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门上方，有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窗。平时那块玻璃总是灰蒙蒙的，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旧水渍，没有人会去注意它。
源一澄正在讲台上讲三原色。他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切出三块，标上红、黄、蓝。底下有学生趴在桌上打瞌睡，有人偷偷在课本底下翻漫画，靠窗那一排有人望着操场出神。窗外是初夏的天，蓝得发白，风把窗帘鼓成一个大包，又松开。
"……所以，颜色不是孤立存在的。"他说，"同样一片天空，清晨和傍晚画出来，用的完全是另一组色。你看到的颜色，取决于光。"他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话讲得有点漂亮，刚想补一句"这是课本原话"，忽然听见讲台下面传来一声闷响——是后排那个打瞌睡的学生，一头磕在桌面上，醒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源一澄叹了口气，把粉笔放下："既然都困了，那我们换个方式。今天不讲理论了，画苹果。"
他弯腰，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那是个红得很正的苹果，皮上还挂着一滴水珠，是今天早上他在便利店随手买的，本来打算当午饭。他把苹果摆在窗台上，阳光正好落在它身上，红得发亮。
"二十分钟。画这个。"他说，"不限风格，画你们看见的就行。"
底下响起一阵翻找画具的声音。铅笔、橡皮、削笔刀，叮叮当当。他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走过第一排，有人在纸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苹果，像一颗红砖头；走过第二排，有人在苹果旁边加了个卡通笑脸；走到第三排靠窗，他停住了。
风铃绘香的纸上，画着一个苹果。线条很轻，一笔一笔，干净得几乎没有修改过的痕迹。苹果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她正在涂色，用的是削尖的红铅笔，一层一层地叠，叠得很慢。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窗边，他站定，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声音远远的，混着蝉鸣。初夏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青草和尘土的气味。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过身，准备回讲台。就在这时候——
咚。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门。
他没有在意。大概是哪个迟到的学生，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他继续讲："所以写生的时候，第一步不是动笔，是看。看十分钟，画一笔——"
咚。咚。
这次是两下。紧接着，门上那块灰蒙蒙的小窗，被一只小小的手掌拍了一下。灰被拍落了一些，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棕色的眼睛，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源一澄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他盯着那块小窗。玻璃后面，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贴了上来——一张少女的脸，亚麻棕的短发，刘海有点乱，鼻尖压在玻璃上压出一个白点。她看见他看过来，眼睛猛地亮了，整张脸都亮起来，像有人在她的脸后面点了一盏灯。
她咧开嘴，冲他无声地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一排白牙，还抬起手，冲他使劲挥了挥。
源一澄："……"
他认得那双眼睛。她怎么会在这儿。
"老师？"前排有学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门口有人吗？"
"……没有。"他收回目光，把粉笔捏紧，"看黑板。继续讲。"
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小声的交谈。班主任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就是这里了……以后就麻烦大家……"然后是那个少女的声音，隔着门板，很亮，像一颗弹珠掉在瓷盘上："谢谢老师！我自己来就好！"
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先探进半个身子，推了推眼镜："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位转学生，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往门口看去。班主任侧身让开，那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高，穿着祈芝的夏季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亚麻棕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金，刘海别了一枚小小的发夹，是一朵向日葵。她站在讲台边上，先把教室扫视了一遍，然后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源一澄身上。
她笑了。又是那种亮晶晶的笑。
"大家好！"她转过身，面向全班，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我叫洛可可！中国来的！大家可以叫我可可，也可以叫我洛洛，都可以！请多关照！"
洛可可。
源一澄站在讲台边上，手里的粉笔，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少女，看着她亚麻棕的短发，看着她鼻尖上还没擦干净的白点，看着她笑起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洛可可。他表妹。
"……洛可可同学，你的座位在……"班主任看了看点名册，又看了看教室，"绘香同学旁边，第三排靠窗。绘香，举手示意一下。"
靠窗第三排，风铃绘香举起了手。她的动作很轻，只抬了抬手指，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白金的长发垂在肩侧，她低头看着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可可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绘香，眼睛又亮了一下。她背着书包快步走过去，走到桌边，弯腰，凑近绘香，小声说："哇，你好漂亮！"
绘香的手指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淡淡的，没有抬头。
"你头发好好看！真的！是天生就这个颜色吗？"洛可可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朝绘香倾过去，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我跟你说，我最喜欢这种颜色了！像月亮一样！"
