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凌月月已经挡在了安娜斯塔西娅身前。
剑锋贯穿了第一只魔物的脑袋,拔剑回扫的瞬间,另外两只也被拦腰斩断。
"逞什么强?"
凌月月回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女孩,眉头一挑。
"为什么不求救?"
安娜斯塔西娅抬起头,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恐与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凌月月愣住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她猛地转头,将剑尖指向旁边的监考老师。
"你们这些老师是废物吗?!考核前不是说过不会危及性命吗?让一个连武器都没有的考生被三只魔物堵在死角,你们就是这样监考的?!"
那名老师脸色煞白,张嘴想解释,可下一秒,瞳孔骤缩。
"凌小姐!身后!!"
凌月月反应极快,侧身就要拔剑,另一只手同时凝聚火焰。
然而来不及了。
一道庞大的黑影已经遮蔽了她头顶的天空。
那是一只熊形魔物,体型将近三米,双掌裹着一层诡异的黑气。它落地时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等所有人察觉时,那足以拍碎巨岩的一掌已经横扫而来。
"凌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凌月月只觉手腕被人用力拽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看见安娜斯塔西娅不知哪来的力气,正拼命想把她拉离原地。
那只手那么小,那么烫,力气却小得可怜。
下一秒,魔物的巨掌结结实实地扇了下来。
凌月月在最后一瞬反手将安娜斯塔西娅拽进怀里,转过身用后背硬接了这一击。两个人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击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滚出数圈才停住。
"四级魔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高年级带低年级撤出去!所有老师上前拖住它——!"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哭喊声、命令声搅成一团。
凌月月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怀里的人正在迅速失去温度。
血。
到处都是血。
安娜斯塔西娅浑身是血,已经失去了意识。那些血还在不断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迅速染红了凌月月的衣服、手臂,以及她们身下的泥土。
凌月月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抬起手,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只有撞击的钝痛,没有伤口,连衣服都只是沾了灰。
她又看向怀里的人。
血是从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体里渗出来的。伤口的位置,正是她后背挨下那一掌的地方。
"伤害……转移……"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手开始抖。
凌月月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害怕是什么时候。魔物不怕,考核不怕,死也不怕。可现在她怕了。怕怀里这个人一点点变冷,怕得连剑都忘了握。
她攥着胸口的衣服,指尖发白。那里疼。
后背不疼。那里疼。
后来发生的事,凌月月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个轻得可怜的人背到背上的,也不记得剑是怎么捅进熊的头颅的。
她只记得一片蓝。铺天盖地的蓝,从视野边缘烧起来,烧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等她被喊声拉回神时,剑已经贯穿了熊的脑袋。安娜斯塔西娅伏在她背上,浑身是血,像一片随时会从她背上滑下去的花瓣。
"小姐!小姐!"
"您没事吧,小姐?!"
两位侍女跪在她身旁,脸上写满了惊恐。
"天……天呐……"
"她……她杀了一只四级魔物!"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惊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可凌月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安娜斯塔西娅身上。
"小姐!别乱动了!您的状况很糟糕!"
"她……娜娜……"
"小姐!小姐!回话呀!"
凌月月没有回应。她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疯狂地流失,视野一点点变暗。
她挣扎着想去看安娜斯塔西娅,却只看到那个瘦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然后,她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小姐——!"
两个侍女惊恐的呼喊声中,凌月月和安娜斯塔西娅一同倒在血泊里。
安娜斯塔西娅的状况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还在从皮肤下不断渗出来,像是一个被硬生生抽去了所有生气的人偶。
"月……月……"
那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她苍白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凌月月的手指动了动。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用尽全力,朝那只手伸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一缕极微弱的蓝色火星从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安娜斯塔西娅的胸口。
像是找到了等待已久的主人。
意识浮浮沉沉。
有血的味道。有火。有蓝。
不是她熟悉的、属于剑和战斗的蓝火。那蓝铺天盖地,像要把天都烧穿。她在火里跑,朝着一个小小的、橘色的影子跑。那影子就在前面,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追不上。
"娜娜——"
她喊。可那个影子没有回头。
火越烧越旺。橘色的影子越来越淡,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她想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一捧滚烫的灰烬。
然后,一切都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带着哭腔,一遍一遍:
"我会找到你的。"
……
凌月月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窗外是黄昏。
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梦里的细节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留下两个字,和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像心口被挖空一样的钝痛。
"娜娜……"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愣住了。
她不认识任何叫娜娜的人。
"小姐?"床边,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坐着。左边那个眼眶红红的,手边放着绷带和药水;右边那个怀里抱着剑,见她醒来,腾地站起来,"小姐!您终于醒了!我这就去叫医生——"
"她呢?"
凌月月打断了她。
"那个跟我一起被送来的女孩。橙色的头发。她在哪?"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
"她外伤很严重,医生在隔壁抢救——"
话没说完,凌月月已经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小姐!您的精神消耗还没恢复——"
凌月月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门。
走廊很静。她走到隔壁病房门口,手按在门上,忽然停住了。
只隔着一扇门。她的心却跳得比刚才还要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黄昏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吹动着白色窗帘,也吹动着病床上那个橘发女孩额前的碎发。
安娜斯塔西娅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缠满绷带。听到开门的动静,她转过头来。
橙色的眼睛与蓝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直直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凌月月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东西——你是谁?你为什么替我挡?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为什么哭了?可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滚烫的棉花。
"……还疼吗?"
她听见自己说。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安娜斯塔西娅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不疼了。谢谢凌小姐关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进晚风里。
凌月月皱了皱眉,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推开我?"
"我……不知道。"安娜斯塔西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可能是想报答您那时候救我的恩情吧……"
"报答?"凌月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自己才多大点?连武器都没有,被几只二级魔物追得到处跑,还想着报答我?"
安娜斯塔西娅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凌月月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些绷带下的轮廓——瘦小得惊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你多大了?"
"七岁……"
"七岁?"
凌月月的声音卡住了。和她一样大。可眼前这个女孩,瘦瘦小小地缩在病床上,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你在家是不是不吃饭?"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安娜斯塔西娅抬起眼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水面上的浮萍,轻飘飘的,一碰就散。
"凌小姐,如果有的选的话,我也想多吃点。"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凌月月站在那里,胸口翻涌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原来这就是愤怒——不是对魔物的愤怒,是对那双连饭都吃不饱的眼睛,是对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自己素未谋面的人。
"桃酥。"
"是,小姐。"门外传来回应。
"去弄点吃的。要热的。多弄一点。"
"是,属下这就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
凌月月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快要落山的太阳。
"你先把身体养好。"她没看安娜斯塔西娅,语气硬邦邦的,"别的账,我慢慢跟你算。"
安娜斯塔西娅偷偷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还在吹。两个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几乎要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