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泽神社在山的半腰，从车站出来还要走一段坡路。周末的阳光很好，晒得石阶发白。源一澄一行人到的时候，泷泽那岐已经等在鸟居下面了，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看见他们，远远地挥手："哟！来啦！"
"泷泽哥！"洛可可第一个冲过去，跑到他面前，仰头打量他，"哇，你头发是橘红色的！好酷！"
"那是！"泷泽那岐得意地甩了甩头发，"天生的！羡慕吧！"
"羡慕羡慕！"洛可可连连点头，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
"……你当我是猫吗。"那岐嘴角抽了抽。
"猫也行！我最喜欢猫了！"洛可可说着就要伸手，被源一澄一把拉住后领："……行了，走吧。"
"老师你松手！我就摸一下！"洛可可被他拎着，手脚扑腾，像一只被提起来的猫。绘香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禾之音跟在最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上做好的团子和茶，木屐踩在石阶上，笃笃地响。
神社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殿前的广场上摆着几棵盆栽，叶子绿得发亮。参道两旁挂着旧灯笼，风吹过来，纸糊的灯身轻轻晃动。洛可可一进神社就忙开了——她先是在鸟居下摆了一连串姿势拍照，又跑去正殿前学着拜神的动作，双手合十，拜下去，嘴里念念有词。那岐凑过去，问："你许什么愿呢？"
"许愿早日吃上小龙虾！"洛可可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愿望，神明听了都要沉默。"
"那神明肯定没吃过小龙虾！"洛可可理直气壮，"他要是吃过，就会理解我了！"
源一澄站在檐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泡软了。他站在原地，肩膀松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有注意到，绘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站定了，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又松开。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又像是只为了碰那么一下。
源一澄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收回去。她没有看他，眼睛望着正殿的方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个动作。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白金的长发。
"绘香！老师！"洛可可的声音从广场那边传来，"过来拍照啦！这棵树的背景超好看！"
绘香先转身走过去。源一澄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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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摊设在参道两旁。说是小吃摊，其实就三四家——卖章鱼烧的、卖烤玉米的、卖苹果糖的，还有一家卖炒面的，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冒着热气。洛可可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从第一家摊前冲到第四家，又从第四家冲回第一家，手里很快堆满了纸盒和竹签。
"绘香！这个章鱼烧好好吃！你尝尝！"她举着竹签，戳了一块章鱼烧，递到绘香嘴边。绘香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洛可可眼睛亮晶晶地问。
"……烫。"绘香说。
"那就吹吹再吃！"洛可可又戳起一块，自己吹了两下，又递过来，"来，这口凉了！"
绘香看着她举着竹签、一脸期待的样子，没忍住，弯起嘴角，又咬了一口。洛可可立刻笑得眼睛弯弯，转头又冲那岐喊："泷泽哥！你那个纸袋里装的什么呀？从刚才就抱着，神神秘秘的！"
"嘿嘿，好东西。"泷泽那岐把纸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掏，"看！这是最近新出的限定版手办！这是电击文库的纪念徽章！这是去年comic market的场刊！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用透明袋包着的东西，郑重其事地举起来，"这期杂志的附录，可是绝版了！"
洛可可蹲在他对面，看着地上那堆东西，眼睛刷地亮了："等一下——这个手办，是不是全日本限量三千个的那个？"
"你也知道？！"那岐惊了，"我为了抢它，跟人打了一架！"
"我排了三个月的通贩都没抢到！"洛可可一把拿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电击文库的徽章我也在收！还有去年comic market的场刊——"她指了指那本场刊，"你这份是现场的？"
"对！现场的！"那岐激动得声音都高了，"你也是……"
"二次元！"洛可可拍了拍胸口，"纯的！我书架上谷子比课本都多！"
两个人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从限定手办聊到新番，从声优聊到周边行情。"这个你买贵了！""我知道！下次去秋叶原再淘！""秋叶原有家店卖绝版徽章！""真的假的？！周末去！"——源一澄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橘红头发，一个亚麻棕短发，像两个找到组织的战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站在这里。他别过脸去："……你俩，去那边聊。别堵着路。"
"哥哥，你去帮我买个章鱼烧！"洛可可头也不抬，朝他挥了挥手，"我跟泷泽哥商量点大事！"
绘香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斗嘴，嘴角弯了弯。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岐手里的手办："……做工确实不错。"
"对吧！"那岐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还是绘香识货！"
"不过，"绘香淡淡地补了一句，"你为它打架的事，还是别让那美知道比较好。"
那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起家里那尊"面壁思过"的回忆，打了个寒颤："……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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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神社回廊上吃的。禾之音打开保温袋，把团子和茶一样一样摆出来。团子是她早上现做的，三种颜色，粉的白的绿的，码在木盒里，好看得像一件工艺品。洛可可拿起一颗粉色的，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好吃！！禾姐姐你是神仙吧！！"
"……好吃就行。"禾之音笑了。
"这个绿色的！是不是抹茶的？"洛可可又拿起一颗，"我哥哥也做过这种！他说抹茶要配红豆——"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声音含含糊糊的，"唔，就是这个味！"
源一澄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团子，没有吃。他看着洛可可，忽然问："……我做过？"
洛可可嚼团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对啊。你忘了？"她没有看他，又拿起一颗，"你说抹茶配红豆，甜的要配苦的，才不腻。"
"会啊！"洛可可咽下去，理所当然地说，"他什么都会做！"她说完，又像往常那样，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做了。"
她低头，又拿起一颗团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源一澄看着她，没有追问。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团子。甜的。很软。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很久，没有做过团子了。
饭后，泷泽那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禾之音，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看神社后面那棵老树吗？我带你去。"
禾之音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神社后院走去。源一澄坐在回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没有在意。绘香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茶杯，也没有抬头。只有洛可可，咬着竹签，看着那个方向，歪了歪头："后院有老树吗？我也想去看看——"
"你刚才吃了那么多，"源一澄说，"先坐一会儿，消消食。"
