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月同学！”
顾昭明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插了进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极轻地把那股压在凌月月身上的“气”拨开了大半。凌月月的肩膀猛地一松，险些往前栽去，可她还是稳住了。她用剑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喘着气，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顾昭明走到她身前，竖瞳在斑驳的晨光中像两面被磨薄的琥珀。他的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温沉、得体，任谁看了都觉得无懈可击。
“墨夫人，何必跟一个孩子动怒。”他说。
“你这学生会长，管得倒宽。”墨夫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勾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怎么，我教训一个对我动刀子的小丫头，还要先问问你的意思？”
“动刀子是她的错。但夫人要是真把她压出个好歹，凌家和瓦尔蒙特家那边追起来，总归不太好看。”顾昭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凌月月同学毕竟是凌家主支这一脉的独苗。夫人应该也清楚，那两家对自己的血脉有多看重。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拿两家压我？”墨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在替夫人考虑。”顾昭明笑得滴水不漏，“毕竟墨域再远，也总有边界。两家若真为了这点事发疯，夫人回去也不好交代。”
墨夫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倒比你父亲会来事得多。”
“夫人认识家父？”
“不熟。只是见过。”墨夫人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目光却比刚才多了一层打量，“顾家的小儿子，倒是名不虚传。你妹妹小璃，近来可好？”
“妹妹很好。劳夫人惦记。”顾昭明的笑意淡了几分，像一层极薄的冰覆在脸上，“前几次她与夫人来往回来，总闷闷不乐。我原以为是孩子脾气，今日一见，倒是多虑了。”
墨夫人挑了挑眉。
“你不必在这里套我的话。小孩子不懂事，想家也是难免。怎么，难不成你怀疑我把你妹妹如何了？”
“岂敢。”顾昭明说，“只是舍妹年幼，心思又浅。夫人身份尊贵，还是别在她身上费神了。”
“你倒是个好哥哥。”墨夫人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也罢。你们顾家如何，我管不着。不过有件事，你最好听清楚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可站在她面前的顾昭明纹丝未动，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他的竖瞳慢慢收成两条极细的线，像深夜密林里两点冷到极处的光。
“洗耳恭听。”他说。
“我这次来，是给你们学园一个机会。”墨夫人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里，“一周后的猎魔大赛，我会让墨儿参加。她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也是我的养女。我希望她能以学园新生的身份，和你的这些‘天才’们同场竞技。”
顾昭明没有马上接话。
他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墨夫人，想把养女送进学园，走正式考核就好。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不是送。”墨夫人纠正他，“是比。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你们星穹枢府学园养出来的这一批，和她比起来，究竟差了多少。”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把整条走廊都按进了冰水里。
“当然。”墨夫人又笑了一下，目光斜斜地扫向顾昭明身后那个还撑着剑的银发女孩，“要是你们怕了，也可以拒绝。最多就是让整个学园，在猎魔大赛上输得难看一点罢了。”
凌月月的剑，极轻极轻地又握紧了。
顾昭明没有回头。他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凌月月面前，脸上那抹笑始终没有变过。
“夫人好意，我会转告校方。”他说，“只是猎魔大赛危险。万一墨儿小姐在赛场上有个闪失，算谁的？”
“她若真有闪失，那是她自己不中用。”墨夫人淡淡道，“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那些学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闪失。”
顾昭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墨夫人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又落在凌月月身上，带了一丝极淡的、像在审视一件还不够格入眼的东西那样的傲慢。
“好好养伤。七天。我给你准备的时间。”
说完，她转身便走。
“墨夫人慢走。”顾昭明没有拦，甚至没有看她的背影。
墨夫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着，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从门廊外灌进来。凌月月还握着剑，站得笔直。她的校服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银发粘在颈侧，蓝瞳里的火却烧得比刚才更旺了。她没有被压垮，也没有如对方所愿露出半分怯意。但那股压迫感残留的寒意，还附在她的骨头上，像怎么都甩不掉。
“还能说话吗？”顾昭明转过身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凌月月没理他。她把剑收回鞘中，慢慢站直了身体。膝盖在打颤，可她还是站直了。
“你记住两件事。”顾昭明不以为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第一，墨域不会做多余的事。她今天来，明显是预先就准备好的。第二，那个叫墨儿的孩子，你刚才也试过了。她若真在猎魔大赛上出手，你的‘不败神话’，会变成别人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凌月月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你怕我输？”
“我怕你死。”顾昭明说。
凌月月怔了一下。这是顾昭明第一次用这样直白的字眼。没有绕弯，没有修饰，甚至没有他那贯的温润笑意。他的竖瞳在光里收得极细，像两根深不见底的针。
“你已经够强了。”顾昭明说，“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所有的强大，都建立在‘不能输’三个字上。这样的人一旦输了，就会自己先垮。而她不打算给你缓过来的时间。”
凌月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终于没有再嘴硬。因为她心里的不安，和顾昭明说的，是同一件事。
“走吧。”顾昭明不再看她，转身朝校务楼走去，“你今天已经够出名了。”
凌月月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顾昭明的脚步声也远去了，她才慢慢转过身。
“月月……”
娜娜就站在廊角。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裙摆。桃酥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像在拦着她，又像在撑着她。涂山灼和顾璃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两个小家伙都是一脸惊魂未定。
凌月月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不是让你回宿舍吗。”
“我害怕。”娜娜说得极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个天大的错，“我怕你出事。我、我跑出来了。”
凌月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极轻极轻地捏了捏娜娜的手指。
“回去吧。”
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了。
“我现在很累。陪我回宿舍，好不好？”
娜娜的眼眶又红了一层，用力点头，反手把凌月月的手握得紧紧的。两道小小的影子，再一次在晨光里叠到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