绘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洛可可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肩膀，眼睛亮亮的，一脸真诚。绘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窗边挪了挪："……是天生。"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说话声音太大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洛可可立刻捂住嘴，压低了声音，但只压了半秒，又忍不住凑过去，"那我小声一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洛可可！"
"……风铃绘香。"
"风铃！好好听的名字！像动画里的人物一样！"
绘香："……"
她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她见过的所有人，要么对她客客气气，要么对她敬而远之。没有人在她坐定的三十秒内，夸完她的头发，又问完她的名字，还约定了"以后一起去食堂"。
源一澄站在讲台上，看着第三排那两个女生——一个白金长发，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冰雕；一个亚麻棕短发，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他捏着粉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比如说，告诉全班，这位转学生是他表妹。
但是洛可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源一澄读懂了那个笑。她的意思是：别拆穿我，我还没玩够。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他敲了敲黑板，"刚才讲到，写生之前先看十分钟。"
洛可可抬头看他，眼睛又亮了。她悄悄举手。
"……什么事。"
"老师，"她站起来，笑吟吟的，"你刚才说'你看到的颜色，取决于光'，那如果一个人戴着墨镜看世界，他看到的颜色，算不算真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源一澄捏着粉笔，盯着她看了两秒。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挑衅，是真的在好奇。像一只第一次见到光的猫。
"……算。"他说，"对那个人来说，就是真的。"
"哦——"洛可可点点头，坐下去，又小声跟绘香嘀咕，"这个老师讲得还挺好的，对吧？"
绘香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课本，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
下课铃响的时候，源一澄把教案夹在腋下，快步往办公室走。他有一种预感，并且这种预感在跨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变成了现实——
"哥哥——！"
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又急又快，像踩着一串小鼓点。他还没来得及加快步伐，一个人影已经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洛可可。她跑得脸颊微红，刘海翘起来一撮，喘着气，却笑得眼睛弯弯："哥哥！惊不惊喜！"
"……可可。"源一澄看着她，"你怎么来日本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爸妈环球旅行去了！没人管我！"洛可可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他们说，你不是在东京当老师嘛，就把我扔过来了！"
"……扔。"
"不是，是'安排'！"洛可可立刻改口，又凑近一步，仰头打量他，"哥哥，你长高了！不对，是我长高了！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她比划了一下，"那个闷闷的样子！"
"……你才闷。"
"哈哈！"洛可可笑得前仰后合，"哥哥，你不知道，我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你的时候，差点喊出来——我都把到嘴边的'一澄哥哥'，生生咽回去了！忍了一节课！你都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那你为什么不在教室里说。"
"那多没意思！"洛可可理所当然地说，"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结果你站在讲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学着他的样子，瞪圆眼睛，嘴微微张开，"噗，你是不是想喊又没敢喊！"
"……我认出来了。"源一澄说，"我就是没想明白，你怎么会在这儿。"
"嘿嘿！"洛可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就叫惊喜！"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掏了掏口袋，"对了哥哥，我上次托你寄的那套谷子，你收到了吧？"
"……到了。搁宿舍了。"
"没压坏吧？！"洛可可凑近一步，一脸紧张，"那一套我排了三个月才抢到的！"
"看了。没坏。"
"我就知道哥哥最靠谱！"洛可可一拍手，"还有，哥哥你现在还画画吗？你以前给我画的那张Q版小人，我还贴在本子上呢！"
源一澄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他当然认得她——可正因为认得，才更想不通：她是怎么一声不吭，就从上海跑到了东京。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住在哪儿？"
"学校宿舍！"洛可可说，"不过我爸说，让我周末去你那儿！说你住的地方可大了！"
"……行吧。"
"耶！"洛可可原地蹦了一下，"哥哥，那说好了，周末我去找你！你给我做好吃的！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个煎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源一澄愣了一下："……煎饼？"
"对啊！葱花煎饼！"洛可可眼睛亮晶晶的，"我小学毕业那年，你放假回老家，给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忘啦？"
源一澄想了想。他记得那年暑假回过老家。可是煎饼……他想了半天，只记得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和他表叔家的狗。煎饼的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记不太清了。"他说。
"你这个人！"洛可可夸张地叹了口气，"好吧，没关系，反正你周末做给我吃，我帮你回忆！"
她说完，不等他回应，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教室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他喊："那我中午在食堂门口等你哦！哥哥，不见不散！"
走廊里，不少学生都探出头来看。源一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亚麻棕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教室门口，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颗糖。草莓味的。他捻着那颗糖，包装纸在光下沙沙地响。
