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可来老宅串门,是绘香带回来的。
那天放学,源一澄正在厨房里煮味噌汤。汤快好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响,然后是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个是他已经听熟了的、像小铃铛一样的声音,另一个是绘香,声音淡淡的,夹杂在中间,偶尔应一声。
他探出头去。洛可可正站在玄关,弯着腰,好奇地打量着这栋老宅。她的目光从木质的楼梯扫到廊下挂着的旧风铃,从客厅的落地窗扫到墙角的画架,最后落在他身上,眼睛刷地亮了:"哇——老师你家好大!还有画架!你真的是画家啊!"
"……是实习老师。"他纠正,"而且这是风铃家的房子,我只是借住。"
"哦——"洛可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一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客人用的拖鞋,动作利落地换上,"不管谁的房子,反正是你家!你家好棒!"
绘香跟在她身后换鞋,看了源一澄一眼,小声说:"……她说想来看看。我说了不方便,她说不参观一下晚上会睡不着。"
"确实会睡不着!"洛可可已经趿拉着拖鞋跑进客厅,站在画架前,仰头看着那幅画到一半的樱花树,发出一声惊叹,"好厉害……这是你画的吗?樱花?"
"……画到一半的。"源一澄走过去,把画架上的布盖好,"还没画完。"
"那画完了给我看!"洛可可转身,又发现新大陆似的,凑到窗边往外看,"那边是什么?神社吗?哇,还有一棵好大的树!"
"那是隔壁邻居家的院子。"他说,"禾之音种的。"
"禾之音?"洛可可念了念这个名字,"这名字好特别!是日本人吗?"
"嗯。"
"那我可以认识她吗?"洛可可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最喜欢认识新朋友了!"
源一澄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味噌汤滚了。他转身往回跑,手忙脚乱地关火。等他盛好汤端出来,发现洛可可已经不在客厅了。他端着碗,站在原地,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洛可可的声音:"绘香!碗放在这里就行!我来洗!"
他走进厨房,看见洛可可袖子卷到小臂,正站在水池边,认真地搓一只碗。水花溅起来,落在她亚麻棕的发梢上。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冲他笑:"老师!我帮你洗碗!"
"……你是客人。"
"客人怎么了!"洛可可理所当然地说,"我住我哥哥家的时候,也天天洗碗!"
"……你哥?"源一澄愣了一下。
"对啊!你!"洛可可头也不抬,哗哗地搓着碗,"我妈出差那年,把我扔你家住了一个暑假!你天天给我做饭!"
"……我做过?"源一澄想了想。他记得表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两家走动的关系。可是"她在我家住过一暑假"这件事——他想不起来。像一本翻过的书,页码还在,字却模糊了。
"你忘啦?"洛可可的手顿了一下,又很快接上,低头继续搓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她说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老师,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会做什么菜?"
"会做一点家常的。"
"会做红烧肉吗?"洛可可转过头,眼睛发亮,"我最爱吃红烧肉了!还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麻婆豆腐——"
"……你报的这是菜单。"
"哈哈!"洛可可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池,"那你改天做给我吃嘛!我请你吃中国菜!我做的!我手艺可好了!"
绘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站在水池边,袖子卷得老高,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味噌汤,一脸无奈。她忽然觉得,这栋原本安静得能听见回音的老宅,好像一下子,满了起来。
※※※※※※※
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
在那之前,洛可可已经把这栋老宅参观了个底朝天。她蹲在廊下看旧风铃,趴在窗台上数院子里的石板,还跑去摸了摸老宅门口那根门柱,敲了敲,说:"实心的!"源一澄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像一阵风似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忽然觉得,这栋住了好几年的老宅,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认真地看过。
"老师!"她转回来,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叶子,跑到他面前,"你家院子里没有花吗?"
"……没有。就一棵树。"
"树也行!什么树?"
"桂花树。秋天会开。"
"桂花!"洛可可的眼睛又亮了,"你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低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叶子,声音小了一点,"……你还做过桂花糕。特别好吃。"
源一澄看着她。她低着头,亚麻棕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桂花糕。又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事。他想开口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最后改口说:"……桂花糕,是什么味道?"
