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楼在东校区最南侧，独立于教学区和生活区之间，平日里专门用来接待来访的家长与贵客。
凌月月穿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远远就看见门前停着几辆马车，车身上刻着瓦尔蒙特家的红莲纹章。
她皱了皱眉。
上了三楼，凌月月在茶室门前停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吧，月儿。”
伊莱娜·瓦尔蒙特坐在茶桌边，姿态端庄而放松。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红色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红莲纹样。
银色的长发被一支简单的玉簪挽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温沉而从容。
“过来坐。让娘亲看看你。”
凌月月在她对面坐下，表情淡淡的。
“怎么又瘦了？”伊莱娜皱起眉，把一碟点心推到她面前，“我上次不是让桃酥盯着你吃饭吗？下巴都尖了。先吃一块。”
“我不饿。”
“不饿也吃一口。”伊莱娜又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由着性子来。我听说你今天去食堂吃的早餐，难得。以后也要坚持。别总让人送到寝室，天天闷着，都要闷出病来了。”
凌月月没应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最近练剑是不是又加量了？我让你父亲写信劝你，你也不回。上次给你送的那些养神丹，是不是又丢在一边没吃？”
“吃了。”
“你每次都说吃了。”伊莱娜叹气，“我让桃酥查了，全在柜子里原封不动。”
凌月月抬了抬眼皮，语气没什么波澜：“桃酥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我这是关心你。”伊莱娜语重心长，“你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你父亲可没你这么冷。”
“随你。”
伊莱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这孩子。”
她笑了一阵，然后从旁边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新炼制的防御法器，三枚。带着吧。你在学园里，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也有个保障。”
“我不需要。”
“不需要也收下。”伊莱娜的语气温柔却不留余地，“娘亲给女儿东西，天经地义。”
凌月月“啧”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把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伊莱娜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小块点心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开了口。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收留了一个同学？”
凌月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学园里那么多双眼睛，能传到我这里很奇怪吗？”伊莱娜笑了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脸上，“那个小女孩，叫安娜斯塔西娅，对吗？”
凌月月没有回答。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伊莱娜几乎要以为她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可就在她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她看见了。
很轻，很快。
凌月月原本绷直的嘴角，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软下来了一点点。
只是极细微的弧度，稍纵即逝，像冰面下最不易察觉的一道裂痕。
她的眉眼也不再那么锋利，整个人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
伊莱娜愣住了。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月儿？”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凌月月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她放下茶杯，正想说什么，袖口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传讯符亮了。
凌月月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可伊莱娜看得清楚，女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像被人突然抽走了所有温度。
“先走了。”
凌月月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锦盒，转身就走。
“等等。”
伊莱娜的手比她更快，那只温柔了半辈子的手，此刻牢牢地扣住了凌月月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一堵怎么都挣不开的墙。
“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没什么。”凌月月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你每次说没什么，最后都会闹出很大的动静。”伊莱娜的语气依然温柔，可温柔里已经多了些不容回避的东西，“告诉娘亲，发生什么了。你这一副要去找人麻烦的样子，娘亲不放心。”
“真没什么。”
“月儿。”伊莱娜看着她，目光像两团静静燃烧的火，“我是你娘亲。你可以跟我说。”
凌月月抿紧了唇。
她不能说，她不想说。
不想让娘亲知道，自己是因为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因为一条传讯符，就急成了这副鬼样子。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凌月月居然也会因为谁而慌到连茶杯都放不稳。
可娘亲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温暖，稳定，像一张她怎么都撕不开的网。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
“娘亲。”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不知道多少。
伊莱娜一怔。
凌月月抬起头，蓝瞳里水光盈盈，像蓄了两汪极浅的泉。
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可还是硬撑着，用那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软到几乎化开的声音说：
“我真的有急事，让我走嘛。”
茶室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一拍。
伊莱娜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术一样，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凌月月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猛地抽回手腕，抓起锦盒，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冲去。
“谢谢娘亲！我改天再来看你！”
门“砰”地关上了。
伊莱娜还坐在原地，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像一尊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极轻极轻地眨了眨眼。
“……刚才那个，是月儿？”
她转头看向窗外，凌月月已经跑到了楼下，银发在晨光里扬成一道模糊的影。
那速度快得，像在逃命。
伊莱娜的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
“这孩子……”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刚才被凌月月用那种语气叫“娘亲”的感觉，像被一只极小的手攥了一下心尖。
“原来也会有这种时候啊。”
她笑了一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来人。”
一个黑色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窗边，单膝跪地。
“去查一查那个叫安娜斯塔西娅的孩子。”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不要惊动小姐。”
“是。”
影子又无声地消失了。
而窗外，凌月月的背影已经融进了晨光里，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脚步却快得几乎飞起来。
“丢死人了……”
她低低骂了一句，把怀里的锦盒抱得死紧，朝着图书馆的方向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