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酥出了医疗室,先没去厨房。
她拐进一条无人的回廊,取出一枚传讯符,低声说了几句,符纸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暮色里。小姐要查那个橘发孩子的底细——克雷文家的养女,入学资料、日常用度、在宅子里的处境。这些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有回音。
然后她才朝厨房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走廊两侧的晶石灯次第亮起。远处有零星几个学生在低声议论今天考场上的事,看见她经过,纷纷收了声。
桃酥脚下步子很快。小姐在等吃的。那个小丫头流了那么多血,是该补一补。炖汤应该还有,肉类也要多拿些,再配点甜食,小孩子都爱吃甜——
然后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岔道口,一簇人影正站在那里。
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正把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塞进一个女孩手里。女孩约莫七八岁,鹅黄色洋装,裙摆缀着珍珠,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这些药剂,晚上记得喝,补身体的。"妇人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快滴出水来。
"谢谢母亲。"
"对了,父亲,"女孩仰起脸,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那个谁来着……也进了这所学园吧?她没给咱们家丢人吧?"
"提她做什么。"男人淡淡道。
"就是好奇嘛。我听说她连几只二级魔物都应付不了,被追得到处跑,真是笑死人了。"女孩把玩着丝绒小盒,嘴角带着揶揄,"果然啊,捡来的就是捡来的。连血统都上不了台面。"
"好了,别让这些破事坏了心情。"妇人刮了刮女儿的鼻尖,"你以后在学园里好好表现,别跟她沾上关系。"
"知道啦。谁要跟那种人走在一起呀。"女孩皱起鼻子,"同学要是知道了她跟我一个姓,说不定还会在背后说闲话呢。"
一家三口继续说笑着走远了。
桃酥从拐角后走出来,看着那三道背影,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医疗室,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样吃的。凌月月坐在安娜斯塔西娅床边,那孩子已经睡着了,眉头偶尔轻轻蹙一下。凌月月抱胸坐在旁边,一脸不耐烦,身体却始终没离开过椅子。
桃酥把托盘放在小几上,走到凌月月身侧,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
先说的,是查到的:那孩子在克雷文家住了七年。住阴面的杂物间。冬天没有炭火。三餐有一顿没一顿,吃的是主家剩下的。稍有不顺,就是一顿藤条。克雷文子爵带她出席宴会,是为了让人夸一句"仁慈"——她是一桩活体慈善展示。
后说的,是路上听见的。
凌月月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问了一句:"人在哪?"
"应该还在西侧长廊那边,看方向是要去新生宿舍楼。"
凌月月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守着娜娜,一步都不许离开。"
"是,小姐。"
西侧长廊尽头,新生宿舍楼灯火通明。
克雷文子爵一家说说笑笑走到宿舍楼前,刚绕过拐角。
笑声戛然而止。
墙边,一个小小的人影安静地靠在那里。银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蓝瞳在阴影中亮得近乎妖异。凌月月双臂抱胸,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哟。"她开口了,语气轻得像在跟朋友打招呼。
克雷文子爵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凌家。他太太娘家那点关系,和瓦尔蒙特家族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他脸上的笑意几乎瞬间被挤掉,换上一个生硬的笑。
"凌、凌小姐,真是巧了,您也在这里……"
凌月月没理他。她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不急不缓的声响。
克雷文子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凌小姐,是不是我们哪里冒犯——"
"你挡路了。"
克雷文子爵一愣。
"我说,你挡路了。"凌月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子爵的脸涨得通红,慌忙侧身让开。那妇人强撑着笑道:"凌小姐,我们家子爵怎么说也是有爵位在身的,您这样,是不是有些……"
凌月月脚步一顿,侧过头,蓝瞳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
就一个字。妇人的脸瞬间白了。
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这克雷文太太的娘家,好像跟瓦尔蒙特家沾着点亲呢……"
"就他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本家认不认都难说。"
瓦尔蒙特。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而眼前这个银发女孩,体内流着那家一半的血。
她甚至不需要亲口说出那个姓氏。
"等等。"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插了进来。柯莱特从母亲身后站了出来,脸白得厉害,脊背却挺得笔直。
"凌小姐,我不知道我们克雷文家哪里得罪您了。但如果您是为了那个……为安娜斯塔西娅出头的话,我想您误会了。"
凌月月微微偏过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有趣的虫子。
"安娜斯塔西娅?"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认真回忆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哦。考场上那个。她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凌月月走到宿舍楼的台阶前,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今晚过来,是因为听说新生宿舍楼前有垃圾没清理干净。"她歪了歪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现在一看,果然挺脏的。"
柯莱特的脸色变了。
"凌小姐!我父亲好歹是子爵,您这样当众羞辱一个贵族家庭,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贵族与平民之间本来就——"
"你刚才在长廊上,说谁'捡来的'?"凌月月打断她。
柯莱特一愣。
"说谁'血统上不了台面'?说谁'恶心死了'?"