"哦——"洛可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坐了回去，继续啃她的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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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后院，那棵老树确实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长满了青苔。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泷泽那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的话，前院听不见。
源一澄坐在回廊上，端着茶杯，远远地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隔着一道矮墙和半棵老树，他只能看见两个人影——泷泽那岐背对着这边，肩膀绷着，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禾之音站在他对面，侧着身，看不清表情。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混进蝉鸣里，一个字也传不过来。
源一澄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洛可可凑过来："老师，你说他们在聊什么呀？聊这么久。"
"……不知道。"源一澄说，"大概是神社的事。"
"神社的事有什么好聊的？"洛可可歪了歪头，"聊参拜的人多不多？还是聊香油钱？"
"……你操心的事还挺多。"
"那是！"洛可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这叫好奇心！"
源一澄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又望了一眼后院。矮墙后面，泷泽那岐忽然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又放了下去。他看见禾之音摇了摇头。然后那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树下，都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源一澄看着那两个人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只知道，那阵风过后，后院安静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茶杯里凉掉的茶喝掉。茶是凉的，可他的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地烧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预感，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放下茶杯，没有再看后院。他只是在心里想，等禾之音回来，也许可以问问她，神社那棵老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应该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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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洛可可提议拍一张合影。她举着手机，满院子找角度，最后把手机架在正殿前的一级石阶上，用石头垫稳："来！都站过来！禾姐姐！泷泽哥！你们回来啦！"
禾之音和泷泽那岐从后院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一个温和地笑着，一个吊儿郎当地插着兜，像什么都没聊过。洛可可没有起疑，把他们拉到正殿前："快站好！站成一排！老师你站中间！绘香你站老师旁边！"
"为什么我站中间。"源一澄被她推着站到正中间。
"因为你是老师啊！"洛可可理直气壮，"老师站C位！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洛可可已经跑到手机后面，举着手，"来，都看镜头！我数三二一！三——二——一！"
快门声响。画面定格在那一瞬——神社，正殿，五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洛可可笑得最灿烂，露出一排白牙；那岐咧着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禾之音站在最边上，微微笑着；绘香站在源一澄身边，头稍稍向他那边偏了一点；源一澄站在正中间，嘴角弯着，看向镜头。
"好了！"洛可可跑过去，拿起手机，划到相册，满意地点头，"嗯！不错！大家都挺上镜的！"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她盯着手机屏幕，歪了歪头："咦？"
"怎么了？"那岐凑过来。
"没什么……"洛可可又看了看屏幕，揉了揉眼睛，"好像……多了个影子。"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摇摇头，"可能是反光吧。没事！"
源一澄站在旁边，听见她的话，心跳漏了一拍。他走过去："我看看。"
洛可可把手机递给他。他低头，看向屏幕。照片里，五个人，整整齐齐。可是在照片的最边上，正殿的柱子旁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像一片被风定住的白雾。他盯着那道影子，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想起自己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总觉得，照片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老师？"洛可可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机还给她，声音有点干，"大概是柱子后面的树影。"
"我也觉得！"洛可可接过手机，又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啦走啦！下山吃冰淇淋去！我请客！"
她拉着绘香，蹦蹦跳跳地往参道走去。那岐和禾之音跟在后面。源一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柱子。午后的阳光照着，柱子旁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上他们的脚步。
下山的路很长。他走在最后面，听见前面传来洛可可和绘香的笑闹声，混着蝉鸣，混着风。他抬起头，看见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忽然想，那张照片里的影子，也许真的只是树影。也许。
冰淇淋是在车站旁边买的。洛可可一口气买了五个，分给大家，自己挑了最大的一支，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们说，这家的冰淇淋我昨天就踩过点了！抹茶味最浓！"
"……你昨天才来东京，今天就已经踩过点了。"那岐咬着勺子，一脸无语。
"这叫效率！"洛可可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我哥哥说的，出来玩，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楚哪里有好吃的！"
源一澄握着那支抹茶冰淇淋，没有吃。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嘴里那个"哥哥"，明明就是他。可她说的那些事——团子、抹茶、煎饼、画画——他一件都想不起来。他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苦的，混着甜。他忽然想，他到底忘了多少事。
回去的车上，洛可可靠着绘香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支冰淇淋，化了的奶油顺着包装纸往下淌。绘香没有推开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一点。那岐坐在前排，戴着耳机，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禾之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源一澄坐在最后排，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合影。他放大了照片的边角，又缩小，又放大。那道淡白色的影子，在正殿柱子的旁边，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把照片保存下来，锁了屏。窗外，黄昏的光落进来，把车厢染成一片暖黄。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晃了一下，他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看见绘香正看着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开头，望向窗外。
他没有说话。车厢里，洛可可的呼吸声很轻，混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安稳的节拍。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他没有回头。身后，神社的鸟居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风穿过参道，吹动旧灯笼。那盏白灯笼晃了晃，又停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经过，又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