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静得很。
阳光从半遮的窗帘后渗进来,把雪白的床单染成浅金色。顾璃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眼时,脑子里还嗡嗡地响,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地刺。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痛……”
她撑着床坐起来,猫耳软软地耷拉在头发上,没精打采的。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又拼回去,哪哪都酸,哪哪都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治疗术的反噬痕迹,几道细小的淡红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趴在指节上。
隔壁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顾璃转过头,看见涂山灼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从床上弹坐起来。金色的大尾巴“唰”地炸成一个毛球,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谁!谁偷袭我!”
涂山灼警惕地四处张望,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待看清自己正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时,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尾巴重新软软地垂到床沿。
“什么呀,原来已经结束了。”
“你醒了?”顾璃小声问。
“刚醒!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在训练场上呢。”涂山灼揉了揉后脑勺,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顾璃,“所以呢?赢了没赢了没?我最后那一招控影放出来没有?你有没有看到凌大侠倒下?快说快说!”
顾璃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脑袋更疼了,只能苦着一张小脸:“我不知道……我也晕过去了。”
“什么?你也晕了?”涂山灼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皱起鼻子,“那岂不是我们全倒了?可恶啊!我还以为至少能打中她一下的!”
“你确实打中了吧。”旁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柯莱特坐在最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她的左肩缠着绷带,金棕色的长发披散着,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看起来像把被抽去了半截力气的剑。她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湿帕子慢慢擦着自己的剑。那柄剑的剑身上有几道极浅的豁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你什么时候醒的?”涂山灼问。
“比你们早一点。”
“那月月姐呢?她怎么样?她是不是也受伤了?”顾璃连忙追问。
柯莱特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都被打进病房了,还想着赢没赢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事。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里面压着一层极薄的苦涩。
顾璃的猫耳塌得更低了。涂山灼也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一样,尾巴没了力气。
“我知道我们输了。”涂山灼小声嘟囔,“但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凌大侠一下嘛。”
“没人在意你打没打中。”柯莱特说。
“我就在意啊。”涂山灼撇了撇嘴,又躺了回去。
走廊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顾璃的猫耳先动了动,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是我哥!”
门被轻轻推开。顾昭明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修长。他的竖瞳在昏暗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能一眼看穿所有藏在暗处的情绪。
“哥!”
顾璃跳下床,鞋都没穿好,就朝门口扑了过去。顾昭明稳稳地接住她,一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像接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
“跑什么,伤还没好。”
“我没事啦!就是魔力有点透支,休息一下就好了。”顾璃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随即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哥,结果怎么样?月月姐……月月姐她有没有说我什么?她是不是觉得我还行?她有没有可能让我进她的小队?”
顾昭明低头看着她,唇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她离场之后就直接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啊……这样啊。”顾璃的猫耳一下耷拉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结果。”顾昭明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受了伤,得先吃点好东西补补。我让厨房给你留了汤,走吧。”
“好!”顾璃点头,又回头看向涂山灼,“阿灼,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哥说厨房有汤!”
涂山灼本来还躺在床上装尸体,一听有吃的,尾巴先一步立了起来。她假装矜持地咳了一声:“既然你这么诚心邀请,那我涂山灼就勉为其难地陪你去吧。”
“少来,你明明很想喝。”顾璃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胡说!大侠怎么会为了一碗汤折腰!”涂山灼从床上蹦下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踉跄了两步,被顾璃眼疾手快地扶住。
“还说不折腰。”顾璃哼了一声。
“这是摔的,不是折腰。”涂山灼嘴硬。
两个女孩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很快就笑作了一团。顾昭明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妹妹和那只金毛狐狸闹成一团,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顾璃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肩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柯莱特。
“要一起吗?”
柯莱特没有抬头。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去。”
“食堂现在人多。你这个样子过去,可能会有麻烦。”顾昭明说。
“我什么样子,跟别人没关系。”柯莱特慢慢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声,“顾会长,照顾好你妹妹就行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顾昭明注视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
“那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学生会找我。”
柯莱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和顾璃、涂山灼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医务室里重新静了下来,像一潭被搅动过的水,慢慢归于平静。
柯莱特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下来。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伤口已经闭合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道浅色的疤。学园医务室的药向来好使,这种程度的外伤,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她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午后的学园被阳光镀得发亮,远处能看见三两成群的学生朝食堂方向走去。
她拿起自己的剑,挎在腰侧,一个人出了门。
通往食堂的路不长,但柯莱特走得有些慢。肩伤虽然无碍,但整条胳膊仍有些发僵,动作一大就扯得酸疼。路过的学生看到她,不少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几个低年级生凑在一起,朝她指指点点,被她一眼扫过去,立刻噤了声。
她没胃口。
可她知道自己需要吃东西。这一身伤,如果不好好养,明天连剑都提不起来。
走到食堂侧门时,她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花坛边,几个新生正围着一个橘发女孩。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