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立起来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月月。
那些从黑雾里爬出来的东西,没有声音,没有杀气,只是用一种极不符合常理的方式,从四面八方朝她们合围。一只只四肢反折、头颅歪斜的魔物,像被揉碎后又被强行拼起的影子。
“跑!”
月月抓住娜娜,转身就往村口方向冲。四个人跟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地撞进村子深处。来路被黑雾彻底吞没,出不去,她们只能朝里逃。
村中早已没有路。荒草和碎瓦混在一起,高高低低,跑不了几步就有一个塌坑。可没人敢停下。雾在后面追,雾里的东西也在追。它们跑得极快,贴地的、爬墙的,从房顶倒挂而过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黑蛇,从每一寸阴影里涌出来。
跑着跑着,柯莱特忽然往斜里一扑,整个人摔在了一堆乱石边。
“有东西……”她撑着地,仓皇回头,“有东西刚才从墙里面伸出来抓我。”
“别停!继续跑!”月月回身拉起她,一手还紧紧抓着娜娜。
她们从一扇破旧的侧门冲进一条窄巷。巷子太窄,只容两人并肩。涂山灼的尾巴已经彻底炸开,边跑边回头,金色瞳孔缩成两条极细的线。她的影子在墙上乱抖,和她的动作完全脱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下下拽着。
“我的影子不听使唤了!”她喘得厉害,“它想往雾里跑!它想离开我的脚!”
“别看!跑!”凌月月低声吼。
顾璃的猫耳忽然猛地一抖。她脚下一个踉跄,被柯莱特眼疾手快地捞住。
“我听见好多呼吸声……就在雾后面,贴着地,到处都是。”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它们在跟着我们,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
“它们当然在跟着。”柯莱特咬着牙,拉起她继续跑,“这里整片都被它们占满了。我们的路线被它们看得很清楚。”
娜娜没说话。她只是拼命倒着气,两条腿机械地跟着凌月月的步子。她的手被攥得很紧,紧得骨节都在响。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夜风,而是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每吸一口,都像是把细小的冰碴吞进了喉咙。
“月月,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很多很多,在下面,在墙里,在我们脚底下。它们比刚才那些更快。”
“别听。”凌月月头也不回,声音却明显紧了一分。
“不是我要听。它们就在我脑子里。”娜娜的声音已经快要哭出来,却还是拼命压着,“它们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凌月月的手猛地一收。她回头,只看见娜娜那张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睁得很大,没有焦点。她咬咬牙,把娜娜往怀里一揽,几乎是将人半抱了起来。
“别被那东西影响。听见没有。你只能听我的声音。”
“嗯……我、我听见了。”娜娜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村路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也出现了一幅让所有人都几乎停步的景象。
几具尸体横在地上。
已经腐烂变形,面目全非。只有身上的制式服还留着一点曾经的颜色。青灰色的料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骨。胸口纹章是三年级。五个人。一个完整的小队,就那样死在了这条村路的尽头,像被什么从高处摔下来,又像被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活活啃噬。
“那是……”顾璃只发出两个音节,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别停。”凌月月只扫了一眼,就拽着几人从旁边绕了过去。
可那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烫在每个人眼里。顾璃的嘴唇在抖,涂山灼的尾巴早就僵得不会动了,连柯莱特都下意识地回头,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娜娜把脸埋得更深,手指紧紧绞住月月的衣服,像要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
“是三年级的。”柯莱特突然说,“制式。三年级。他们就是三年前消失的那批。”
凌月月没接话,只是跑得更快了。
她的右手一直没松开剑。可剑身上的火焰,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刚才逃跑时,她甩出去的那道火墙,连雾都没能挡住。那群东西从火里穿过来,像穿过一扇破窗。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最习惯的力量,在这片黑雾里,轻得像吹出去的一口气。
怀里的娜娜动了一下。凌月月低下头,只看见她半睁着眼,像在努力感知什么。
“在前面。”娜娜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这附近有地下室。往下。快点。它们……马上要到了。”
凌月月没犹豫。她抱着娜娜,朝众人喊了一声:“跟着我!别散!”
几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栋旧酒吧。门早就烂了,只剩半扇斜在框上。涂山灼和柯莱特合力掀开吧台后一扇斜开的地板,下面是一条黑得看不见底的窄阶。
“下去。”凌月月把娜娜放下,让她先下,然后依次把顾璃和涂山灼推下去。柯莱特最后钻进去,凌月月反手把地盖重重合上。
“找东西顶住。”她低声说。
涂山灼和柯莱特用肩膀死死抵着地盖。灰尘从盖缝里簌簌落下,像洒下来的一层灰雪。顾璃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连耳朵都不敢动。娜娜蹲在台阶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浑身抖得几乎要坐不住。
“它们来了。”娜娜喃喃道,“就在上面。在找我们。”
地面开始震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头顶碾过。那震动沿着墙体和阶梯传下来,连空气都在跟着发颤。
“别出声。”凌月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轻极轻地挪到娜娜身边,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别听,别想。只看着我。”
震动更近了。头顶的破门被撞得“哐哐”直响,一下比一下重。整座旧酒吧像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几个孩子死死贴着彼此,像五只躲在洞穴里的小兽。
然后,那震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猛地一下,像所有东西都被一只手按住了。静得极不自然。
就在这时,极轻极轻地,从地下室的最深处,传来了一声。
“啪嗒。”
像有人赤着脚,从下面朝她们走来。
“一、二、三、四、五……”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僵住了。那声音太近,近得像贴着后颈。数到五时,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又细又轻,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