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月是走回宿舍的。
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也稳。牵着娜娜的手甚至没有多用一分力,和平时一模一样。路上有人远远地朝她们张望,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作鸟兽散。娜娜跟在她身侧,小跑着才勉强能跟上她的步伐,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直走到宿舍门前,凌月月用空出的那只手推开门。
“进去吧。”
她的声音很平,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懒懒的冷淡。
娜娜“嗯”了一声,先一步迈进去。凌月月跟在后面,反手关上门。
就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
“咚。”
身后传来一声极闷的响。
娜娜回过头,看见凌月月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内部抽空了似的,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银发像失了光泽的丝线,凌乱地铺散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她似乎还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手指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抓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力气。
“月月——!”
娜娜扑过去,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凌月月身边。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月!月月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着我!月月!”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凌月月的脸颊上、衣襟上。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凌月月扶起来,可小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抱不住。
“你别吓我……月月,我求求你别吓我……”
凌月月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别哭……我还没死……”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被风吹散了的灰。她试着抬起手,想去擦娜娜脸上的泪,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连一寸都抬不起来。
“我只是……刚才用了仙法,太耗费力气和精力了……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不想出丑……才硬撑着……现在……撑不住了……”
“你骗人!你明明说你没事的!你刚才还喝了两瓶药……”
“那是补气力的……不是仙法耗损的……”凌月月无力地闭了闭眼,“你怎么这么吵……”
“我怕你死掉嘛!”
娜娜“哇”地一声哭出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整个人扑到凌月月身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那哭声又急又慌,像只走丢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主人,却发现主人受了伤。
凌月月没有力气推开她,也懒得推开。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
“死不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然后,她的手轻轻一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月……?月月!”
娜娜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凌月月身上爬起来。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凌月月,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呼吸还在,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不行……我不能就坐在这里哭。”
她跪在地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凌月月从地上半拖半抱地挪到了床边。凌月月比她高大半个头,平时看起来轻瘦,可真的没了意识,却沉得不可思议。娜娜搬得满头是汗,眼泪混着汗水,咸得她眼睛发疼。
她端来热水,替凌月月擦脸。小手笨拙地绞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极轻极轻地擦过她的额头、眉骨、鼻梁。擦到下巴时,她的手指碰到凌月月的嘴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月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把什么惊破似的。
“你刚才在训练场上,真的好厉害。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我坐在下面,看你那样站在三个人中间,像一柄剑一样……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厉害,这么……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的脸悄悄红了。
“我那时候好害怕。不是怕你输,是怕你受伤。可是你赢了。你一剑就把所有人都打倒了。可我看着你站在那里,一个人,很厉害,又很孤独。我就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站到你旁边去呢。”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月月,你知道吗,你每次那样护着我,我都开心得想哭。可是我又好害怕,怕自己会变成你的累赘。怕有一天,你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没用,不想要我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所以我一定会变强的。我不想只做那个躲在你身后的人。我想做那个能和你并肩的人。哪怕只能帮你挡一下也好,哪怕只能替你分担一点点也好。”
她俯下身,把额头极轻地抵在凌月月的手背上。
“月月,我好喜欢你。”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融化在了空气里。
“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喜欢。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害怕。你在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你对我好,我就觉得世界好大,又亮,又暖。你冲我板着脸,我也觉得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凌月月那张睡着的脸。那人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昏睡也放心不下什么。
娜娜轻轻伸出手,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揉开了她眉心的褶皱。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哦。不然我会生气的。我一生气,就会把你那份午饭也吃掉。你听到了没有?”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我……我在说些什么啊……”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像只把脑袋藏进沙堆的小鸵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中午还没吃饭。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斜了。
她站起来,帮凌月月把被子掖好,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呼吸。然后,她对着睡着的凌月月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出去吃饭了。你乖乖的,不许醒过来乱跑。”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凌月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银发铺在枕头上,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娜娜抿了抿嘴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声补了一句:
“我很快回来。”
门轻轻合上了
与此同时。
医务室内。
柯莱特猛地睁开了眼。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浓烈的药水味,陌生而冰凉的床单。她的心脏跳得极重极快,像是刚刚从深渊里被什么拽了回来。她的手指还攥着薄被的一角,指尖发白。
刚才那个梦。
不,那不是梦。那是她这些年拼命想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她梦见那个被涂黑了脸的女孩,穿着破烂的衣裳,伸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牵住了她。她梦见一个华丽的女人把女孩从她眼前拽走,女孩的手指从她指间滑出去,凉得像是冬天的水。
然后,她梦见自己拿着木棍冲了上去。
她那样小,那样弱,可她还是冲上去了。她用木棍狠狠砸向那个华丽女人的腿,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嘴里喊着一个名字。可那名字像被什么捂住了一样,她怎么都听不见。
两个音节。
■■。
女人的手挥了过来。轻描淡写地,像在赶一只苍蝇。她被扇得飞出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木棍脱手滚出老远。她撑着地想爬起来,可两把长矛已经架到了她脖子上。
她听见自己的父母从远处跑来,脚步声又急又乱。父亲跪下,母亲也跪下。他们哭着,喊着,求那个女人放过自己的女儿。高傲的女人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只缓缓抬起下巴。
“就这种低贱的血脉,也配对我动手?”
然后是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那笑声像薄薄的刀片,一下下地刮在柯莱特心上。她跪在地上,把嘴唇咬得发白。她不怕死。她只怕父母因为她的冲动丢了命。
最后,那个女人走了。带着那个被涂黑脸的女孩。
她还记得那个女孩离开前回了一下头。那张脸上的黑像雾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女孩在看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在说——你救不了我。
画面一转。
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门缝外传来父母的争吵声。
“收养一个平民,演一演慈善,在这个圈子里多得是人做!你要我学他们一样下作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倒是说啊!”母亲的声音尖锐而绝望,“你也看到了,今天那些人想怎么碾死我们就怎么碾死我们。她一句话,女儿就要被人用长矛抵着脖子!你不低头,下次我们全家一起死吗?!”
父亲久久没有说话。
“就当是为了女儿。”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让她活着。将来,等她有出息了,也许我们就能挺直腰杆了。”
又过了很久,父亲才极低极低地应了一声。
从那以后,柯莱特不再和平民玩。不再和任何“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她被父母耳提面命地教育着,要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那样说话、行事、挑剔、傲慢。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个拿着木棍冲出去的小女孩曾经存在过。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忘不掉的。
它们只是被无数道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压在意识最深最黑的地方。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偶尔露出爪来,便会把人从梦中生生挠醒。
柯莱特慢慢坐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我到底……在冲什么发疯。”
她轻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磨碎的砂。
窗外,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她的影子被光拉得极长,从病床上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根被谁遗落的黑色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