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给柯莱特第二次机会。
右手剑来不及回,她直接曲起左肘,狠狠砸在柯莱特的胸口。
那一下又重又沉,柯莱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被砸翻在地,剑脱手飞出,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月月抬脚,朝她身上踏去。
一道黑影从地面猛地蹿起,缠住了柯莱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堪堪躲开了那一踏。
凌月月的脚重重踩在青石上,石面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啧。”
凌月月偏过头,看向涂山灼。
涂山灼还保持着单手结印的姿势,嘴里全是血,两条腿都在打颤。
可她的金色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又坏又倔的笑。
“大侠,不抛弃任何一个同伴。”
“愚不可及。”凌月月收脚,剑尖一挑,一道火光追着涂山灼射去。
顾璃咬破了嘴唇,把最后一点魔力全灌进了治疗术里。
淡青色的光像不要命似的飞向柯莱特。
柯莱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可她本人已经快失去意识了。
“你们三个,打又打不过,退又不肯退。”凌月月的剑指向他们,蓝瞳里翻涌着已经懒得再遮掩的不耐烦,“到底想干什么?”
“想赢你。”柯莱特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那三个字却清楚得像从心肺里直接砸出来。
“赢我?”凌月月笑了一声,“就凭你,你拿什么赢我?”
“拿命。”
柯莱特把剑举起,剑尖正对凌月月。
“我的命,只够换你一次认真。我觉得值。”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视野里的凌月月模糊成一片银白色的光,训练场边的人影也糊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柯莱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很深很冷的水里,脚底渐渐没了知觉。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穿着破旧衣服的女孩,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伸着一只脏兮兮的手,牵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很凉,却牵得很紧。
女孩的脸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故意涂掉了。她只能看见一个极模糊的轮廓。可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笑,因为那只牵着她的小手,正轻轻晃着。
画面一闪。
一个穿着华丽的人出现在女孩身后,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将她往远处拽去。女孩的手从她指间一点点滑出去,最后只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她想追上去,可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脸颊上滑了下去。
她太弱了。
弱得连一只牵着她的手都留不住。弱得只能跪在原地,看那个人把女孩带走。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站不起来。
无论她怎么练剑,怎么变强,那个背影永远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柯莱特!柯莱特!你清醒一点!”
顾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柯莱特猛地回神。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凌月月身上。
那道银色的身影,和记忆里那座永远跨不过去的山,在一瞬间重叠了。
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全是说不清的悲凉,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释然的疯劲。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把最后一丝力气全压了上去。
朝那个不可战胜的背影,冲了过去。
剑光很弱,速度也不如之前。可这一剑里,有一种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燃尽的东西。
凌月月第一次真正地正视了她。
蓝瞳微眯,剑尖缓缓抬起。
“好。”
她轻声说。
“我成全你。”
她举剑,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银发无风自动,蓝瞳里的懒散与不耐像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一种极冷、极静的认真。
“凌霄剑法,第三式——”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念一句咒语。
“惊鸿。”
剑动了。
没有人看见她的身影。所有人只看到一道银蓝色的光,如惊鸿掠影,从原地骤然散开,又在下一个瞬间出现在柯莱特身后。那柄剑像穿越了风与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残影,如仙鹤过云,转瞬即逝。
柯莱特的剑还举着,动作僵硬地停在半空。
涂山灼的手还伸着,影子还停在半路。
顾璃的治疗术还亮着,光点还在空中飘。
然后,三个人同时倒下。
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像是被同一道力量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反抗。柯莱特的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剑脱手,滚到三步之外。涂山灼仰面朝天,尾巴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顾璃蜷成一团,猫耳软软地塌在发间,已经晕了过去。
全场没有任何声音。
凌月月站在三人中间,剑尖低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一件无聊的事情做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柯莱特身上。
柯莱特已经快没有知觉了,可她的手指还在石面上微微颤动,像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仍不肯放弃抓住什么。凌月月看着她,蓝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然后,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像一句只被风带走了的话。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看台上的人只看见她转身,朝场边走去。
凌月月从桃酥手里接过两瓶丹药,仰头灌下。药力在体内化开,她腰侧被柯莱特划出的那点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消失。她活动了一下脖颈,转头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人。
柯莱特的手还在动。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想要再站起来。膝盖抬到一半,又重重砸回地面。第二次,第三次。血混着灰,糊了她半张脸。她的剑就躺在两米外,可她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凌月月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柯莱特的手指还在动。
凌月月低头看着她,蓝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那双眼睛里只剩一种极淡的、近似审视的安静。
“弱小,但有骨气。”
她说。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顾璃。
“愚蠢,但舍己为人。”
最后,她看向仰面躺在地上的涂山灼。涂山灼的半张脸都是血,眼睛半睁着,好像连视线都对不上焦了。可她的嘴角还翘着,像在做一个赢了架的美梦。
“过于幼稚。”凌月月说,“倒也不错。”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看台方向走去。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银发照得发白。整个训练场静得能听见她的靴子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很稳。
柯莱特终于不动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伏在了地面上。
凌月月走上看台,走到娜娜面前。
娜娜还抱着那本图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还没从刚才那场剑光里回神。凌月月朝她伸出手,蓝瞳在阳光下难得地柔和了一点。
“走了。”
娜娜眨了眨眼,把小手放进她的掌心。
“月月好厉害。”她小声说。
“废话。”
凌月月牵着她,头也不回地朝训练场外走去。
身后,看台上的人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屏息里醒了过来,议论声轰然而起。
“这届新生……都是怪物吗?”高年级看台上,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
顾昭明没有说话,只是竖瞳追着那道银发蓝瞳的背影,像在目送一柄绝世名剑,缓缓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