洛可可抬起头,眼睛弯起来:"甜的!很甜很甜的那种!"她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回老家,做给我尝尝。"
源一澄愣了一下:"……我做的?"
"你做的。"洛可可说,"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完,又笑起来,伸出手,小指勾了勾,"拉钩!等你做了,我第一个尝!"
源一澄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拉过钩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指尖有点凉,勾得很用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洛可可念完,又补了一句,"不对,是我们那边的说法——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念了两遍。"
"因为重要的事情要念两遍!"她松开手,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我去帮绘香摆碗筷!"
源一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伸着的小指。他把它收回来,握了握,忽然觉得,掌心里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
禾之音端着盘子从隔壁过来的时候,洛可可正趴在桌上,研究绘香面前那本法语小说。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巫女服的少女,手里端着一盘金黄的玉子烧,整个人愣住了。
禾之音也愣住了。她看看洛可可,又看看源一澄:"……这位是?"
"转学生,我表——"源一澄说到一半,被洛可可打断。洛可可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禾之音面前,弯腰,凑近,盯着她身上的巫女服看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惊叹:
"哇——!!是巫女服!真的巫女服!"
禾之音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是、是的。"
"是真正的巫女吗?!"洛可可的眼睛亮得惊人,"真的那种?会念咒的那种?"
"……算是吧。"禾之音斟酌了一下,回答得很谨慎。
"那你会诅咒人吗?!"洛可可又往前凑了一步,"会召唤式神吗?!会撒豆子驱鬼吗?!"
禾之音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眨了好几下眼,最后忍不住笑了:"不会那些。只会做点心。"
"点心?!"洛可可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你会做点心?!什么点心?!和果子?大福?团子?!"
"……都会一点。"
"禾姐姐你太厉害了!!"洛可可一把抓住禾之音的手,用力握住,上下晃了晃,"以后请多指教!我叫洛可可!中国来的!最喜欢吃甜的!"
禾之音被她晃得整个人都跟着摇了摇,哭笑不得地看向源一澄。源一澄扶住额头:"……她就这样。你习惯就好。"
晚饭桌上,洛可可的嘴几乎没有停过。她先是把每道菜都夸了一遍——"这个玉子烧绝了!""味噌汤好鲜!""这个腌萝卜也好吃!"——然后开始讲她在中国的读书经历:"我跟你们说,我们学校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男生追着女生跑,女生追着男生打!老师都不管!"她比划着,"不像这里,下课铃一响,大家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是你自己太吵了。"绘香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
"才没有!"洛可可不服气,"我们班同学都挺活泼的!你看你,你就不怎么说话——"她说着,忽然凑近绘香,"所以你肯定不是我们班的!你是混进来的!"
"……我是转学生。"
"我也是转学生!"洛可可一拍桌子,"两个转学生,坐同桌,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绘香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吃饭。禾之音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源一澄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比平时热闹了很多。
"对了对了,"洛可可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比划起来,"我跟你们说,我们中国学校中午是有午休的!吃完饭,趴在桌上睡一觉!老师还管!谁不睡就罚站!"她说着,学着趴在桌上的样子,闭上眼,又睁开,"你们这里呢?中午就趴在桌上,也没人管!"
"……我们下午有课。"绘香说。
"所以我才说嘛!"洛可可又来了精神,"还有值日!我们那边值日是要扫走廊的!一人一截,扫不完不许回家!你们这里值日就擦擦黑板,太轻松了!"
"……你在中国,每天都做值日?"
"那倒没有。"洛可可挠挠头,"我哥哥老是帮我做。他说我扫地扫不干净,扫了也白扫。"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后来我就不扫了,就负责擦窗户!"
禾之音端着碗,目光在她和源一澄之间转了一圈,问:"你哥……对你很好?"
