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灼像只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狐狸，一手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一手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咣”地坐了下来。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兴奋劲儿。
“你们在聊什么呢？带我一个！”
顾璃也跟着小跑过来，猫耳轻轻抖了抖。她看到柯莱特和娜娜中间那股还没散开的沉闷，脚步顿了一下，又像突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到桌边坐下。
“我哥说这桌人多热闹，让我们过来坐。”
话音刚落，顾昭明就到了。他端着一个托盘，盘里的食物和柯莱特面前那份一样，清淡，分量适中。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到柯莱特手边，然后极自然地抬起手，在柯莱特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柯莱特僵住了。
“别一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憋。”顾昭明的声音温润而平缓，“容易变拧巴。”
他收回手，竖瞳里映着窗外的光，像一汪不见底的深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切也许还不晚。”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极轻，轻得像一片从高处飘下来的羽毛。可柯莱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肉麻兮兮的东西迎面糊了一脸。
“犯什么中二病。”她偏过头去，耳尖却极不明显地红了一点。
“中二病是什么？”顾璃眨眨眼。
“一种不治之症。”柯莱特说。
“哥你生病了吗？”顾璃大惊失色，转头去看顾昭明。
“没有。”顾昭明笑得有些无奈。
涂山灼已经对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大快朵颐起来，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还含混不清地嚷着：“管他什么病，吃饱了才有力气生！你们都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气氛就这么被搅活了。
两个小家伙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苗，把原本冷清的一桌人烤得暖烘烘的。顾璃一边吃一边给涂山灼夹菜，涂山灼一边吃一边吹嘘自己刚刚在训练场上的英姿。柯莱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到底把饭一口一口吃完了。娜娜也放松下来，偶尔被涂山灼逗得抿着嘴笑。
餐桌旁的人越聚越多。不少学生远远地朝这边张望，目光大多落在顾昭明身上，时不时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
“会长大人今天好温柔。”
“他摸柯莱特头那一下，我差点叫出来。”
“你也想要他摸一下？”
“滚。”
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落下来，把这一小片热闹的角落照得发亮。
吃完饭，顾昭明先走了，说学生会还有事要处理。两个小家伙却不肯放人，顾璃拽着柯莱特的袖子，涂山灼拉着娜娜的手，四条小短腿在学园里跑得飞快。
“走！今天非把整个学园逛完不可！”
“我已经做了一整套攻略！”顾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训练场、图书馆、食堂、东侧花园、后山小径、还有传说中闹鬼的老钟楼！”
“闹鬼？好！先去闹鬼的！”涂山灼眼睛发亮。
“不要吧……”娜娜小声说。
“怕什么！大侠在此，什么鬼敢近身！”
柯莱特被拽得踉跄一下，刚想说什么，顾璃已经松开袖子，跑到前面跟涂山灼并排去了。她只能放慢步子，跟在娜娜旁边，像个被强行拉入队伍的面瘫保姆。
一下午，四个人从东逛到西，从北逛到南。在训练场边看了高年级学生打斗时扬起的尘土，在图书馆门口被管理员吼了一嗓子，在花园里追了半个时辰的蝴蝶。两个小家伙精力旺盛得不像刚打完架的人，倒是柯莱特和娜娜，到后来已经累得连路都不太想走了。
夕阳落到屋檐下时，四个人终于歪歪倒倒地回到了宿舍楼。
“不行了……我腿要断了。”顾璃扶着栏杆，猫耳都耷拉下来。
“这才哪到哪！大侠的路还长着呢！”涂山灼也累得尾巴拖在地上，但嘴还是硬的。
娜娜推开门。她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一整天下来，又是打架又是疯玩，所有事情都搅成一团，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她只记得自己出了一身汗，记得要带大家洗澡，记得床很大可以一起睡。
“都出汗了，先洗澡吧。我把睡衣找出来。”
她甚至很自然地想，洗完澡就一起睡一觉。至于那张床上原本还躺着谁，她这会儿是真的没想起来。
浴室不算小，但一下挤进四个小豆丁，还是显得热闹非凡。水汽氤氲，笑声和哗哗的水声搅在一起。柯莱特本来还有些别扭，被涂山灼不由分说地拉了进去。娜娜把自己的睡衣分给三人。她自己穿着那套备用旧睡裙，料子软塌塌的，罩在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袖口一直盖过了指尖，像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猫。
顾璃穿上后，拉了几下衣摆，发现娜娜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居然差不多正好，甚至还小了一点点。再看娜娜自己，那套旧睡裙在她身上晃晃悠悠，肩线都快挂到胳膊上了。她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了。
