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很多。
正是早餐时间,窗口前挤着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学生,餐盘碰撞,脚步匆匆。
白瓷碗和银餐具在晨光里泛着冷而亮的光。
可当凌月月跨进门的那一刻,周围的喧闹声明显低了一截。
有几个人下意识地端着餐盘换了位子,眼睛却忍不住朝这边瞄。
“快看,凌月月居然来食堂了……”
“她旁边就是那个女生吧?辅助序列的制服好显眼。”
“好小一只,感觉才五六岁。”
“小声点!别惹事。”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娜娜不自觉地往凌月月身后缩了缩。
她还不习惯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极轻极轻地扎在她的背上。
她抬起头,只看见凌月月银色的发尾在晨光里轻轻一晃,像一片冷冷的月光,替她把那些目光都挡在了外头。
取餐区的人不少,但凌月月走过去时,前面的学生像约好了似的,极自然地往两边让开。
窗口的大婶看见她,手里的勺子都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给她盛了满满一份。
凌月月面无表情地接过,又指了指向后躲着的人:“再给她一份。多装点。”
大婶看看娜娜,又看看凌月月,没敢多问,利落地打了好几勺菜。
餐盘堆得冒了尖,娜娜两只手才勉强端稳。她有些急地小声说:“月月,真的好多……”
“端着。”凌月月已经转身走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走到窗边时,原本坐在那的一桌学生立刻端着餐盘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排练过一样,一句话都没说就换了张桌子。
“他们为什么走了?”娜娜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嫌吵。”凌月月面不改色地坐下,把餐盘里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好。
“这里不吵呀……”
“吃你的饭。”
娜娜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面包烤得金黄,培根还冒着极淡极淡的热气,煎蛋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刚开的花。
那碗浓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切碎的香草。还有一小碟水果,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在晨光里泛着水润的光。
她拿起叉子,有些犹豫地戳了戳煎蛋。
“月月,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先吃。剩下的再说。”
凌月月自己吃得很慢,动作不紧不慢。
可她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娜娜叉起一块面包送进嘴里,两颊鼓鼓地嚼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第一次吃到丰盛早餐的小动物。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要把面包里每一丝甜味都尝出来。
“好吃吗?”凌月月问。
“好吃!”娜娜用力点头,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她吃得实在太专心了,连面包屑沾在嘴角都不知道。
凌月月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拿起餐巾,极轻极快地在她嘴角擦了一下。
娜娜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被谁突然点了一下。
“沾到了。”凌月月收回手,语气淡得好像在说今天有风,“专心吃你的。”
娜娜这才回过神来,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又叉起一块培根,小口小口地咬着,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吃慢点,又没人抢。”
“嗯!”
可她的速度一点也没慢下来,叉子不停地往嘴里送,直到两个腮帮子都鼓成了圆球,才停下来费力地咀嚼。
她嚼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只把过冬粮食全塞进嘴里的松鼠。
那样子又滑稽又可爱,凌月月差点没绷住嘴角。
凌月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果汁推了过去。
“喝点水。别噎着。”
娜娜接过果汁,吸了一大口,总算是把嘴里的东西都送了下去。她舒了一口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月月,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早饭。”
她说得很轻,可那声音里全是满足,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凌月月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娜娜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刚走出来的人,第一次看见白天的太阳。
“一顿早饭而已,至于吗。”
她别过脸去,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调子,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以后每天都有。你最好早点习惯。”
娜娜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专心对付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她把培根切成很小很小的块,一块一块地吃。
又把煎蛋从中间分开,先吃边上一圈脆脆的地方,再吃中间软软的那部分。
她吃得极慢,像在认认真真地记住这顿饭的味道。
食堂里的其他学生已经慢慢忘了她们这边。喧闹声重新涨回来,像退去又涌上的潮水。
可凌月月却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得极远。她甚至能听见娜娜嚼东西时极轻极轻的声响,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认真进食,连呼吸都放软了。
娜娜终于把面包吃完了。
她又去喝汤,那碗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喝得整个人都暖起来。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月月,以前我在家里,吃饭都是站着吃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他们说,养女不能上桌。我就在厨房门口,等他们吃完了,再进去吃剩下的。有时候没有了,就喝点水。”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凌月月却慢慢放下了筷子,她的蓝瞳沉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极冷极暗的东西在翻涌。
“以后不会了。”她说。声音还是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以后你坐我旁边。谁让你站着,我让谁跪着。”
娜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比窗外的晨光还暖一点。
“好。”
她继续喝汤。
凌月月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好不容易从黑雾里捞出来的、还没干透的东西。
她想,原来这个女孩以前连好好坐着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她坐在她对面,鼓着腮帮子,吃得那么认真。
这顿饭,忽然就变得很重很重。
娜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又拿起那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
凌月月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汤渍,也没说。只等她全吃完了,才开口:“吃饱了没?”
“饱了。好饱。”娜娜摸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从来没这么饱过。”
“活该。谁让你以前不吃饭。”凌月月说。可她的语气已经不像在骂人,倒像在确认什么。
“我以后每顿都吃。”娜娜乖乖地说。
“你最好做到。”凌月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