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星穹枢府学园的训练场，圆形露天，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硬石，缝隙里嵌着历代毕业生留下的铭刻。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不烈不燥，带着一股晒过青石之后特有的干燥气味。
看台上几乎坐满了人。
人声像一锅煮开的水，沸沸扬扬。高年级生三五成群地站在最高处，低年级的新生挤在围栏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什么热闹要来了。
“听说了吗？今天凌月月要一打二。”
“一打二？哪两个不要命的？”
“克雷文家的柯莱特，还有顾会长的妹妹顾璃。”
“一个攻击序列，一个辅助序列。就俩人，敢跟凌月月打？”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啊？”
“听说柯莱特和凌月月有私仇，昨天在宿舍楼前闹得很大。顾璃嘛，据说是顾会长想把自己妹妹塞进凌月月的小队。今天这局，一半是寻仇，一半是考验。”
“那也不公平啊。凌月月什么战力？她可是入学考试杀过四级魔物的。”
“你这话就错了。魔物没开智，蠢得很。人呢？人会配合，会动脑子。柯莱特和顾璃又不是普通一年级。一个剑术在同龄里拔尖，一个治疗能力听说离谱得吓人。而且辅助序列的战术意义有多大，你不懂吗？只要顾璃奶得住，柯莱特就能一直打。二打一，拖都能拖死。”
“说得也是。柯莱特昨晚在训练场加练到半夜，今天这架势，怕是要拼命。”
“顾璃更不简单。入学测试的时候，一只濒死的实验兽，她硬是给奶活了。同年级的辅助序列里，就她魔力储备最离谱。”
“就看他们配合了。配合好了，真有机会。”
看台高处，顾昭明坐在阴影里。他身边站着四个高年级生，两男两女，清一色的制式服，胸口别着同样的队徽。他们朝场内望着，神色轻松，像在等戏开演。
“小璃今天状态怎么样？”短发女生问。
“早上没敢吃东西，就喝了点糖水。”旁边的男生说，“她紧张得很，昨晚叨叨了一晚上。”
“她这性子，也就这种时候才认真。”
顾昭明没接话，竖瞳在阳光下收成两条细线，安安静静地看着场内。
场内。
凌月月还未露面。
先到的是剑。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从入场通道破空而来，“锵”地钉入训练场中央。剑身没入青石三寸，周围的石面像被高温灼过，泛着一圈焦黑的纹路。剑柄还在微微震颤，嗡嗡地响。
全场一静。
然后，凌月月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银发高束，蓝瞳如冰。攻击序列的制式服穿在她身上，利落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裤裙随着步伐轻轻扬起，每一脚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呼吸上。她走到场中，看也不看四周，抬手拔剑，剑尖扫过地面，划出一声极轻极利的响。
“凌月月……这压迫感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怎么觉得还没开打，柯莱特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娜娜坐在第一排，抱着昨天从图书馆借来的图鉴。她的目光追着凌月月，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发光的东西。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书页边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怕自己喘气的声音会影响到场中的人。
场地的另一头，柯莱特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有戴任何发饰，金棕色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整张脸露得干干净净。她握着剑，指节微微发白。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压到极致之后生出的决绝。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昨天晚上的耻辱踩进地里。
“她今天这状态……”
“昨晚上加练到半夜，听说剑都换了好几把。这是真拼命了。”
“被凌月月当众那么羞辱，换我我也得打回来。”
“不过她好像伤还没好利索。你看她的右肩，动作有点不自然。”
“那又怎样？打输了丢人，不战而逃更丢人。她骨子里有那股劲。”
柯莱特走到场中站定，与凌月月隔了约莫二十步。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对面。
“凌月月，今天这一场，我不会再退了。”
凌月月偏了偏头，没说话，像是根本没兴趣听。
场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而热烈的欢呼。
顾璃从通道里小跑出来。猫耳高高竖着，在阳光里轻轻抖了抖。她穿着辅助序列的制服，白色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丝裤和短靴，整个人看上去又轻又软，像只被人推着上台的小猫。
几个女生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给她打气。
“小璃加油！给凌月月看看你的治疗术！”
“别怕！你就站在后面奶，柯莱特会保护你的！”
“加油加油！”
顾璃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冲看台上的顾昭明挥了挥：“哥！我上了！”
然后她小跑到柯莱特身后约莫五步的位置，低声道：“我昨晚练了三次，魔力调度已经稳了。你尽管往前打，我能跟上！”
柯莱特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看台上的议论声又大了些。
“顾璃也来了。这就是正经的二打一了。”
“攻击加辅助，标准配置。凌月月再强，也得忌惮一下。”
“关键就看柯莱特能不能守住顾璃。只要能保住奶位，慢慢耗也能耗死凌月月。”
“说真的，这一场我压柯莱特和顾璃。人不是魔物，有战术，有脑子。二打一，胜算怎么也有四成吧？”
“四成？我看五五开。凌月月强归强，但她没什么跟人对战的经验。人和魔物完全是两回事。”
“来了来了，要开始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二对一即将开打的时候——
一道金色的影子忽然从看台边蹿了出来。
涂山灼翻过围栏，凌空一跃，稳稳地落在场地中央。金灿灿的长发在阳光下亮得灼眼，身后那条大尾巴画了个漂亮的弧线，轻巧地落定。
她拍拍制服上的灰，双手叉腰，先看了看柯莱特，又看了看顾璃，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凌月月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先是一怔，随即越来越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就是昨天在图书馆把一群人打飞的那个！”
全场哗然。
“这谁啊？怎么突然跳进去了？”
“好像是妖域涂山氏的……涂山灼。昨天在图书馆，她也在场。”
“图书馆？就是凌月月当众抱人的那个图书馆？”
“对。听说这狐狸当时就在旁边。”
“她想干嘛？该不会也是来挑战凌月月的吧？”
“她管凌月月叫什么？‘那个’？妖域来的就是不一样，真敢说话啊。”
涂山灼完全没理会看台上的动静。她朝凌月月走近两步，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兴奋：“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怎么想怎么觉得你厉害。所以今天特地来会会你！”
“你谁？”凌月月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涂山灼！妖域涂山氏！控制序列！今年入学的新生，你的同年级！”涂山灼挺起胸脯，像在报上什么了不得的名号。
“不认识。”凌月月收回视线。
“正常！我们妖域消息不灵通，你又没来过妖域。不过这不重要！”涂山灼摆摆手，像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今天来，是要跟你按照江湖规矩打一场。我赢了，你以后跟我混。我输了，我以后跟你混。怎么样，公平吧？”
“跟你混？”凌月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那当然！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有什么不敢的！”涂山灼叉着腰，尾巴翘得更高了。
柯莱特脸色一沉：“你凑什么热闹。”
“行侠仗义的事，怎么叫凑热闹？”涂山灼理直气壮，“还是说，你觉得你们两个打得过她？”
柯莱特被噎了一下。
顾璃连忙打圆场：“那个，多一个人也不是坏事嘛。而且你会控影，我们三个配合起来，说不定真的能……”
“谁要配合你们。”涂山灼“哼”了一声，“我是来单挑的。你们别碍我的事。”
“单挑？”柯莱特冷笑，“你连她一剑都接不住。”
“我接不住，你就能接住了？也不知道昨天是谁被当众打到哭。”
“你——！”
“够了。”凌月月忽然开口。
三人的声音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娜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书页，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她看见凌月月的蓝瞳冷得像结了霜的湖面，嘴角勾着一点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像被吵了太久的猛兽，终于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说完就一起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