"嗯!"洛可可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做饭好吃,画画好看,还从来不凶我!就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就是好多事,他现在都不记得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又很快平复。源一澄低着头,慢慢地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他听懂了。她说的是他。她说的那些事——洗碗、扫地、画画、煎饼、桂花糕——全是他的事。可他一样都想不起来。像一本被人撕掉了中间几十页的书,开头和结尾都在,中间全是空白。
"……没关系的。"禾之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记不记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还在。"
洛可可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笑起来:"嗯!我也这么觉得!"
她低头,继续扒饭。源一澄看着她,又看了看绘香,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一点。
"……说起来,"洛可可咽下嘴里的饭,忽然想起什么,"以前我在哥哥家的时候,也总是这么热闹。他做饭,我洗碗,吃完饭一起看电视——"她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不过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绘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源一澄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好久以前。他努力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洛可可又很快笑起来,夹起一块玉子烧:"哎呀不说这个了!禾姐姐,你教我包团子好不好?我想学!"
"好啊。"禾之音点点头,"明天教你。"
"耶!"洛可可欢呼一声,转头看向源一澄,"老师,那我明天放学还能来吗?"
源一澄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不出"不能"两个字。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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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洛可可和绘香一起收拾碗筷。洛可可洗碗,绘香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出奇地默契。洛可可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见桌上还剩一张没用过的餐巾纸,随手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摊开,用手指蘸着水,在纸面上画了起来。
"你画什么?"绘香问。
"画个花。"洛可可头也不抬,"我闲着的时候就会画。小时候跟我哥哥学的,他画画可好看了——"她说着,笔走得很稳,几笔就勾出一朵花的轮廓,又添了两片花瓣,"好了!"
绘香探头看了一眼。餐巾纸上,画着一朵樱花。花瓣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线条干净得和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把餐巾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我最会画这个了!"
源一澄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遥控器,正要转身。他听见"樱花"两个字,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向洛可可手里那张餐巾纸。纸上的樱花,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小小的花心。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老师?"洛可可注意到他的目光,举起餐巾纸,冲他晃了晃,"好看吗?"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干。
"那送你了!"洛可可把餐巾纸往桌上一放,拍拍手,"留着!这可是我画的!限量版!"
源一澄走过去,拿起那张餐巾纸。纸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樱花的花瓣微微发皱。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说为什么。洛可可已经转身跑回客厅,跟绘香抢遥控器去了。他站在原地,手指隔着布料,按着口袋里那张纸。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朵樱花,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长得一模一样。
那天的晚饭,谁也没有注意到,源一澄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手里攥着那张餐巾纸,指尖反复摩挲着花瓣的折痕,像是要记住什么,又像是要忘掉什么。客厅里,洛可可和绘香的笑闹声还在响。他坐在那声音里,没有动。
※※※※※※※
禾之音收拾好厨房,站在玄关,准备回隔壁。源一澄送她到门口。
夜色很好。月光照在院子里,把石板路照成一片银白。禾之音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亮着的灯,又看了一眼源一澄,忽然小声说:"一澄。"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最近的日子,太安稳了?"
源一澄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禾之音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没什么。只是……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安静。"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说完,不等源一澄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源一澄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隔壁的院门后面。他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他摇了摇头,想把那句话甩掉,却怎么也甩不掉。他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扫过巷口的路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转头去看。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光,和一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在灯柱底下打着旋儿。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塑料袋吹进巷子深处,才收回目光。
他拉上门,站在玄关。客厅里,传来洛可可和绘香的笑闹声。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那点凉意,好像被什么暖住了。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洛可可正拿着遥控器,跟绘香抢一个综艺频道。她看见他,眼睛一亮:"老师!你来得正好!你说,看综艺还是看纪录片?"
"……随便。"
"怎么能随便!"洛可可把遥控器举到他面前,"你选!你选综艺,我今天晚上洗碗!你选纪录片,明天我洗碗!"
"那我选纪录片。"
"不行!"洛可可立刻把遥控器收了回去,"你选得太快了,肯定没走心!重选!"
绘香坐在一旁,看着她俩,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窗外,夜色很深。巷口的路灯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是如果此刻有人站在那里,抬起头,就会看见——老宅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透出来,落在院子里,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