“怎么啦？”娜娜见她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是不是衣服太小了？我只有这些了。”
“没有，刚刚好。”顾璃摇摇头，声音轻了一点，“就是觉得……你好小啊。”
柯莱特也换好了衣服，袖口勉强到手腕，肩线卡得正好。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娜娜滑下肩膀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挺可爱的。”柯莱特冷不丁说了一句，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衣带。
等四个人都洗得暖烘烘、香喷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娜娜打了个哈欠，朝那张大床走去。她困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想着大家挤一挤睡一晚。
“反正都是女孩子，一起睡吧。床很大的。”
她这么说着，抬手就要掀被子。
手指刚碰到被角，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突然僵住了。
等等。
床上是不是还有个人？
像是被这一下彻底敲醒了。白天发生的事潮水一样涌回来——月月用仙法过度，昏睡不醒；自己出门吃饭，结果被围堵；打完架，吃饭，被拉着逛学园，闹了一整个下午。她居然一直忘了，月月还在这张床上。
娜娜的瞳孔猛地放大，举在半空的手像被冻住了，指尖一点点也不敢动。身后三个女孩还浑然不觉。涂山灼正把尾巴上最后一点水汽甩来甩去，顾璃正低头整理自己过长的裤脚。只有柯莱特注意到娜娜的不对劲，可她实在累得不行，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靠着床边慢慢滑坐了下去。
“娜娜，你怎么了？”顾璃抬起头。
“我……我……”
娜娜保持着那个掀被子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
涂山灼最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唰”地一步跨过来，金色尾巴一甩：“不就看个床吗！我来！”
她一把掀开了被子。
凌月月躺在那儿。
银发铺散在枕头上，呼吸很浅，像在做一个极沉极沉的梦。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起，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收起了所有锋芒。
空气凝固了半秒。
然后涂山灼爆发出一声几近破音的尖叫：“凌大侠——！”
“月月姐——！”顾璃也跟着叫起来，猫耳“啪”地竖成了两根小天线。
“嘘——！！！”
娜娜整个人扑过去，一手捂住一个的嘴，急得脸都红了：“别叫别叫别叫！她在睡觉！她今天用了凌霄剑法，很累很累，不能吵醒她！”
两个小家伙被捂住嘴，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在夜里发光的宝石。涂山灼疯狂点头，尾巴在身后甩得几乎要起飞。顾璃也好不到哪儿去，两只猫耳一颤一颤的，像在拼命压抑着激动。
娜娜松开手，示意她们小声。
“那我们还睡这儿吗？”顾璃用气声问。
娜娜看看床，又看看地上已经靠着床边睡死过去的柯莱特，犹豫了一下，最终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挤一挤吧。她很累，我们轻一点。”
两个小家伙拼命点头，轻手轻脚地往床上爬。好在床够大，几个小孩又占不了多少地方。娜娜把已经睡着的柯莱特也半扶半拖地弄了上来。柯莱特闭着眼，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贴着墙边不动了。
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娜娜躺在最边上，身侧是熟睡的凌月月。凌月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朝娜娜的方向偏了偏。涂山灼和顾璃挤在另一侧，尾巴和猫耳还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柯莱特一个人缩在靠墙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呼吸已经均匀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娜娜。”涂山灼极小声地说。
“嗯？”
“凌大侠睡着的样子，好乖。”
“嗯。”娜娜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凌月月的侧脸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那张雪白的脸上落下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辉。娜娜的手指悄悄伸过去，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凌月月的肩头。
“睡吧。”她用气声说，“明天她醒了，再闹。”
“好哦。”
涂山灼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尾巴一卷，搭在了顾璃的腿上。顾璃轻轻“嘶”了一声，也没挣开，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夜很深了。
宿舍里只剩下几道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极轻极柔的歌。
而凌月月依然睡着。她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