凌月月没有转身。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穿了整片凝固的空气。
柯莱特站在原地,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凌月月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表情藏进阴影里,只露出那双蓝瞳,亮得灼人。
"你大可以继续抱着你那套'贵族与平民'的说辞活下去。但它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她顿了一下,"因为你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比起你嘴里的'平民',你才更像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柯莱特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了,可她硬生生忍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肯掉一滴泪。
克雷文子爵将女儿拉到身后,声音已经发颤:"凌小姐,小女不懂事,我替她向您道歉。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凌月月没有看他。她转身,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石栏边,靠了上去。
"克雷文子爵。"
"是、是。"
"你家里,是不是还养着一个女孩?"
子爵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有这么个人。"
"叫安娜斯塔西娅·塞维尔。"
"是……"
凌月月偏过头,看向他。那双蓝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块正在燃烧的冰。
"那你说说,今晚她人在哪?"
克雷文子爵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
人群里,有个被母亲护在身后的孩子怯生生地问:"妈妈,那个姐姐在问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克雷文子爵脸上。
"今年七岁,入学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拿把生锈的小刀去面对魔物。最后因为没人管,被三级魔物围堵,又撞上四级魔物混入考场,差点死在现场。"凌月月的声音平淡如水,像在念一份与她毫无关系的报告,"而你们一家三口,当时正在这里其乐融融地送亲生女儿入学。"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凌小姐,那孩子只是——"
"只是养女,所以不用管了?"凌月月转头看他,蓝瞳里没有一丝温度,"收养了她,又不把她当家人。吃穿用度像打发叫花子,连入学都不闻不问。你们克雷文家,做慈善做得挺敷衍啊。"
克雷文子爵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既然你们不想要,那就给我吧。"
凌月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拍在他胸口。
"抚养权转让协议。签了。安娜斯塔西娅·塞维尔从今往后跟你们克雷文家再无瓜葛。"
克雷文子爵下意识接住那张纸,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这不合适吧,凌小姐,您和她素不相识……"
"我做什么事,需要你教?"凌月月一眼扫过去,子爵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你签,今晚的事就当我没碰见过。你不签,我明天就以凌家和瓦尔蒙特两家的名义,向贵族议会申请审查你们克雷文家的监护资质。"她顿了顿,"养女入学不带武器。重伤入院无人探视。你猜,你那个子爵头衔,还保不保得住?"
现场鸦雀无声。
克雷文子爵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最终,他还是在那张纸上签下了名字,按下了血印。
凌月月收回协议,折好,收进怀里。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剩下的,会有人来找你。"
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余光扫过柯莱特。
柯莱特还站在母亲身后,下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凌月月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
"你倒是比你父亲有骨气。"
她扔下这句话,没再看任何人,继续往前走。
柯莱特浑身一颤,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可她始终没有躲回母亲身后。
凌月月一个人走在回医疗室的长廊上。
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傍晚下过雨后的潮气。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
她忽然想起那双橙色的眼睛。想起那个瘦小的、轻飘飘的身体趴在她背上时,那种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的重量。
"……"
凌月月皱了皱眉,像在生自己的气。她加快了脚步。
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安娜斯塔西娅正靠坐在床头,捧着半碗炖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桃酥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小姐,您回来了。"
"嗯。"
凌月月走到床边,把那份协议递到她面前。
"签了。"
"这是……?"安娜斯塔西娅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她盯着"抚养权转让"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凌月月,表情呆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不乐意?"凌月月问。
"不、不是!"安娜斯塔西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只是……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把哭声全部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
凌月月站在床边,别过脸去。
"别哭了,丑死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骂人,可谁都能听出那里面没有半分凶意。
"从今天起,你归我管。"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下来,像在跟谁认真宣誓一样,"端茶倒水,跑腿打杂,随叫随到。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跑,不许逞强,更不许随随便便替我挡任何东西。"
"可是凌小姐,我……"
"没有可是。"凌月月打断她,"叫我月月的人是你,现在想跑?晚了。"
安娜斯塔西娅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我……我可以吗?"
"什么?"
"叫您月月……"
凌月月的表情顿了一下。她别开视线,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像在生自己的气。
"随你。"
"那……月月。"
安娜斯塔西娅试着叫了一声。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凌月月没有应,但也没有反驳。她只是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语气憋出一句:
"饿不饿?再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