走廊拐角，绘香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她看见了刚才那一幕——那个转学生拉着源一澄的袖子，仰着头，叽叽喳喳地笑，源一澄站在那里，没有甩开。她放慢脚步，隔着半个走廊，看见他把那颗糖收进口袋，又看见那个转学生冲他挥手。她抱着作业本，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怀里那摞作业本，抱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往别人手心里塞糖的。明明小时候，都是他往她手里塞糖的。他捻着那颗糖，忽然又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你以前给我画的那张Q版小人，我还贴在本子上呢。"他记不得那张画了。可他记得，她小时候，确实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往本子上贴。
※※※※※※※
那天中午，源一澄没有去教师食堂。他抱着便当，绕到教学楼后面，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来。结果他刚坐下，还没打开便当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
"找到你啦！"
他回头。洛可可从教学楼拐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个便当盒，笑得像偷到了鸡的狐狸："我就知道你会躲！教师食堂没人，我一猜你就在这里！"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吃饭。"源一澄把便当盒放在腿上，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是我哥哥啊！"洛可可理所当然地说，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装的是炒饭，油亮亮的，飘着蛋香。她夹起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唔——好吃！你要不要尝尝？我妈做的！不对，是……"她顿了一下，含糊地补了一句，"……家里人做的。"
"不用了，我有。"
"那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她毫不在意，又塞了一大勺，"我跟你说，我今天特别开心！新学校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同桌也漂亮！老师也——"她看了他一眼，把"帅"字咽回去，改口说，"——也讲得好！"
源一澄低头吃饭，没接话。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亚麻棕的发顶，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吃饭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仓鼠。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对了，哥哥，那个……我同桌。"
"嗯？"
"她叫风铃绘香。"洛可可说，"她好好看啊。而且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那种，想让人靠近，又有点不敢靠近的感觉。"她歪了歪头，"哥，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源一澄低头扒饭，"就是我的学生。"
"哦——"洛可可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笑了，"是这样啊。"
"你笑什么。"
"没什么！"洛可可摆摆手，又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觉得她挺好的。我要跟她做朋友！"
※※※※※※※
放学的时候，绘香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拉开，把笔袋放好，又拉上。洛可可站在她桌边等她，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飞快。
"绘香，你家住哪儿呀？"她问，"我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要是顺路的话，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不顺路。"绘香说。
"哦。"洛可可的笔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又转了起来，"那明天见！明天到了学校，我再找你玩！"
"……嗯。"
洛可可走了。绘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中国特产！——洛可可"
字写得很丑，像小学生。但笔画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绘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想起今天下午，洛可可凑在她耳边，小声问她："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她当时愣住了："……什么哥哥？"
"就是源老师呀！"洛可可眨眨眼，"他是我表哥！亲的！我爸妈出国了，我以后就靠他罩着啦！"
"……表哥？"绘香皱起眉，"你表哥，怎么会在这儿当老师？"
"哎呀，表哥就是表哥！"洛可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血缘这种事，还能有假吗？"她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一点，"我们认识好多年啦。"
绘香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怎么样，他就是个老师而已"。然后洛可可笑了。那种笑，和白天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弯着眼睛，嘴角上扬，却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只说了一句："哦——是这样啊。"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绘香的课桌上，照在那张纸条上。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绘香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尽头，隐隐传来洛可可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笑了一声，很亮，像一颗弹珠掉在瓷盘上。
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才迈步走下楼。她的步子很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小插曲·洛可可与风铃绘香
洛可可和绘香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块橡皮。
那是转学第一天的下午第二节课，数学课。老师在上面讲函数，绘香低头做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写错了，她伸手去摸橡皮，摸了两次，摸了个空。她低头一看——橡皮不见了。大概是上午收拾书包的时候，滚到哪里去了。
