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的美术课,源一澄讲了两次"看十分钟,画一笔",第三次开口的时候,自己先停住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台上那个已经放了半节课的苹果,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底下有学生小声笑起来。他听见洛可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清清楚楚:"老师——你是不是没睡好?眼袋好重哦!"
教室里哄笑。他干咳了一声,把粉笔放回槽里:"……安静。自习,把上次的作业改一改。"
他走到窗边,站着。初夏的阳光很好,把窗台上的苹果照得红亮。他看了那个苹果一会儿,又移开目光。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昨晚那个梦醒来之后,他整个人就一直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梦里那个少女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响。他摇了摇头,想把它甩掉。
洛可可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踮着脚,小声问:"老师,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他说,"回座位。"
"哦。"洛可可乖乖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老师,你要是不舒服,就请假回去睡觉!反正我是课代表,我帮你管纪律!"
"……你什么时候成课代表了。"
"刚刚!"洛可可咧嘴一笑,"我自封的!"
源一澄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忽然觉得,这一上午的轻飘飘,好像被她这句话砸回了地面一点。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他没有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绘香也正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锁上。把手机放回口袋。
※※※※※※※
那张照片,是绘香在老宅书房里发现的。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在家。源一澄还没下班回来,洛可可说要去买东西,禾之音在隔壁院子里晾衣服。她走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那是妈妈的书房,平时总是锁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桌上放着一些文件和旧物,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本来只是想看看,然后退出去。可是她的目光,被桌角一只倒扣的相框吸引住了。
她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相框里的照片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照片上是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女,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笑得温柔。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张照片,像一段被定格的、会呼吸的时光。
绘香拿着那个相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认识这张脸。她在妈妈法国的书房里,见过同一张照片,摆在一个她从来不被允许打开的抽屉里。她问过妈妈很多次:"这是谁?"妈妈每次都只说一句:"一个姐姐。"然后就不再说话。她以为妈妈说的"姐姐"是妈妈自己的姐妹。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妈妈的女儿。她的姐姐。一个她从未见过、只在照片里认识的人。
她端着相框,站在那里,直到窗外传来洛可可的声音:"绘香——!我回来啦!买了布丁!"她才回过神来,把相框放回原处,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书房。
可是那张照片里的笑容,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
深夜的客厅,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一档动物纪录片。画面里,一只猎豹趴在草原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没有人真正在看。
洛可可盘腿坐在沙发一角,捧着一杯热可可,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却没停:"它好帅啊……那个花纹……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在动物园看过真的豹子,就隔着玻璃,它冲我打了个哈欠,好大一口——"她比划了一下,"能把我的头整个吞下去。"
"……动物园的豹子不吃人。"绘香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法语小说,翻过一页。
"我知道啊!"洛可可理所当然地说,"但万一呢!"
源一澄坐在正中间,端着茶杯,听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忽然觉得,这种场景,好像在短短几天里,就变得很熟悉了。他低头,吹了吹杯里的热气。窗外传来虫鸣,混着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这个城市在低声打鼾。
"……说起来,"洛可可忽然放下杯子,看向绘香,"绘香,你爸爸妈妈呢?你怎么一个人住这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源一澄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绘香翻书的手指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继续翻过去:"……他们在国外。工作很忙。"
"哦——"洛可可点点头,"我爸妈也是!他们环球旅行去了,把我扔给我哥哥——"她说到一半,抬眼看了看源一澄,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道,"——扔给我哥哥兼老师!"她说完,又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所以咱俩差不多嘛!都是被'安排'过来的!"
绘香没有接话。她把书又翻过一页,目光却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移动。源一澄看着她,想起白天课堂上她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好像也背着什么东西。只是她从来不提。
洛可可看了一眼手机,猛地坐直了:"啊!新番更新了!"她抱起手机,从沙发上蹦起来,"那我先上楼追番了!你们也早点睡!"她蹬蹬蹬跑了两步,又回过头,"绘香,明天早上叫我!我们一起上学!"
"……嗯。"
"晚安!"她冲两人挥挥手,蹬蹬蹬地跑上楼。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门响。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猎豹已经趴下了,尾巴也不甩了,像是也睡着了。源一澄放下茶杯,准备起身收拾。绘香忽然开口:"源老师。"
"嗯?"
