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瘦小的背影，尽管对方穿着统一发下来的辅助序列制服，看上去还是小得可怜，像根一折就断的草茎。
她被那几个人堵在花坛和墙壁之间，退无可退，手里还端着一个空餐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柯莱特皱起眉。
她认出那几个人，正是昨天在图书馆里被凌月月教训过的那伙。
为首的双马尾女生脸上还带着昨天留下的淤青，额头肿了一块，整个人的状态比昨天更差，像是一整晚没睡，又被学园方面处罚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焦躁的狠劲。
“怎么，今天没人护着你了？”双马尾女生抱着胳膊，语气尖刻，声音却有些哑，“你的靠山呢？凌月月不要你了吗？”
“就是。她不是当众抱了你吗？怎么今天一个人来吃饭啊？”旁边的人跟着起哄，脸上也带着还没消下去的伤。
娜娜背贴着花坛，手里的空餐盘端在胸前。
她的手在抖，餐盘边缘磕在花坛的砖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她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害怕，甚至更怕。
可她咬住了嘴唇，把背挺得很直很直。
“让开。”
她的声音很小，却出奇地清楚。
“请你们让开。我要去吃饭。”
“哟，今天挺硬气啊？昨天不是还缩在别人怀里哭吗？”双马尾女生冷笑，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娜娜的鼻尖，“我告诉你，凌月月不是神。她现在不在，我看你还怎么——”
话没说完。
娜娜把空餐盘抡起来，重重砸在了她的头上。
“咣”的一声脆响，餐盘弹开，滚到花坛边，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停下。双马尾女生被打懵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额头迅速肿起一道新的红痕，和昨天的淤青叠在一起，看着有些骇人。
“我弱，可我不会一直被你们欺负。”娜娜浑身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是沾了月月的光。可我不会一直躲在她身后。我不会一直带着那张逃避的面具。”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们可以打我。但我不跑了。”
柯莱特的瞳孔缩了一下。
双马尾女生终于反应过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像头被彻底激怒了的野兽。
“你找死——！”
她抡起拳头，朝娜娜的脸砸过去。
娜娜没有躲。她确实没打算躲。她只是本能地闭紧了眼睛，把拳头攥得死紧。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
破空声响起。
然后是一声极闷极重的响。
“砰——！”
双马尾女生的身体像被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撞中，整个人朝侧方飞了出去，砸在花坛上，滚了两圈，没了动静。
娜娜睁开眼。
柯莱特站在她面前。她的右腿还保持着踹出的姿势，慢慢收回。因为动作太大，她的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左肩不自然地沉了沉。绷带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像是刚长好的伤口被强行挣开了一道细口。可她的脸依旧平静，像感觉不到疼。
“多管闲事……”其中一个男生后退半步，转身想跑。
柯莱特已经动了。她抄起地上那个变形的餐盘，反手拍在最近一人的脑袋上。那人连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随后她又欺身向前，一记侧踢踹翻一人，回身一记肘击砸在最后那个男生的胸口。不到三息，四个全躺下了。
最后那一下肘击出去时，她的左臂终于彻底垂了下去，像条断了线的手臂一样贴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她整个人因此朝左侧微微偏了一下，可只偏了一瞬，就被她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意志硬生生掰了回来。
食堂侧门附近的人全看傻了。
“克、克雷文家的柯莱特？她怎么帮那个女生？”
“她不是和凌月月有仇吗？”
“天啊，她刚才那几下好快……”
“她肩上的伤不是才在训练场被凌月月打的吗？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医务室的药用得可都是最好的。早结痂了，不过这么打，肯定又该疼了。你看她左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柯莱特像没听见一样。她喘着气，右肩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她低头，把餐盘“咣”地丢在地上，像丢掉一件再也不想碰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想走。
“谢……谢谢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软的声音，尾音有些发颤，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回神，就下意识地追了出来。
柯莱特僵住了。
她没回头。可她的肩膀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比那一肘、那一剑、那一脚加起来都沉。
“我不配。”
她丢下这三个字，朝食堂门口走去。
娜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笔直到有些发硬的背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慢慢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餐盘捡了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餐盘是空的，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满满地、又空空的。
周围的路人还在低声议论着。食堂侧门口，几个刚赶到的学生挤作一团，小声说着什么。有人对着地上躺着的人指指点点，也有人偷瞄着柯莱特走远的背影，眼里满是疑惑和震惊。
“这不是那个在训练场被凌月月打成那样的柯莱特吗？她不是恨死凌月月了吗？怎么还帮她的人？”
“谁知道呢。这届新生，一个比一个怪。”
“别说了。她还没走远。”
柯莱特走在去往打饭窗口的路上。背挺得笔直，左臂却怎么都抬不起来了，只随着步伐极轻极轻地晃着。她走得很稳，像怕自己只要慢下一步，就会被什么从身后追上的东西淹没。
只是在经过一个无人的拐角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在胸口按了一下。
那里很痛。像被什么穿过了一样。
“我不配。”
她极轻地重复了一句。声音散在午后的风里，像一粒落入深潭的石子，转瞬不见了。
食堂角落。
柯莱特找了一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这张桌子紧挨着墙，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窗，能看见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小路。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低头吃了几口。饭菜的味道她几乎尝不出来，只机械地嚼着、咽着，像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对面忽然有影子落下。
柯莱特抬起头。娜娜端着餐盘站在对面，脸色还有些发白，额角有细细的汗。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餐盘边缘，指节泛着青。整个人像还没从刚才那场混乱里完全回神，只是凭着一点本能追到了这里。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拉得很长。
“谢……谢谢。”
娜娜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尾音有些发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柯莱特放下筷子，垂下眼。
“不用。”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配。”
“刚刚你救了我，你就是配的。”娜娜小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甚至还有点抖，可她还是说出来了。
“我救你，不代表我有资格接受你的谢意。”柯莱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以前你在克雷文家受的那些事，我一直不知道。凌月月说得对。我这个人，自私，傲慢，只会躲在贵族小姐的壳子里，对真正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连句道歉都没有资格说的人，就是废物。”
娜娜急了：“你明明就很好！你刚刚还帮了我……”
“那算什么好。”柯莱特打断她，像在说给自己听，“那只是……自我感动。我连——”
“哎呀，怎么这么严肃！”
一只金色的脑袋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