程度。"那岐推开门,探头进去,"哟,泽户~"
店里装修不错,一个客人也没有。靠墙的位子上,一个穿着前卫的女生正靠在那里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那岐?好久不见呢,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呀。"
"哈哈哈,谁不知道你是新宿最好的发型师呀,我这次专门带个朋友来请你帮忙呢。"
"嗯?底子还不错……"她放下手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源一澄一遍,"你好,我是泽户铃铛,如你所见,是这家发型店的老板。叫我铃铛就可以啦。"
"你好,我是源一澄。"
"唉?你姓源?"
"有什么问题吗?"
"唔……没什么……很少见的姓氏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笑起来,"好啦好啦,既然那岐说你是他朋友,那就进来坐吧。"
"唉?我还以为要经过什么考验呢。"
"泽户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发型师。如果客人的相貌过不了她的关,可是连门都进不来哦。"那岐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得意。
"那还真是……呵呵……"源一澄低声补了一句,"所以这家店的生意才会差成这样吧……"
"喂喂,你这家伙……从刚开始进来到现在……"泽户铃铛眯起眼睛。
"怎么了?泽户……"
"你已经叫了我四次'泽户'了!怎么?我的名字很烫嘴吗!?"
"没……没有……我们不是已经……"
"那也不用像是陌生人一样毕恭毕敬的吧!"
"我知道了……"
"那么,请叫我的名字!"
"铃铛……"
"这还差不多。嗯,源君,随便找个位子坐吧,我们现在开始。"
※※※※※※※
源一澄在椅子上坐下。泽户铃铛拿起剪刀和梳子,绕到他身后,动作很利落。她先拿梳子把他的头发拢了拢,又用手比了比长度,歪着头端详了两秒,才按下喷雾,细细的水雾落在他的发顶,带着一点柑橘的香气。她一边摆弄他的头发,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刚刚一直听你们在说……你们两个曾经交往过吗?"
"嗯。高中那会吧。"那岐靠在一旁的墙上,双手交叉着,语气平淡。
"居然是这么久以前……"
"你不知道很正常啦,那会我和你还不认识呢。"
"说起来……其实我和那岐是高三的时候才认识的……"源一澄补了一句,"并不是什么多年老友之类的……"
"没想到你们分手了,关系还是那么好呢。"
"当然咯。分手又不是绝交,只是从情侣转变成朋友而已啦。"
"其实是因为……"那岐顿了顿。
"什么?"
"咳咳,没什么……"
泽户铃铛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镜子里映着三个人的脸——那岐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眼睛望着窗外;铃铛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源一澄坐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就像大多数高中生一样,那岐和铃铛也只是因为所谓的时髦而在一起,终止也只是一句分手就潦草结束。源一澄把这样的感情称为"快餐式爱情"。可也许,看似波澜不惊的对话里,夹带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至少从那岐口中,他了解到——铃铛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交过男朋友。而那岐,则是把自己整个灌进了二次元的瓶子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镜子里,铃铛抬起头,恰好对上那岐的视线。那岐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喂,那岐。"铃铛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你那个新出的手办,抢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抢手办。"
"你妹妹发朋友圈了。配文是:'我哥又乱花钱,求大佬们劝劝他。'"
"那美!!"
"哈哈哈哈——"铃铛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剪刀都差点掉地上。
源一澄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涨红了脸。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大概真的有过一段,谁都没忘掉的时光。
※※※※※※※
理完发,源一澄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刘海短了一截,轮廓清爽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摸了摸后脑勺:"……还行。"
"'还行'?源君,请给新宿最好的发型师一点基本的尊重。"铃铛抱着手臂,假装生气。
"……非常好看。谢谢铃铛。"
"这还差不多。"
铃铛收起剪刀,把围布抖了抖,叠好。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干了很多年的。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向那岐:"难得来一趟,喝杯茶再走?我这儿有别人送的茶叶,放着也是放着。"
"行啊。"那岐也不客气,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正好歇会儿。"
三个人在店里坐下来。铃铛泡了茶,一人一杯。茶杯是浅蓝色的,冒着热气。那岐捧着杯子,吹了吹,忽然问:"铃铛,你这店……就你一个人?"
"嗯。忙的时候请个兼职,平时就这样。"她靠着椅背,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清净,挺好。"
"也是……"那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茶喝到一半,铃铛忽然开口:"对了,那岐,你那个新出的手办,抢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抢手办。"
"你妹妹发朋友圈了。配文是:'我哥又乱花钱,求大佬们劝劝他。'"
"那美!!"
"哈哈哈哈——"铃铛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茶杯都差点端不稳。
源一澄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涨红了脸。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大概真的有过一段,谁都没忘掉的时光。
"……你们两个,真的只是朋友吗?"他端着茶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店里安静了一瞬。
"是朋友啊。"铃铛先开口,语气很自然,"而且是那种能借钱的关系。"
"喂,我可没找你借过钱。"那岐说。
"你上次那个手办的钱,不是让我先垫的?"
"那是……那是你硬要帮我垫的!"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你求了我半天,说'铃铛姐'——"
"停停停!!"那岐跳起来,扑过去捂她的嘴,"在客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哈哈哈哈——"
源一澄端着茶杯,看着这两个人闹成一团,也跟着笑了。
茶喝完,他起身告辞。铃铛送他们到门口,倚着门框,冲他摆了摆手:"下次有空再来哦~不过要提前预约,本店很忙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虽然你也看见了,目前只有我一个客人。"
"一定。"源一澄说。
那岐送他到巷口,双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地站着:"要不要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就几步路。你回去陪那美吃饭吧,再晚她真要锁门了。"
"哈哈哈,也是。"那岐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啊。"
"嗯。"
源一澄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那岐。"
"嗯?"
"……铃铛是个好姑娘。"
那岐愣了一下。路灯下,他挠了挠后脑勺,难得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我知道。"
"知道就好。"源一澄也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夜风很凉。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起那岐和铃铛的事,想起那句"分手又不是绝交"。他掏出那只还没干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然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把它塞回口袋,加快脚步。
老宅的灯还亮着。远远地,他看见二楼那间房的窗帘后透出暖黄的灯光——那是他的房间。现在里面住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白金长发的少女。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从今天起,这栋老宅里,要多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