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月走得很急。
她穿过迎宾楼前的小径，穿过主干道，穿过一排排还在晨光里伸着懒腰的行道树。
路上的学生远远看见她，不少人都自觉让开了路，有几个人想开口打招呼，却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影子从面前掠过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脑子里很吵。
“没有我在，你不许乱跑。”
“我不一定能一直站在你前面，总有我不在的时候。”
“不过我在的时候，你随便躲。”
她才离开多久？一盏茶的工夫，还是半柱香？
她刚刚才跟那孩子说完“你胆子太小了”，现在人就被人堵在图书馆里扇了耳光。
她握紧了手里的锦盒，指节泛白。
是她的问题吗？是她太招摇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娜娜是她的人，所以那些人才像闻着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
还是她做得不够，没有在一开始就把话说得足够狠、足够绝，让所有人都清楚，碰娜娜就是碰死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桃酥传来的消息很简短：娜娜在图书馆被围堵，已控制住现场。
“控制住”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扎在她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到了图书馆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桃酥已经等在那里。
她身后，那七八个新生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墙边。
没有人说话，现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有几个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双马尾女生被按在最前面，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头都不敢抬。
凌月月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小姐。”桃酥上前一步，低声道，“人都在这儿了。”
凌月月没有应。
她朝那伙人走去，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一声，又一声，像在给什么东西倒数。
双马尾女生抖得像筛糠：“凌、凌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凌月月在她面前站定。
“别哭。”
她轻声说。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抬起手，缓缓抽出腰间的剑，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她把剑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背到身后。
“十息。你们一起上。如果能碰到我一下，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四周安静得连呼吸都没了。
几个霸凌者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下脚，可看到凌月月那双眼睛后，又像被冻在了地上一样，再也不敢动弹。
“怎么，不敢？”
凌月月偏了偏头，唇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我连剑都只用一只手。你们有七八个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没人动。
双马尾女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们不敢？”凌月月看着她，笑意慢慢消失了，“你们刚才不是挺敢的吗？扇她耳光的时候，扯她头发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冷的地方传来。
“现在给你们机会，你们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欺负人。”
她慢慢抬起剑，剑尖抵着地面，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
话音落下，剑动了。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只听见风被切开的声音，一道银光像闪电一样闪过，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没有惨叫，没有血，可那七八个人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掀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朝着图书馆的大门飞了过去。
图书馆里，阳光从穹顶洒下来，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娜娜和涂山灼正站在一排书架前，涂山灼踮着脚，努力去够一本带插画的书。
娜娜在下面替她比着方向，小声说：“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本……”
涂山灼的手刚要碰到书脊，图书馆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巨响。
整扇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道人影横七竖八地飞进来，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砸在了地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哀嚎。
那七八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光洁的地面上，滚成一团，连站都站不起来。
娜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抖，整个人下意识地缩到了书架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涂山灼也被吓了一跳，尾巴“唰”地炸成了一团金色的绒球。她下意识挡在娜娜前面，警惕地朝门口看去。
“什么情况！”
整个图书馆的安静都被这一下砸碎了。
几个低年级的新生纷纷从书桌后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地朝这边张望。
而稍远一点的阅览区里，几个高年级生也抬起了头。
“那个就是凌家的小女儿？”
“银发蓝瞳，没错了。今年入学考试满分，还单杀了一头四级魔物。”
“才七岁啊……我七岁的时候还在劈木桩。她这天赋，再练几年，怕是高年级里也没几个人能接住她一剑。”
“何止。她母亲是红莲业火，父亲是东域第一神剑。这两个人的种，生来就是站在顶上的。”
“趁她现在还小，能多看几眼就多看几眼吧。等她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轮不到我们点评了。”
几个高年级生说着，语气里没有多少轻慢，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感叹的欣赏。
他们的目光追着那个银发的身影，像在看一柄尚未完全成型的绝世名剑，已经初现锋芒，假以时日，必定光寒天下。
凌月月没有看他们。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越过一排排书架，落在了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橘发女孩身上。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嘴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像在忍耐什么。
接着，她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涂山灼还挡在娜娜前面，尾巴竖得老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凌月月走到近前，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俯身，把剑收进鞘中，然后一把将娜娜从书架后面拉出来，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月月……”
“对不起。”凌月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脸埋进她橘色的头发里，“我来晚了。”
娜娜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挣扎。她先是愣愣地睁着眼，然后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回抱住了凌月月。
“我没事的，月月。真的。阿灼一直陪着我，我都没有哭。”
凌月月没有松手。
她抱得太紧了，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那些光影一样碎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