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食堂时,晨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
凌月月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娜娜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说话,又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低着头,看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轻轻摇晃。
“月月。”
“嗯。”
“我们现在去哪?”
“带你熟悉一下学园。”凌月月头也不回,“教学楼、训练场、图书馆、辅助序列的专门教室。别到时候连路都找不到,丢我的脸。”
“哦……”娜娜乖乖应了一声,随即又小声说,“月月,你真好。”
凌月月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少说这种没用的。”
“嘿嘿。”娜娜傻笑了一下,几步跟上去,轻轻拽住了凌月月的袖子。
凌月月偏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有甩开。
就在两人准备拐入主干道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新生制服的学员正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
她的腰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打磨好的剑。金棕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耳畔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质发夹。
即便被围在人群中央,她脸上也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是那些围着她的人,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犹豫。
“克雷文家的柯莱特?就是昨晚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她昨晚在宿舍楼下被凌月月当众……”
“那件事都传遍了。她父母的脸都丢尽了。你说她现在还敢在学园待下去?”
“我看她今天还有脸来,也是厉害。”
“诶,来了来了,凌月月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喊了一句,那一小圈人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哗”地退开了。
只剩下柯莱特站在原处。
她今天穿的是攻击序列的制服,和凌月月一样,只是细节处略有不同。
可同样是攻击序列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和凌月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凌月月像一柄不羁的野剑,而柯莱特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娜娜看见柯莱特时,脚步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凌月月身后缩了缩。
她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像只突然想起了某个噩梦的小动物。
凌月月没有停步。
她甚至没有多看柯莱特一眼,只是带着娜娜往前走,像面前什么都没站着。
“凌月月。”
柯莱特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昨晚哭过之后没有休息好,可音调依然很稳。
她站在主干道正中,没有挡路,也没有后退,只是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会面。
凌月月停下步子。
“怎么,昨晚哭得不够,今天还想再哭一次?”
柯莱特的脸色微微一白,下唇咬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的目光从凌月月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橘发女孩身上。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说。
“那是来求饶的?”
“也不是。”
柯莱特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
她抬起下巴,目光重新回到凌月月脸上,金棕色的瞳孔里有种极倔强的光。
“我是来告诉你,昨晚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围的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月月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哦?”
“我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你。所以我也不会自取其辱。”柯莱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变强。堂堂正正地变强。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昨晚那笔账讨回来。”
凌月月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昨晚没被吓破胆,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柯莱特没有接话。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显然怕得厉害。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站得笔直,没有后退半步。
“还有——”柯莱特的声音沉了一下,目光再次看向娜娜。
娜娜像被刺到一样,整个人又缩了缩。
“我不知道你和我父母之间有什么过节。”柯莱特说这话时,语气罕见地不再像昨晚那么尖锐,“但安娜斯塔西娅毕竟是我家的养女。这是克雷文家的家事。你昨晚当众抢人,不合规矩。”
凌月月没有生气。
她只是偏了偏头,目光在柯莱特脸上停了几秒,像在认真打量这个第一次敢和自己面对面说“规矩”的同龄人。
“你是不是觉得,你父母对她很好?”
柯莱特一愣。
“什么?”
“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家里对她很好吗?”
凌月月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娜娜。
柯莱特看向娜娜。
那个女孩正缩在凌月月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浑身都裹在宽大的辅助序列制服里,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她在你们家住了这么多年。”凌月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有多少旧伤?你知不知道她入学时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她饿成什么样了?”
柯莱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父母……”
“你父母对她怎么样,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吧。”凌月月打断她,蓝瞳像两柄冷剑,直直地刺进柯莱特的眼底,“你只在意她是不是丢了你的脸。除此之外,你连她住在哪里、吃不吃得饱,都不知道。”
柯莱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娜娜身上,忽然想起一些碎片般的东西。
想起自己曾经把吃剩的点心随手丢进垃圾桶时,厨房门口那双安静的橙色眼睛。
想起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父亲说“别给家里丢人”时,那个女孩站在门边,穿着一件单薄得不像话的旧裙子。
她一直以为是对方自己不争气。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在攻击序列的考场里?”
凌月月忽然问。
柯莱特一怔。
“她明明是辅助序列,报考的却是攻击序列。你觉得这是意外?”
柯莱特的瞳孔慢慢收缩。她的脑子飞速转着,嘴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攻击序列的考场,和辅助序列根本不在一个区域。昨天如果不是我刚好在,她已经死在那堆魔物里了。”凌月月的声音冷得发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你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好父母。”
柯莱特的身体像被电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可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却越睁越大,像是有团火从里面烧了起来。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可那不再是害怕。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我父母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在从心口往外拔钉子,“我没有欺负过她,我也没有故意害过她!你可以说我有错,可以说我蠢,但你凭什么把他们的账算在我头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告诉你,我柯莱特·克雷文,不是靠踩着别人上位的那种人!我是攻击序列,我站在最前面,从来就不需要谁来当垫脚石!”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会证明给你看。”她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像要把所有软弱都抹掉,“我会证明我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我会亲手打败你。”
整条主干道安静得只剩风声。
凌月月看着她,蓝瞳里映着这个金发女孩颤抖却坚定的影子。
“明天。”凌月月说。
柯莱特一愣。
“训练场。你也来。”
“你……”
“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自己,就别只说不做。”凌月月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淡到骨子里的调子,“让我看看,你这个攻击序列,到底有多少斤两。”
柯莱特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
凌月月带着娜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极轻地“啧”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明天连着那只猫和这家伙,一块收拾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柯莱特一直站在原处,看着那两道背影渐渐消失在主干道尽头。
晨风扬起她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她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重,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路上,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
而走远的两个人,也没有再说话。
娜娜一直拽着凌月月的袖子,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月月。”
“嗯。”
“柯莱特她……真的不知道报名的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凶……”
“她可以不知道。”凌月月的声音很淡,“但她不能不想知道。蠢和坏,有时候一样要命。”
娜娜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路上。
晨光落在她们交叠的袖口上,像一条银色的细线。
“月月,我以后会变强吗?”
“会。”
“真的吗?”
“我让你变强,你就一定能变强。”
凌月月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可娜娜却听出了里面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座很重很重的山,压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银发飞扬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月月。”
“干嘛。”
“我会努力跟上你的。”
凌月月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随你。”
晨光正盛,整条主干道都被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