她刚想弯腰去桌肚里找，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块橡皮，白白的，方方正正，还带着橡皮筋绑着的一截铅笔头。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洛可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用我的！"
"……谢谢。"绘香接过来，低下头，擦掉草稿纸上那个写错的数字。
"不用谢！"洛可可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数学超烂的，待会儿你要是做完了，借我抄——不是，借我看看！"
"……老师会发现的。"
"那你教我！"洛可可立刻改口，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我请你吃好吃的！我带了巧克力，国内带来的！"
绘香握着那块橡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很多人跟她搭话——有想跟她做朋友的，有想打听她家世的，有单纯觉得她长得好看的。没有一个人，会用"借你抄"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跟她开这个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洛可可果然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包装纸是深褐色的，印着看不懂的中文。她剥开，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比她平时吃的牌子甜很多。
"好吃吧？"洛可可趴在桌上，仰头看她，"这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就要吃甜的嘛！"
"……嗯。"绘香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放进文具盒里。
"你怎么不吃啦？"
"留着明天吃。"
"啊？"洛可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个人好可爱啊！留到明天吃！我从来留不到第二天！"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亮亮的，像一串小铃铛。绘香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文具盒。可是文具盒里的笔已经排得很整齐了，她没东西可整理，只好把橡皮放回原处，又拿出来，翻了个面。
※※※※※※※
真正让她们熟起来的，是放学那场雨。
那天放学，天忽然阴了。洛可可站在校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丝，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书包，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啊——我没带伞！"
绘香撑开伞，走到她身边："……你家远吗？"
"不远不远！坐两站车！"洛可可眼睛一亮，立刻凑到她伞下，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你送我一段吧！送我到车站就好！"
"……我没说送你。"
"你撑伞了呀！撑了伞就是要一起走的！"洛可可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真理。她挽着绘香的胳膊，往车站方向走，边走边问，"绘香，你家住哪儿？我听说你家离学校很近？"
"……新宿那边。"
"新宿！"洛可可的眼睛又亮了，"我也住那边！我是说，我亲戚家！就在新宿！那我们岂不是顺路？"
"你不是说，你家不顺路吗？"
"那是上午说的！"洛可可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挥手，"上午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呢！现在知道了，不就顺路了吗？"
绘香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握着伞柄的手，被洛可可挽着的那条胳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她很久没有这样，跟谁并肩走过一段路了。
走到车站，洛可可松开她，冲她挥挥手："那我走啦！明天见！对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忽然问，"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绘香愣了一下："……什么哥哥？"
"就是源老师呀！"洛可可眨眨眼，"他是我表哥！亲的！我爸妈出国了，我以后就靠他罩着啦！你觉得他怎么样？"
雨还在下。车站的灯亮起来，把雨丝照成一片薄薄的光。绘香握着伞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她把脸别开，声音低低的："……什么怎么样。他就是个老师而已。"
"哦——"洛可可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笑了，"是这样啊。"
"你笑什么。"
"没什么！"洛可可摆摆手，转身往车站里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她喊，"绘香——明天见！明天我给你带中国特产！"
她喊完，一头扎进人群里。亚麻棕的短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不见了。绘香站在伞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被她挽过的温度。
她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雨还在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中国特产！"
字还是那么丑。笑脸还是那么歪。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叠好，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了一点。
后来洛可可问她，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她到底在想什么。绘香想了很久，最后说："在想……你明天会带什么特产来。"
洛可可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章鱼烧笑掉。绘香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后来回想，她和洛可可的友情，好像就是从那个雨天的车站开始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把伞，一块橡皮，和一句"明天见"。
后来绘香再想起这一天，只觉得那天雨很大，路很短，车站的灯很亮。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经验去分辨一段友情应该是什么样。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才叠好放进抽屉。第二天早上，洛可可真的给她带了吃的，装在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袋子上画着一个笑脸。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洛可可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不用谢，明天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