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疗室到宿舍楼的路不远,但凌月月走得格外慢。
背上的人轻得过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安娜斯塔西娅在离开医疗室时就已经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彻底歪在了凌月月的颈窝里。
"真是麻烦死了。"凌月月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把步子又放轻了几分。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宿管阿姨正在值夜。她探出头来,正要例行公事地问一句"哪个寝室的",就看见一个银发蓝瞳的小小身影背着一个橘发女孩走了进来。
"凌、凌小姐?您怎么背着一个……"
凌月月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宿管阿姨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安排一下。她住我房间。"
"啊?可是您的房间是单人……"
"我房间大。"
"不是,凌小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凌月月偏了偏头。
宿管阿姨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翻出备用钥匙和登记表:"好的好的,我这就登记!"
凌月月住在顶楼。房间很大,原本是双人间,后来被改成了单人寝。她走到床边,想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可安娜斯塔西娅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服,攥得很紧。
"娜娜。"凌月月偏过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到了。"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醒,只是眉头轻轻皱了皱。凌月月沉默了一会儿,索性在床边坐了下来,让她继续靠在自己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安娜斯塔西娅才慢慢松开了手。凌月月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桃酥。"
"在,小姐。"
"去准备热水。还有干净衣服。她今天在考场滚了一身泥。"
桃酥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凌月月走到床边,伸手戳了戳安娜斯塔西娅的脸颊。
"喂,醒醒。洗完澡再睡。"
安娜斯塔西娅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月……凌小姐……?"
"起来。去洗澡。"
"洗……洗澡?"
"废话,你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吗?"凌月月皱起鼻子,一脸嫌弃,"又是血又是泥。我可不跟你这种脏兮兮的家伙睡一张床。"
"我……我可以自己来……"
"你站得稳吗就自己来?"凌月月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过来。我帮你洗头发。"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一下子红了,却不敢再推辞,只能乖乖下床,跟了过去。
浴室里热气氤氲。桃酥已经调好了水温,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凌月月试了试水温,转头看向还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安娜斯塔西娅。
"过来,坐下。先把头发洗了。"
安娜斯塔西娅乖乖坐到了浴缸边的小凳上。凌月月挽起袖子,挤了一大坨洗发水。白色的沫子立刻从指缝里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浴缸边沿。她小声骂了一句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捞,结果越弄越多,连自己的袖口都沾上了。
"凌小姐……?"安娜斯塔西娅好奇地偏过头。
"别回头!眼睛闭上!"凌月月凶巴巴地说,声音里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她笨拙地把洗发水抹到安娜斯塔西娅的头发上,指腹揉搓的力道忽轻忽重,完全没个章法。当她的手指碰到女孩的后颈时,那孩子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下意识地绷紧。
"怎么了?"
"没、没什么……"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在发抖,"只是……没人碰过我的头。有点不习惯。"
凌月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那是你以前遇到的人都太蠢了。"她说着,又挤了一大坨洗发水。
"凌小姐……泡沫好像弄到耳朵里了……"
"别动别动别动——"
她拿毛巾去擦,结果毛巾太大,直接糊了安娜斯塔西娅一脸。
"噗。"
安娜斯塔西娅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轻极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你笑什么?"凌月月恼羞成怒。
"没有……就是觉得,原来凌小姐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谁、谁说的!我这是第一次给别人洗,当然不熟练!"凌月月瞪着她,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洗到一半,凌月月替她冲水时,忽然顿住了。
热水冲开衣领处沾湿的头发,露出后颈一片皮肤。那上面横着几道已经泛白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抽打留下的痕迹,最深的一道一直延伸到肩胛。凌月月的目光顺着那几道疤往下,又看见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上叠着深一道浅一道的伤。
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具被反复摔打过的破旧木偶。
凌月月握着水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没说话。
安娜斯塔西娅却像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猛地缩起身体,用胳膊挡住自己,声音里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慌:"对、对不起……很丑吧……您别看了……"
"谁干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
"凌小姐……"
"我问你,谁干的。"
安娜斯塔西娅低下头。水汽从浴缸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已经不疼了。"
凌月月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自己的掌心。她早就查过了。那些伤的形状、位置、深浅,是日复一日的惩罚和折辱。
"我知道了。"她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她重新拿起水瓢,小心翼翼地浇下去。水流顺着橘色的发丝滑落,带走了白色的泡沫。
"你放心。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动你。"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安娜斯塔西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夜深了。
凌月月把灯调到最暗,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她躺下来,仰面朝上,闭着眼睛。
安娜斯塔西娅缩在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小小的、沉默的空隙。
"娜娜。"
"凌小姐,我……"
"过来。"
"啊?"
"我说过来。"凌月月的声音闷闷的,"这床本来就小,你再缩就掉下去了。我可不想半夜被吵醒。"
"可是……"
"我冷。"
凌月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安娜斯塔西娅愣住了。
凌月月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所以让你过来。只是取个暖,别想多了。"
黑暗中,安娜斯塔西娅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挪过去,最后极轻地靠在了凌月月的身旁。
凌月月没有睁眼,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示意她进来。安娜斯塔西娅像只小动物一样钻进了被窝,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你身上挺暖和的。"凌月月用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伸手把人揽进了怀里,"这样暖。"
她的下巴抵在安娜斯塔西娅的头顶,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睡吧,明天还有事。"
安娜斯塔西娅窝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让人想要落泪的安全感。
"月月……"
"嗯?"
"谢谢你。"
凌月月没有回答。但抱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夜色如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相拥而眠的小小身影上。
安娜斯塔西娅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地方。
克雷文家的老宅,灰暗的走廊,潮湿的霉味。门外传来柯莱特的笑声,没有一扇门为她打开。她被拉到宴会上,像一件展品。回到房间前,子爵夫人在她耳边说:"你今天的表现,只值半块面包。"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晨的训练,空荡荡的胃,藤条落下来。最开始她会哭,后来不会了。
她跑啊,跑啊。梦里的黑暗没有尽头。她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跑,跑到力气用尽,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醒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银色的。很淡,很远,像冬天深夜里的第一颗星星。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被褥。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穿过了无数个漫长的黑夜。
"娜娜。"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过来。"
那个声音那么熟悉,那么笃定,像是已经叫过了千百遍。
光里出现了一只手。小小的,白皙的,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灼热。
她拼命伸出手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所有的黑暗像被抽走了重量,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下来。
她听见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别怕。我在。"
安娜斯塔西娅猛地睁开眼睛。
清晨。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额头抵着凌月月的下巴,呼吸间全是那股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味道。
而凌月月还抱着她。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压在她后脑的头发上,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银发散在枕头上,被月光染成银白色,像那个梦里朝她伸来的那束光。
凌月月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像在梦里也不肯对谁服输。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把脸极轻地贴回凌月月的颈窝,闭上眼睛。
耳边是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梦里那个在黑暗中狂奔的小孩,终于跑到了光的身边。
原来光,是可以被抱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