"……你能再坐一会儿吗?"
源一澄的动作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绘香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法语小说,低着头。客厅的灯光落在她白金的长发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发白。他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来:"……怎么了?"
绘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过了很久,才开口:"源老师……你听说过,七音这个名字吗?"
源一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是谁?"
"我妈妈的女儿。"绘香说,"我的姐姐。"
源一澄看着她,没有说话。绘香低着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却依然不习惯的事:"我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从来不提她,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是——"她顿了顿,"可是我总能在妈妈的书房里,看到她的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女生。笑起来很温柔。"绘香低着头,指尖在书脊上慢慢地划,"我小时候总以为那是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姐姐。她叫七音真奈。我妈妈说,她很喜欢樱花。"
源一澄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听见"七音真奈"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其实我在法国的时候,就见过那张照片了。在妈妈书房的抽屉里,锁着。我问过她很多次,她只说那是'一个姐姐'。后来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一直存着。"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你看。我今天在老宅的书房里,又看见了同一张。"
源一澄低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照片有些发黄,边角有折痕。照片里的少女穿着黑色的校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对着镜头笑。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他把手机递回去,声音有点干:"……很好看。"
"嗯。"绘香收回手机,没有注意到他声音里的异样,把手机放回口袋。
"七音真奈"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源一澄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按进了水里。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又很近。他看见绘香的嘴唇还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他握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杯壁烫得他回过神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发白。他把茶杯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动作。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源老师?"绘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像自己的,"……然后呢?"
绘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犹豫。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回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继续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每次路过德诺娃医院,脸色都会变差;每次走到梨木家那条街,你都会绕路走。我问过禾姐姐,她说你以前受过伤,忘记了一些事情。"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我想,你忘掉的那些事情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源一澄坐在那里,没有动。电视里的画面还在播放,猎豹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平稳。他盯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也跟着变得很轻。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下周想去看看她。"绘香说,"去墓园。我妈妈在东京郊外给她买了一块墓地,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我想去给她扫墓,放一束花。"她看着他,"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
源一澄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说:"……墓园?"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一阵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去墓园。他这辈子,好像本能地避开所有和死亡有关的地方。他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绘香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点很轻的、试探的期待。她等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她也不确定会不会来的答案。
"……好。"他听见自己说。
绘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真的?"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下周末。我陪你去。"
绘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起嘴角,轻轻地说:"谢谢你,源老师。"
那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电视里的纪录片已经播到了尾声,片尾曲响起来,是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源一澄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曲子,忽然觉得,窗外的夜,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绘香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其实那座墓,是我妈妈亲手选的。她说,东京的春天,樱花很好看。她希望她葬在一个,能看到樱花的地方。"
源一澄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妈妈……"绘香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从来不跟我提姐姐。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爱她。因为那座墓,她每年都会找人打理,一次都没有忘过。"她说完,抱着那本法语小说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说,"晚安,源老师。"
"……晚安。"他说。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是门响。客厅里,只剩下源一澄一个人。电视已经播完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暗下来。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绘香的话——"她希望她葬在一个,能看到樱花的地方。"
樱花。
又是樱花。
这个名字,这个季节,今天已经第二次闯进他脑子里了。他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很想给自己画点什么。画一棵树,画一片花瓣,画任何能让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的东西。可是他没有动。
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经过绘香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房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他只知道,当绘香说出"墓园"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替他说了"好"。
他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窗外,夏虫在叫。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很远的心跳。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十七下的时候,还是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月光,白的,像一片落下来的樱花瓣。
那天晚上,源一澄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片樱花林。风很大,花瓣被吹得满天都是,像一场无声的雪。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女。她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他想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少女像是听见了什么,慢慢回过头来——
就在他快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梦碎了。
源一澄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又重又快。窗外,天还黑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摸到一片湿意。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才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很深,街道上空荡荡的。隔壁的院子里,禾之音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知道,禾之音还没有睡。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睡。他只知道,那盏灯,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里,樱花落了一地。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澄哥哥……你会记得我吗?"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躺在那句话里,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